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弗拉基米尔市。

“该死的, 那帮联盟分子,难道他们还在指望下一次的总统选举吗?”

“我们简直像是敢死队员!”

“我们是在解放这个国家的经济!为了自由!”

几个西装革履、过分年轻的高官凑在一齐,忿忿大骂那群阻碍他们推进改革的老东西, 所谓的红色厂长、保守官僚以及布尔什维克残余势力。

人群中, 一个阴沉着脸的男人说:“不能再等下去,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最大限度推进资产私有化,让国家的资产真正变成人民的资产, 不惜一切代价!”

另一个男人皱着眉说:“塔拉斯, 我们做不到的,没有厂长们的同意, 没人能拿走他们的工厂。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只会把快倒闭的工厂推出来,而那些真正赚钱的工厂都被牢牢抓在掌心。”

塔拉斯重重一拍桌子, 吼道:“那就把他们全部枪毙, 或者全部关到监狱!我们有总统和部长签发的行政令!”

没人接话,众人面面相觑,办公室内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幸好此时传来敲门声, 外面的人探进脑袋, 提醒道:“先生们,拍卖会就要开始了。”

塔拉斯用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整了整西服下摆,率先带头走出这间简陋的临时办公室。

“哼, 走吧, 来看看弗拉基米尔市都给我们准备了什么。”

狭小的大厅, 原本悬挂列宁像的位置现在被一张横幅所遮挡,横幅上写的是【弗拉基米尔市国有企业私有化拍卖会】。

办公桌充当了拍卖台,业余拍卖师孤零零站在台上, 不住地用手去扯领带,一副不自在的模样,

由于没有拍卖专用的木槌,拍卖师手上拿着的是一柄小铁锤。

台下密密麻麻地摆了几排折叠椅,间距狭窄,来宾们不得不努力将自己挤进椅子中,小心翼翼缩着肩膀,免得抢占了邻座的位置。

作为本场拍卖会的推进者,塔拉斯的座位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西服皱巴巴的团在身上,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也乱了,暴露出锃光瓦亮的秃头。

但他已经顾不得去在意这些。

拍卖师磕磕巴巴地喊道:“下一个是拉巴尼亚大街79号的小酒馆,百分之三十股份,起拍价一百五十份凭单!”

全场寂静无声。

拍卖师又喊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确定地举起手来。

“呃,我出一百股,每股……二分之一张凭单?”

拍卖师如释重负,急忙敲下拍卖锤。

“拉巴尼亚大街79号的小酒馆,一百股,每股二分之一份凭单,成交!”

而拍下小酒馆的人怀疑地对旁边的人说:“我是不是出价太高了?”

旁边的人安慰道:“你还来得及逃走,就现在,在真正成交之前。”

与此同时,塔拉斯的心情糟糕极了。

从快餐店到小酒馆再到理发店、裁缝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店几乎占据了整场拍卖会的百分之九十拍品,不算流拍的那些,加起来总计才卖了六千万卢布。

要知道前几个月政府进行了货币改革,尽管新卢布取代了旧卢布,但并未能止住卢布暴跌的趋势。到了现在,美元和卢布的汇率已经变成了1:1300。

如今每张凭单的市价只有十美元,还是受到国企私有化拍卖的这一重大利好消息的刺激。

也就是说,拍卖会进行到现在,一共才卖出去不到五万美金的国有资产!

和联盟遗留下来的庞大的国有资产相比,卖出去的这点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按这个进度继续下去,就算到二十一世纪也不能将国家从联盟的阴影中拯救出来。

塔拉斯直喘粗气,光秃秃的脑门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热还是气。

另一边更舒适的座位上,几个中老年男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互相对了个眼神,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莫斯克的男孩帮想从他们的口袋里抢走国有资产,那是白日做梦。

这是联盟厂长、经理以及本地官僚的工厂——当然为了好听,也可以说是工人们的——还轮不到那群民主投|机分子来插手。

冷冷清清的拍卖会步入尾声,终于抬上了压轴的拍品。

熟练了些的拍卖师大声喊道:“最后一个,本市乳制品工厂,百分之五十一股份,起拍价——”

他突然卡了下壳,拿起提示词手卡,不可置信地凑在眼前,又伸出手,念念有词地去数起拍价里的零。

“起拍价是,一千,等等,这是一万……那座破工厂居然还值一万五千份凭单?!”

拍卖师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而现场人群没有责怪这名不专业的拍卖师,因为他们此时也很震惊。

一万五千份凭单相当于十五万美元,也就是将近两亿卢布。

那座三十年前建立的老工厂居然还敢卖两亿卢布?

就算把整个工厂的设备和工人一起打包卖了也不值两亿卢布!

