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最近弗拉基米尔市传出风声, 将要举办第三次国企拍卖会。

据说在这次的拍卖会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型国企终于被端上了餐桌。

何长宜非常心动,但她正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收集的凭单已经用完了。

原先地下室里满是装满凭单的箱子, 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而现在箱子空空如也, 连一张遗漏的凭单都找不出。

难道要眼睁睁错失这场盛宴?

何长宜找来她的会计女士和银行经理,开门见山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让我短时间内收集到足够多的凭单?”

塔基杨娜女士直白地说:“我不建议您现在收购凭单,市场已经完全疯了, 每张凭单的价格甚至被炒到了二十五美元!成本过于高昂, 我们的利润空间会被大幅度压低。”

何长宜听完没说话,烦恼地敲击着桌面。

这确实是个问题。

由于持续的恶性通货膨胀, 大多数人急于将手头的凭单变现, 在它彻底变成废纸之前换成摸得到看得着的钞票或物资,凭单价格一路走低, 最便宜时只需要一瓶伏特加或者一条香烟就能换走。

在那段时间, 友谊商店收到数以万计的凭单,算下来每张凭单的价值不超过五美元。

但随着国企私有化拍卖会的推进,凭单的市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一路飞涨, 在短时间内直接翻了五倍,而且还有价无市。

这就像股市或房市,当行情下跌时,所有人都在急不可耐地清仓离场, 生怕卖晚了被埋坑里;可一旦行情上涨, 就反过来捂盘惜售, 生怕卖便宜了,不肯轻易出手。

如今的凭单市场就是这样。

价格下跌时,到处都是出售凭单的人;而价格上涨后, 到处都是收购凭单的人。

即使舍得花费大笔资金去收购凭单,也得能先买得到凭单。那些曾经站在路口、举着“凭单出售”牌子的人一夜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脖子上挂着“凭单收购”的新面孔。

所有人都看到了凭单与其所换来的国企股份之间的巨大差价。

假设凭单价值十美元,国企每股价值一百美元,那么拍下这家国企的人就相当于用一张凭单换到了价值九十美元的资产。

投资回报率高达900%,比抢劫银行都来得快,而更关键的是,这是合法的。

对于绝大部分峨国人来说,一夜暴富,然后移民到霉国,这才是真正的峨国梦。

……就是现在做梦的人有点太多了。

敲击声一停,何长宜突然看向坐在塔基杨娜女士旁边的年轻人,问道:“罗曼,你有什么建议吗?”

新经理盯着地板,不与老板对视,嗫喏了半响才说:“或许,我是说或许,可以设立一家基金……”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人也从椅子上往下滑,几乎要滑到办公桌下面。

他简直看起来像个被老师提问的高中生!

塔基杨娜女士露出一个受不了的表情,粗暴地揪着新经理的脖领,把他扯回了椅子上,像任何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祖母那样,大声呵斥道:“罗曼,坐直了!你毕竟不是一块果冻!”

罗曼经理唯唯点头,但依旧缩着脖子,不敢去看老板。

何长宜像个和蔼的狼外婆,柔声细语地说:

“罗曼经理,请您可以谈一谈基金具体要如何运作吗?”

罗曼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请……您实在太客气了……不,我是说,我很感激……呃,对,是的,谢谢,您是一位善良的老板……”

何长宜没了耐心,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说重点!”

罗曼浑身一抖,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语速极快地说:

“就是设立一家凭单基金,吸引人们将自己的凭单委托基金代为投资,我们可以受托管理委托人的凭单,承诺一定的投资回报率,这样就能募集到足够多的凭单,而且前期成本也相对较低……”

何长宜一心两用,一边听凭单基金的运作方式,一边打量她的这位银行经理。

尽管穿着全套定制西装,罗曼看上去却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高中生,时不时不自然地扯一扯领带,可怜的西装布满褶皱,裁缝看了都要尖叫。

而罗曼却毫无自觉。

一头半长不长的卷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眼睛,他便时不时从发帘里偷偷瞄人,被发现就慌乱地收回视线,脑袋恨不得缩进胸腔。

何长宜挑了挑眉,与塔基杨娜女士对了个眼神。

罗曼,一个落魄的天才。

峨罗斯这地界确实有点说法,文理双修,不仅盛产诗人,还盛产数学家,以及衍生出的经济学家。

——当然,克里姆林宫里的经济学家不算。

说来也巧,何长宜认识罗曼不是通过猎头介绍,也不是他拿着简历上门自荐,而是在大马路上捡到的。

是的,捡到的,就像随手捡到一只小猫或小狗,虽然以罗曼的性格来说,更像是捡到一只小耗子。

那天何长宜去莫斯克办事,正在路口等红灯时,吉普车突然被追尾。

巨大的声响和震动,前排两个保镖瞬间进入战斗模式,一个留下保护何长宜,另一个端着枪就冲了出去,看看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试图绑架钟国富商。

莱蒙托夫满口苏卡不列,粗暴地一把从追尾的出租车里扯出司机,对方战战兢兢举起双手,吓得说不出一句话,两条腿像面条,直往地上滑。

何长宜下车一看,便吩咐道:“放了吧。”

莱蒙托夫说:“但他撞了我们的车!”

