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管谢家叔侄的爱恨情仇如何, 一顿饭总归宾主尽欢。

谢迅带来的十车货物如同及时雨,解了何长宜的燃眉之急,正好填上了断货的这段空档期。

送完货, 谢迅不急着回去, 反而留下做客,饶有兴致地参观起了友谊商店。

何长宜也不赶人,让谢迅自便, 有时忙不过来, 还要拉他做壮丁,把难缠的顾客都丢过去。

谢迅峨语好口条顺, 灵活机变, 加上之前见多了各式样的老毛子,处理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谈笑间轻松搞定, 直看得郑小伟两眼放光,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就差来一句“公若不弃, 伟愿拜为义父”。

谢迅使唤郑小伟也使唤得很顺手, 鞍前马后拎包倒茶,只要随便夸两句就能得到一头核动力驴。

何长宜索性成人之美,让谢迅走之前带上郑小伟,免得她棒打了鸳鸯两分离。

郑小伟先惊后喜, 眼巴巴地盯着谢迅看。

谢迅笑眯眯地像个狐狸, 轻飘飘说出拒绝的话:“不了吧, 他是你的兵,我总不能来一次就撬一次墙角,只怕下次你不想再见我。”

他还拍一拍郑小伟的肩膀, 勉励道:“跟着何姐好好干,她是你能遇到的最好老板。”

郑小伟被哄得像个新兵蛋子,晕乎乎地说:“我一定跟着何姐好好干!”

谢迅就再拍拍他的肩膀,好大哥似的表扬:“加油,我看好你。”

何长宜抱臂站在一边,谢迅转过头冲她悄悄眨眨眼,她只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屁的不愿意撬墙角,分明是他讨厌在身边放一个和自己太像的人。

看到郑小伟就想起当年十七八的自己,一样瘦巴巴的秃毛狐狸,让人踢一脚只敢夹着尾巴躲开,看人眼色去捡残羹剩饭。

挨完打躲回破破烂烂的窝里,一边舔舐伤口,一边用将来扬眉吐气的妄念来安慰自己。

谢迅熬过十年,如今功成名就位列仙班,再看郑小伟就像看一个敞口玻璃瓶,那些郑小伟自己都浑浑噩噩的念头,他一清二楚。

过去太过灰头土脸,如今想到只觉晦气,恨不能只让何长宜看到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

最好在两人最初相识时,他就已经是现在的模样,可偏偏不是。

恨她高高在上,又爱她高高在上。

明月高悬,能否独照。

他的野心,他的痴念,他藏在心底无法泄露分毫的偏执。

那些晦涩难言的杂念叠加在一起,到嘴边只有一句:

“晚上,我请你吃饭好吗?”

何长宜全然不知谢迅笑面孔下的复杂心情,又或许只是懒得去想。

“今天不行,我晚上约了人。”

她抬起手腕看看表,随手脱下仓库的工作服,走到镜子前拢了拢头发,又补了一下口红。

这下看起来就像样多了,至少能出门见人,省得看起来太过落魄——天知道,她还没惨到要兼职搬运工,只是来仓库监工而已,毕竟新来十车货物,没她坐镇还真不行。

无意间,何长宜注意到镜中反射人像,身后的谢迅不知何时收了笑,看起来有种冷冰冰的讥诮。

她转身问他:“怎么了?”

谢迅一怔,迅速挂上了笑,若无其事地说:“我有点好奇,什么样的客人才值得你郑重对待。”

何长宜再看看镜子,“郑重吗?”

她左右转了转脸,恍然大悟地从拎包中拿出粉饼,在眼下的位置摁了摁,又用手指蹭了蹭口红,轻轻地在两腮打圈擦过。

这下看起来明显气色好多了。

镜子中,谢迅还在笑,只是不知为何,莫名让人感觉笑容有些僵硬,有种咬牙切齿的错觉。

何长宜将口红粉饼丢进包里,穿上大衣,拎起手包,踩着高跟鞋就走。

临别前她想起什么,转头对郑小伟嘱咐:“晚上带着你大哥去吃点好的,我报销。”

郑小伟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他扭头就满脸堆笑地问谢迅:“哥,你想吃点啥?要不咱们晚上去吃鞑靼烤肉,要上半只羊,再来几瓶酒,保证吃好喝好!”

