第90章

有时候, 生意太好也是烦恼。

库存消耗的速度比何长宜预想的要快很多。

由于钟峨之间的距离相当遥远,足有八千公里,海运需要一到两个月, 而陆运也至少需要半个月, 再加上峨罗斯海关的流程复杂,工作效率低下,清关时间也需要十天或更长。

因此, 商店的进货周期为四十五天一次, 与此同时,还需要保持两个月的库存, 使货物数量处于动态平衡的状态, 才能避免出现因运输或清关延迟导致断货的情况。

但由于发生了假货砸店这一突然事件,为了扭转友谊商店和钟国商品的声誉, 何长宜大出血来了一波抽奖促销活动, 并支付了车马费请记者来采访报道,又举办了钟国日活动。

没想到这一套后世司空见惯组合拳直接在死水一潭的老工业城市里掀起了海啸,全市的人几乎都挤进了商店!

库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失, 原本预计可以销售两个月的货物眼看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要消耗殆尽, 最后不得不采取了限购的措施,才勉强保证了“消防栓里一定要有水,商店里一定要有商品”的普世准则。

何长宜连夜向国内供应商下单,因为要得太急, 势必会打乱对方原有的生产计划, 暂停正在进行中的订单来赶工, 她主动让利百分之十,预付了全款,还预订了下个季度的订单, 这大手笔直接打动供应商,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在数千公里外的工厂,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一箱箱货物从生产线下来后直接装车拉走,朝着遥远的峨罗斯进发。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何长宜又四处联络在峨的倒爷,想从他们手上高价收购货物,哪怕质量稍次一点也行,大不了就作为打折品低价销售,总要让顾客有东西可买呀。

但——倒爷们的道德底线实在有够低,哪怕何长宜已经降低了要求,处于质量合格线上的货物都十不存一。

什么鸡毛羽绒服、掉色皮衣都是基操,还有芦花棉袄、鼠皮手套,最缺德的家伙往奶粉里掺石灰,用工业酒精勾兑白酒,既谋财又害命,主打一个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撒旦看了都得退位让贤。

何长宜简直匪夷所思。

不是,哥们,就算峨罗斯没有315,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再说了,峨国人民虽然没有批判的武器,但他们有的是武器的批判,你特娘的简直是不见AK|47不死心啊!

有认识的倒爷还想劝何长宜:“你给老毛子卖那么多好东西干嘛,他们用得明白吗?我跟你说,就这帮灰色牲口,吃糠咽菜都能长得牛高马大,让他们用好的就是浪费。”

何长宜一只手指拎起光板没毛的皮裘大衣,嫌弃地丢到对方身上。

“带着你的破烂赶紧滚蛋!”

这个倒爷被闹了个没脸,悻悻地抱着大衣走了,临走前骂骂咧咧地说:

“有钱不赚王八蛋,你迟早要后悔!一心向着老毛子,欺负自己同胞,我看你就是个汉奸!呸!”

何长宜扬声喊来保镖:“把他给我扔出去!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解学军带着人摩拳擦掌地就上了。

他大爷的,给婴儿奶粉里掺石灰,枪毙一万次都不够!

郑小伟蹭到何长宜身边,小心翼翼地说:“老板,咱们仓库快卖空了……要不然还是先进点货吧,质量差点没关系,总不能让顾客进店什么都买不了,那人还不得都跑到其他商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先把钱挣上再说,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再换成好的呗……”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难得多解释一句:“他们是行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们是坐商,有家有业的,犯不着捞一笔就跑。”

郑小伟唯唯点头,到底还是没忍住,来了一句:“可这次情况特殊,咱们就特事特办吧,以后下不为例……”

在何长宜的视线压迫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缩脖子,溜了。

缺货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原本货物堆到天花板的仓库现在变得空荡荡,走在其中甚至能听到脚步的回响。

而与此同时的商店依旧人满为患,甚至客流量还越来越大。

前几波顾客在买到心仪商品后,热情向周围亲友推荐,一些人还主动当起了带路党,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友谊商店进发。

“这里能搞到牛肉罐头!”

“不需要给售货员送礼,货架上有什么你就能买到什么!”

“买一卷卫生纸都能抽奖!”

“你知道吗,这家店甚至愿意收凭单!”