全场哗然,人们纷纷交头接耳,一时间竟无一人举手出价。

塔拉斯不明所以,去问身旁的幕僚:“谢苗,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没有人想要买?”

他事先看过资料,这座工厂的建立年代虽然早,但作为弗拉基米尔市唯一的乳制品工厂,其产品不止销往本市,还售往邻近城市,巅峰时期员工数量超过八百人,年产量五千吨,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副食品加工厂。

尽管在八十年代后这座工厂出现了联盟国有企业的普遍弊端,比如说机构臃肿、人员冗余、产品过时、效率低下等问题,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工厂,起拍价只有区区十五万美元,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谢苗显然了解的要更多一些。

“塔拉斯,你知道的,这是联盟工厂。”

谢苗尽量委婉地说,“没有人想要接手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工人,在付工资的同时还要为他们支付医药费和黑海疗养院的费用。”

塔拉斯气急败坏地说:“现在不是联盟了!没有终身雇佣制!新股东可以把他们全部开除,如果厂长和经理阻拦的话,就把他们也一起开除!”

谢苗为难极了,不知要说什么,后排的本地人探过脑袋,热心地说:“没有厂长也没有经理,他们跑得比脚下抹了黄油的兔子还要快!”

塔拉斯顾不上吃惊,连声追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出价呢?”

热心人说:“谁会愿意买一家要倒闭的工厂?他们生产的牛奶都是臭的!在弗拉基米尔市,我们宁愿饿着肚子,也不会去买这家工厂的东西。我想你一定是外地人吧,不然就算我十岁的小儿子都不会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塔拉斯:……

他气得几乎要咆哮出声,但身处人家的地盘,他也只能压着嗓子对谢苗大骂:“我要报告总统和部长!他们是故意的!”

明明弗拉基米尔市有的是优质资产,那些内燃机工厂、摩托车制造厂、还有精密机械加工厂,每一个拿出来都让人垂涎不已的优质资产!

可拍卖会上要么是小酒馆、理发店这种不值钱的小商店,要么就是濒临倒闭的老工厂,就算是傻子也不会拿出十五万美元来买一家注定破产的工厂!

他们是在和峨罗斯政府对着干!

这帮贼心不死的联盟分子,残余势力!

台上的拍卖师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用锤子敲了敲桌面,对着下面的人群喊道:

“两亿卢布的乳制品工厂,有没有要出价的?没有就流拍——”

话音未落,台下突然举起了一只手。

“全部股份,每股一又十分之一份凭单。”

嘈杂的人群顿时一静,人们纷纷扭头去寻找这位出价的勇士。

最后一排,戴着墨镜的女人坐姿随性,乌黑短发衬得肤色雪白,唇色鲜艳,像是一副冲击力过强的工笔画。

在她身后站着两名斯拉夫彪形大汉,手扶着腰间,虎视眈眈地扫视周围。

拍卖师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这位女士,刚刚是您在出价吗?”

女人反问:“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想要买下这家工厂?”

拍卖师尴尬一笑,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女士,您是真的在出价吗?我的意思是,您真的要花一万五千份凭单买下乳制品工厂?”

台下的塔拉斯在心中破口大骂:愚蠢的拍卖师!

他为什么不立刻将那把该死的锤子砸在桌面上,将这个女人的出价落实?!

买定离手,落槌无悔,难道在场还有其他人想要买一家糟透了的联盟工厂吗?!

他居然还去提醒那个女人!

如果今天乳制品工厂流拍了的话,塔拉斯发誓,他一定要派人狠狠给这个拍卖师几拳!

在众人注视中,墨镜女士轻飘飘开口。

“不。”

众人同时松一口气,就说嘛,谁会乐意买一家快要倒闭的工厂,就算只要十五万美元也不值。

塔拉斯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哀嚎了。

但——

“不是一万五千份凭单。”她说,“一万六千五百份凭单。”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塔拉斯失态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去看那位出价的女人。

她戴着大得夸张的墨镜,几乎挡住了小半张脸,教人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可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能让人看出这位墨镜女士的好心情。

“一万六千五百份凭单,这就是我的出价。”

她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坐着的众人下意识仰头看她。

“还有谁想要出更高的价格?”

墨镜女士环视一圈,用再标准不过的莫斯克口音问道。

无人开口。

于是她满意地点点头,对拍卖师说:“没有其他人出价,您是不是该落锤了?”

拍卖师如梦惊醒,连忙举起手上的锤子,可就要在落下时,他又犹豫了,于心不忍地再次确认道:

“您真的要买?”

塔拉斯几乎要尖叫出声了。

——让她买,让她买!

墨镜女士没有说话,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最前方,从目瞪口呆的拍卖师手中拿过锤子。

“当!”

锤子不轻不重落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扬声宣布:

“弗拉基米尔市乳制品工厂,一万六千五百份凭单,拍卖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