谢迅冷淡地看过去,直看得郑小伟心里一激灵。

突然就不笑了,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

郑小伟期期艾艾地问:“谢哥,您是不是对烤肉不满意啊?要不这样,您说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我不吃也行……”

谢迅却一言不发,丢下郑小伟,转身去追何长宜。

他个高腿长,走起路来速度很快,不多时就追到街上,正好看到何长宜站在一辆豪华小轿车旁,和一个戴着帽子的斯拉夫男人在说着什么。

男人背对着谢迅,看不到脸,但莫名让他感觉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谁呢……

他记性好,很快就想了起来。

警车,尸体,伏尔加旅馆,以及,峨国男人。

于是谢迅停下脚步,侧身站在拱形门柱内侧,一双眼紧紧盯过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何长宜和男人显然是极熟的,两人交谈时像是凭空升起一道水泼不进、自成一体的结界,再多人经过也只是背景板。

谢迅看不到男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何长宜神采飞扬,是他没见过的轻松随意。

峨国男人微微俯身,是一个细致聆听的姿态,也是宣告般地将她拢在保护圈内。

谢迅满心怒火。

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可当这一幕发生在眼前,他还是恨毒了那个该死的老毛子。

凭什么!

明明他是先来的,也是他先认识何长宜的!

他没有晚,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早一步!

可凭什么不是他!

谢迅的心脏仿佛浸泡在硫酸般的毒液中,他自虐般要继续窥视,一边怨恨一边自我安慰。

没关系,只晚了一步而已,他已经下定决心。

反正他没良心更没道德,三纲五常通通不懂,别说只是区区一个老外男朋友,就算是领了结婚证又怎么样。

他一定要得到。

哪怕是以背德而畸形的方式。

三个人的感情一点也不挤。

谢迅站在门柱阴影中,仿佛已经融入其中,只一双眼冷冰冰凝视不远处的男女。

那个男人似乎有所察觉,敏锐地转过头,精准地与不远处的谢迅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谢迅心中巨震,一时间几乎是茫然无措的,甚至还有点委屈。

那个金发的警察呢?这个男人又是谁?

她到底养了几个斯拉夫情人?!

日古力轿车旁,阿列克谢收回视线,对何长宜说:“看来你的合作伙伴很关心你的人身安全。”

何长宜看了一眼谢迅,心中惊奇,他看起来简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这里太不安全,毕竟报纸上每天都有倒爷被杀的新闻。”

阿列克谢嗤了一声,转身拉开车门,示意何长宜上车

“那他最好现在就去报警,而不是像个克格勃一样偷窥。”

上车前,阿列克谢最后看了一眼谢迅,“他应该庆幸我没有随便开枪的习惯。”

何长宜一边翻白眼一边说:“是哦,真是要谢谢你了,遵纪守法的阿列克谢先生,国家都应该为你授勋,我现在就为您预订一枚十公斤的勋章好吗?”

阿列克谢冷哼一声,毫无征兆一脚踩下油门。

汽车原地弹射式启动,何长宜毫无防备被惯性甩在椅背上,气得破口大骂:“你不止需要一枚勋章,你还需要一座火箭发射井!”

汽车在马路上狼奔豕突,阿列克谢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愉快。

“私奔到月球吗?听上去很浪漫。”

整辆车都是何长宜的咆哮声。

“狗屎的浪漫!去火星流亡吧!”