顾客自发的宣传甚至比在报纸上打广告的效果要更好,人们口口相传,一个带一个,所有人都是义务推销员。

何长宜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要为顾客太多而感到头疼。

这样说好像有些在炫耀,但她是真头疼。

最快送来的一批货物现在卡在海关,她紧急联络了灰色清关的老熟人,但就算现在就过关,还有一道陆运的环节,从边境口岸到弗拉基米尔市还有好几千公里的路程呢。

何长宜:……你们峨国人没事占这么大的地盘干什么,既不开发也不建设,纯撂荒,熊口比人口都多,简直暴殄天物,还不如让老钟给你表演一个远东大开发呢。

头疼归头疼,还是要想办法解决问题。

何长宜东拼西凑,搜刮了市面上所有质量尚可的货物,又加强了售后服务环节,尽可能将不利影响压缩到最低。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劣质品的标签,绝对不允许一个坑掉两次。

这段时间何长宜直接住在了商店,现场办公解决问题,一些看过报纸的顾客纷纷跑来和她合照,有人甚至拿出了笔记本请她签名。

何长宜恍惚以为自己不是在经商,而是参加了一档《出道吧!倒爷》的真人秀。

特别是当有顾客对她说“加油,我们全家都支持您!”的时候。

……很感动,也很心情复杂。

解学军还悄悄告诉何长宜,郑小伟私下倒卖她的照片,据说赚了不少钱,供不应求。

何长宜痛痛快快地揍了这小子一顿!

郑小伟鬼哭狼嚎地求饶,回去就逼问耿直:“是不是你告状的!”

耿直鄙夷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一天天就钻进了钱眼。原来你寄信回去要照相机就是用来干这事儿的,不要脸!”

郑小伟满脸涨红,跳着脚嚷嚷:“别转移话题,你就说是不是你干的!”

解学军悠哉悠哉从门外路过,探个头进来说:“是我干的。”

郑小伟彻底哑火。

鸡飞狗跳的日常之外,断货问题依旧如同达摩克斯之剑一般悬在头顶。

何长宜有时候都想求顾客别来买了(……

就在仓库要彻底清空的那一天,数辆大货车组成的车队突兀地出现在了商店外的马路上。

何长宜站在窗边,恰好与打头轿车里出来的人撞上了视线。

他抬头朝楼上看去,笑容可掬,一如多年前的雪地。

何长宜挑眉,也勾起了嘴角。

这确实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堆满文件的办公室被紧急收拾出了一块待客区,客人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手捧茶杯,却不急着喝,含笑去看这里的主人。

“怎么不来联系我?”

何长宜背靠办公桌,姿态闲散,不急着回答,反倒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有内鬼?”

他失笑,并不生气,反而认真解释起来:“没有内鬼。峨罗斯传遍了你缺货的消息,甚至已经传到东欧,我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

何长宜不客气地打量着他,他也不闪不避,任由她打量。

剪裁合体的大衣,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光泽细腻的皮鞋,以及手腕上低调奢华的名表,即使再苛刻的眼光也挑剔不出一丝毛病。

他看起来与火车上的小帮工完全不一样,也与那个穿着貂皮大衣的暴发户完全不一样。

何长宜心里浮现出一句话,这家伙修炼成精了。

一头相当漂亮的狐狸精。

原本那种张扬急躁、恨不能向全世界开屏的气质,现在变得沉静而内敛,笃定而从容不迫。

何长宜不开口,他就不紧不慢地品着茶,看不出一丝急躁。

仿佛他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只是为了这一杯水汽蒸腾的热茶。

“谢迅。”

何长宜喊出他的名字,“你只是为了帮忙?”

谢迅放下杯子,格外诚恳地说:“长宜,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现在,我想要帮你。”

……这话听起来让人很感动,如果说话人不是谢迅就更感动了

何长宜说:“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为了拆伙的事。”

谢迅说:“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他站起身,走到何长宜面前。

真让人惊讶,他看起来甚至比在火车上时还要高,或许是因为他终于站直了吗?

“我很抱歉。”谢迅低声道,“当初,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什么样的话?

何长宜仔细回忆了一下,才从大脑的角落里扒拉出来,哦,原来是当时谈拆伙的时候,谢迅气急败坏当场发疯,说什么老毛子男人太多她猜不出是谁。

就这点小事儿?