何长宜反问:“你看他像是能赔钱的样子吗?”

出租车破破烂烂,前挡风玻璃处挂了件皮夹克,半是遮住窗户上的破洞,半是用来兜售。

何长宜看了一眼就说:“前年的老款皮夹克。”

她转而对出租车司机说:“卖不出去吧?卖不出去就对了,滞销货你还敢卖一万卢布。”

出租车司机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但理论上来说,莫斯克的市场应该还能容纳更多的皮夹克,而且一万卢布的价格应该是符合市场定价规律的……”

何长宜怜悯地说:“莫斯克的确需要更多的皮夹克,但不包括你这件,到处都是更便宜的新款皮夹克。”

出租车司机喃喃地说不出话来,何长宜摇了摇头,说:“我们走吧。”

吉普车皮糙肉厚,受损不算严重,甚至在撞击后没有留下任何凹陷,只是有一些划痕。

但出租车就惨多了,汽车前脸凄惨地凹陷进去,本就糟糕的车况雪上加霜,看起来更应该被拉到汽车报废处理厂,而不是在马路上摇摇晃晃。

莱蒙托夫不情愿地松开手,临走前威胁性地对司机挥了挥拳头。

“小子,算你好运!”

出租车司机缓过神来,却突兀冲到正要启动的吉普车前,双手抵在车前盖上。

解学军迟疑道:“……要撞过去吗?”

莱蒙托夫斩钉截铁:“撞!”

何长宜不得不喊了一声:“喂,我可不想去见莫斯克的警察。”

莱蒙托夫不情愿地从车窗探出脑袋,没好气地问:“开出租车的小子,你又想干什么?”

扑到吉普车前的动作像是用尽了他全部勇气,出租车司机又恢复到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嗫喏道:

“追尾是、是我的责任……我、我、我应该赔偿……”

莱蒙托夫一愣,回头去看何长宜。

何长宜失笑,摇下车窗问他:“你赔得起吗?你有钱吗?”

司机拖着脚走过来,低着头说:“我可以写一张欠条……”

何长宜懒洋洋地说:“算了吧,我不是你们的沙皇,没有抢劫穷人的爱好。”

司机固执地说:“但……”

何长宜突然说:“你向后退一步。”

司机不明所以,按她的吩咐向后退了一步。

何长宜看看距离,满意道:“莱蒙托夫,开车。”

等司机反应过来时,吉普车已经冲出了路口,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何长宜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只是没想到,当她办完事要离开莫斯克时,又碰到了这个出租车司机。

倒霉蛋被几个黑|帮模样的家伙堵在路边,看起来形容十二分凄惨。

何长宜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她见过太多被黑|帮收取买路钱的出租车,但恰好那天她拿到了银行牌照,心情大好,便决定日行一善,让莱蒙托夫去把黑|帮赶走。

莱蒙托夫骂骂咧咧地就去了,还被黑|帮当成了抢生意的同行。

出租车司机鼻青脸肿地来道谢,何长宜不耐烦听他结巴,正要吩咐开车离开时,司机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摞皱巴巴的卢布。

“这、这是我今天挣到的所有钱……赔您……”

何长宜有些惊奇,就问:“你为什么不把钱给黑|帮的人?你要是给了钱的话,他们就不会揍你。”

司机不敢抬头看她,顽强地小声说:“我答应了……要赔钱……”

听到这话,莱蒙托夫都震惊了。

“嘿,开出租车的小子,你是笨蛋吗?我们老板说过了,她不需要你的赔偿!”

他又嫌弃地看了一眼破破烂烂的出租车。

“留着去修车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这台破车不会开到一半就散架吧!”

出租车司机磕磕巴巴地辩解:“不,不会……理论上,这辆车还没有到报废年限……至少还有三周……”

莱蒙托夫断然道:“你一定是被骗了!我敢保证,这台车的年纪比你祖父都要大得多!”

出租车司机小声说:“不,不,我的祖父没有那么老……”

何长宜不要他的钱,这个死心眼就开车去追吉普车,固执地要赔钱。

幸好这时候路上没什么车,出租车还能远远坠在后面。

莱蒙托夫从后视镜里看到苟延残喘的出租车,吐槽道:“我说过的,莫斯克的精神病院应该扩建,而不是放任精神病人四处流窜!”

解学军:“……那你们的总统首先就得被关进去。”

莱蒙托夫思索片刻,欣然道:“你说得对,全部官员都应该被关进去!”

何长宜突然喊了一声:“停车!”

莱蒙托夫下意识一脚踩下刹车,不等吉普车停稳,何长宜已经跳出了车,急匆匆地朝后走去。

解学军连忙追了上去,却在看清情况后一愣。

——后面哪有什么出租车,只剩满地零件和一只孤零零乱滚的轮胎。

莱蒙托夫走到解学军旁边,为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

解学军心情复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莱蒙托夫:……!

莱蒙托夫惊慌失措地大喊:“我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谁能想到这辆破车居然真的会开到一半就散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