阿列克谢这趟来是开车路过弗拉基米尔市,顺便找何长宜吃个饭,吃完还要继续赶路,他要去隔壁州处理一些事情。

何长宜嘲道:“黑|帮也出差?报销差旅费吗?需要一张张地贴发票和收据吗?看在交情上,我可以为你虚开几张大额发票,你喜欢餐饮还是住宿?”

阿列克谢面不改色,平静地说:“祖母很想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

何长宜神色缓和下来,只是依旧板着脸。

“我当然会,但你不应该反思为什么会让你的老祖母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家吗?”

阿列克谢不解释,简短地说:“我需要工作。”

何长宜嗤道:“狗屎的工作!”

阿列克谢:……她今天就和狗屎过不去了吗?

何长宜很不高兴地吃完这餐饭,结账时径直往桌上拍了几张大票子,惊讶的服务员看看她再看看阿列克谢,最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何长宜把找零拍到阿列克谢胸前,挑衅地问:“那份狗屎工作能让你挣这么多钱吗?还不如跟着我,我可以让你挣到比这更多的钱。”

这个话题是老生常谈,阿列克谢之前从不回答,今天却难得有兴致开了口。

“你想要我做什么工作?”

他俯下|身,缓慢靠近她的脸颊,呼吸吹起细碎鬓发。

耳鬓厮磨。

“保镖吗?”他的声音几乎像气声了,“还是,其他?”

何长宜侧过脸,反问他:“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阿列克谢后退回原位,垂眸看向何长宜。

“任何。”

他说:“只要你想让我做的,任何都可以。”

何长宜露出甜蜜笑容,“好啊,现在就请你忘记那个狗屎黑|帮的狗屎工作!”

阿列克谢扬声大笑,“至少不是现在!”

他走出餐馆,站在汽车旁,一把抛起钥匙又接住,快活又轻佻。

“别担心,我回来后会考虑的。”

在送她回去的路上,何长宜说:“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们所谓黑|手党的性质了。”

阿列克谢盯着前方道路,随口问道:“什么性质?”

何长宜冷笑道:“其实黑|手党是你们为了自抬身价编出来的吧,实际上就是一群在狗屎里打滚的屎壳郎组成的非法社团!”

汽车猛然停靠在路边。

阿列克谢一言难尽地看向何长宜。

她就不能忘记狗屎吗?该死的,到底是谁教会了她这个单词!

当回到住宅时,大部分人已经休息了,只有门厅处还亮着灯。

值夜的保镖看清楚来的人是何长宜后,才放下了扶在后腰枪包处的手。

何长宜将特地打包回来的新菜递给他,“辛苦了。”

两个保镖笑得露出大牙,一个去找筷子一个去拿叉子,乐呵呵地吃起了夜宵。

何长宜脱掉高跟鞋,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正要回房间休息时,却看到开放式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她动作一顿,借着窗外月光看清对方的脸。

“谢迅?怎么还不去休息?”

谢迅坐在黑暗中,不动也不说话,当何长宜要打开落地台灯时,他才突兀地笑了一声。

“何长宜,你可真厉害。”

这话实在阴阳怪气,何长宜皱眉,不高兴地说:“谢迅,你发什么疯。”

谢迅站了起来,语气轻柔地问:

“何长宜,你到底有几个男朋友?”

何长宜才对着阿列克谢发了一通火,现在余怒未消,谢迅又主动撞上枪口。

“关你屁事,我就算有一百个男朋友,你有资格管吗?”

谢迅几乎要气笑,他三步两步快速逼近何长宜。

“谁有资格?那个金发的警察吗?他知道你有这么多的男朋友吗?”

何长宜也笑了。

“谢迅,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拆伙的前股东,还是救命恩人?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超出友谊的私人关系,让你觉得有资格来质问我吗?”

谢迅一顿,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何长宜抬手,轻轻拍在他的胸前,动作亲密,语气冰冷。

“别想太多,当心以后朋友都没得做。”

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要转身回房前,像是想到什么,何长宜彬彬有礼地冲谢迅点了点头。

“晚安。”

“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