何长宜大方地说:“我早就忘了,你也别放在心上。”

谢迅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带来了十辆车的货,应该够你用到下次进货。”

何长宜口是心非地说:“啊,这不好吧,你那边的货是不是会不够呀?”

谢迅看她眉眼弯弯,想笑又努力忍住的模样,糟糕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我只想帮你。”

何长宜踮起脚尖,哥俩好地揽住谢迅的肩膀,豪爽地说:“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

谢迅不接话,只是顺势去扶她的腰,在靠近时一顿,右手上移,最终落在了背上。

“去验验货吧,我挑来了质量最好的,你一定会喜欢。”

何长宜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扬声喊来耿直和郑小伟,让他们负责卸货事宜,给货车司机们安排吃住,再将车停到安全地方,免得明天一早起来发现轮胎被卸、油箱被抽空。

耿直一叠声地答应下来,拉着郑小伟就去干活。

在何长宜的调教下,这小子现在基本可以独当一面,只是还稍显生涩,需要再锻炼锻炼。

郑小伟不住回头,双眼发亮,小声地问办公室里的陌生男人是谁。

耿直也没见过谢迅,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是老板的朋友吧。”

郑小伟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是普通朋友!”

耿直懒得同他八卦,催促郑小伟赶紧干活,今天要做的事情可多着呢。

郑小伟依依不舍地回头去看办公室,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混成那个男人的模样。

和对方相比,他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野狐狸,还特么是藏狐。

最头疼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何长宜兴致勃勃地请谢迅去格鲁吉亚餐馆吃饭。

相熟服务员笑着安排了位置最佳的桌子,何长宜点了几道招牌菜,又问谢迅想吃什么。

谢迅只是看着她笑:“都可以。饭不重要,一起吃饭的人才重要。”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修炼成精就是不一样。

她要了一瓶葡萄酒,要往两人杯中倒酒时,谢迅起身接过了酒瓶。

“我来。”

他礼仪周全地倒好了酒,摇一摇杯子,让葡萄酒醒得更充分。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颇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感觉。

何长宜突然问道:“谢迅,这一趟除了送货,你还想要做什么?”

谢迅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何长宜。

他没说话,这一眼却像将一切都说尽了。

非常漂亮的桃花眼,任何时候看人都过分含情脉脉。

但似乎也不止是眼睛的原因。

可对面却太过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于是也只能流水落花春去也。

谢迅敛眸,不紧不慢地说:“很久没有见到你。”

他突然抬眼,直直看向何长宜。

“即使拆伙,我想我们也还是朋友吧?”

何长宜莫名觉得他的眼神锋利无匹,没有了桃花眼特有的迷雾般的朦胧,像剑锋迫近。

“为什么不?”

她开了个玩笑,试图将气氛扭转回来。

“除非你看不上我这个老朋友,不然我想不出绝交的理由。”

谢迅却不肯让她蒙混过关,刨根问底去问:“所以,你至少会把我当作朋友吧?”

至少?

何长宜来不及思考这个词的用意,直接说道:“你救过我,我永远为此感激,你当然是我的朋友,除非绝交是你的决定。”

谢迅便点点头,脸上一贯带着笑,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闲谈中,服务员陆陆续续将菜端上桌。有美食做润滑,两人边吃边聊,气氛也显得融洽起来。

何长宜说了说在弗市开店遇到的阻碍,谢迅就谈起了在东欧的生意。

他已经开了第五家批发市场,从南联盟到匈牙利,选的都是一些亲钟国家,总统夫人带头建立华人街,为了吸引更多钟国商人来盘活本国经济。

摊子铺得大了,人手就不够用,不过幸好谢迅的家乡习俗是老乡带老乡,他在东欧扎稳脚跟,便有亲眷借着他这条线来做买卖,大家抱团打天下。

谢迅虽然年纪轻轻,但由于实在能干,便成了家族话事人,祭祖时都要站在第一排。

何长宜想起谢世荣,很久没见这头老狐狸,莫斯克也没有他的消息。

谢迅轻描淡写地说:“他回老家了。”

何长宜说:“谢叔看起来可不是安分守己的,他就算七老八十,拄着拐也要想办法倒腾钱。”

谢迅突兀地笑了一声,轻蔑而冷淡。

“他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