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已经不想再回忆那天是如何把罗曼从散架的出租车里救出来, 又是怎样在车上发现了莫斯克大学数学系的毕业证书与银行辞退通知书。
她更不想回忆,当罗曼在医院病床上醒过来时,第一件事不是道谢, 而是在看清周围环境后, 屁滚尿流地从床上滚下来,面无人色地大喊:
“我没钱!也没有保险!我不需要任何医疗!”
总之,当一切尘埃落定后, 何长宜第一句话就是问他:
“要工作吗?”
罗曼呆若木鸡。
罗曼欣喜若狂!
“要!当然!无论是什么工作!我什么都可以做!刷马桶也可以!”
——看看, 在生存重压下,孩子说话都不结巴了。
何长宜慢条斯理地说:“你先别忙着高兴,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罗曼正襟危坐, 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紧张又期待。
何长宜将毕业证书和辞退通知书并排放在床上, 问道:“你一个莫大高材生, 为什么突然会被银行辞退?原因还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书,念道:“营私舞弊,严重违反银行规章制度。”
何长宜问他:“这是你干的吗?”
罗曼疯狂摇头, 委屈地小声说道:“我没有!”
何长宜点点头, 说:“我觉得你也不敢。”
追个尾都要上赶着赔钱,循规蹈矩到了骨子里,别说是偷银行的钱,就算从地上捡个钢镚, 都得屁颠屁颠交给警察叔叔——然后就被本地黑警笑纳了。
何长宜又问他:“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辞退的吗?”
罗曼低下头, 仿佛这是他做错了什么, 讷讷地说:“副主任的侄子需要工作……”
何长宜啧了一声,看来全银行就属他这个软柿子最好捏,捏完还没后患。
“就算没了银行的工作, 以你的学历,再找一份新工作不难吧。为什么反而要选择去开出租?说实话你的车和你的车技一样糟糕。你简直不像司机,更像随机挑选作案对象的马路处刑人。”
守在病房门口的莱蒙托夫听着都不忍心了。
这已经不止是伤口上撒盐,而是把伤口扒开后往里面吨吨吨灌酒精。
罗曼看起来反倒很平静,若无其事地砸下一个大雷。
“找工作需要时间,我欠了高利贷,我需要马上还钱。”
何长宜:“……你欠了高利贷?!”
莱蒙托夫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嘿,高加索的小子,你到底都干了什么?赌博吗?!”
罗曼慢一拍地从两人的反应中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不,啊,是,也是,我、我……”
他终于捋顺舌头,“我借了钱,但那是为了买居住证!”
居住证,莫斯克特有的联盟非物质文化遗产。
联盟解体后,峨罗斯新修订的宪法取消了限制人口流动这一套,但莫斯克又捡了起来,而且还进一步发扬光大。
臭外地的想来莫斯克要饭,首先得缴纳城市服务费,不多,也就是最低工资的五百倍,不到二百万卢布,约合一千五百美元。
没居住证问题也不大,不过是不能在莫斯克买房买车看病结婚……而已。
对于普通的斯拉夫外地人来说,居住证确实有用,但也没那么紧迫,还没到要借高利贷交纳城市服务费的地步。
然而,对于高加索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斯拉夫人对高加索人存在根深蒂固的歧视,尽管在外国人眼中这两个民族真的很难分辨。
普通外地人没有居住证最多不能买房买车看病结婚,而高加索外地人面临的后果就要严重得多。
罗曼垂头丧气地说:“我必须有居住证,不然警察会把我抓起来赶出莫斯克的。”
何长宜说:“但你现在失业了,已经不需要留在莫斯克。”
罗曼悲愤地说:“我知道,但高利贷不知道!”
他的全部积蓄和工资都用来还利息了,甚至现在没钱租房,只能住在出租车上。
何长宜同情地说:“真的是,太惨了。”
在罗曼期待的目光中,她怜爱的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跟我回去刷马桶吧,只要我有一个马桶,就有你一份工钱。”
守门的莱蒙托夫:……
交完医药费回来的解学军:……
罗曼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就心花怒放,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发誓,我一定会把您的马桶擦得像叶某钦的水晶酒杯一样闪闪发亮!”
莱蒙托夫:……
他转头向解学军求证:“那确实是莫斯克大学的毕业证书,对吧?”
解学军:“……但我不能确定你们国家的大学里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当然,何长宜不会真的拿罗曼当清洁工使用,虽然他在被带到银行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拿着抹布要去擦马桶。
正在进行时的客户狼狈地抓着裤腰,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你疯了吗?我还在拉屎!”
罗曼信心满满地说:“请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擦干净的!即使里面还有屎!”
何长宜:……
她不确定地问塔基杨娜女士:“这真的是一次成功的招聘吗?”
塔基杨娜女士用千帆过尽的淡然语气说道:“天才总有怪癖。谁说数学家就不能喜欢擦马桶呢?”
她安慰何长宜:“毕竟您找不到第二个肯在远离莫斯克的私人外资小银行工作的莫斯克大学数学系优等毕业生。”
何长宜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我们会有一位敬业的清洁工。”
不过,显然罗曼的天赋不在刷马桶上,他很快就展现出了对数字与生俱来的掌控力。
短短一周时间内,他将何长宜用于炒汇的资金翻了一倍。
当时甚至是卢布短暂上涨期间,相当于他在熊市通过快进快出从下跌股票中实现收益率100%。
塔基杨娜女士惊叹道:“老板,您真的是捡到了一位天才!”
何长宜含蓄表示:“追尾时我就知道这不是意外事故,这是命运指引的撞车。”
一旁的莱蒙托夫嘟囔道:“所以是上帝拆了那辆破出租车吗?”
解学军正好路过,一把将他扯出了门。
“少搞封建迷信,定期检车、按时报废才是该做的事。走,跟我出去擦车!”
莱蒙托夫抗议道:“嘿,解,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不是那个喜欢擦马桶的高加索小子!”
罗曼一夜间从清洁工预备役上升到远东发展银行的栋梁,不过他本人看起来毫无自觉,除了一身何长宜送的定制西装外,看起来和当初那个出租车司机没什么差别。
只有在提及专业时,他才会滔滔不绝。
“凭单基金的设立很简单,只需要向联邦资产管理局提交申请,然后向公众募集凭单,让他们签委托基金进行投资的合同,设置封闭期和赎回期,但不保证本金和收益,再加上百分之十的管理费……总之,无论凭单投资是否赚钱,但您一定不会亏本!”
听起来很诱人,但要落实的话,处处都是要解决的麻烦。
何长宜问道:“你知道应该去联系谁才能确保基金设立申请通过吗?”
罗曼一顿,喃喃道:“不、不知道……”
他垂头丧气起来,仿佛对着老板说“不知道”就是做错了事。
何长宜也不意外,鼓励道:“你说的很好,去准备凭单基金合同吧,其他的事我来办。”
罗曼重又振作起来,高兴地应了一声:“是!”
何长宜再次来到莫斯克,这次是为了申请设立凭单基金。
这年头的聪明人可真不少,联邦资产管理局门前人山人海,等着觐见局长的人排成了长队。
何长宜在关系人士的带领下,欣欣然越过望眼欲穿的队伍,拿到一叠加盖各部门公章的批文,以及最重要的,关于同意设立凭单基金的批复。
而这才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何长宜豪掷千金,在主流电视台和报纸上密集投放洗脑式广告。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一家名为白杨工业发展投资基金的宣传语——
“一张凭单只是一张纸,汇集起来就是力量!”
“别只用凭单换伏特加,去投资你的未来!”
“白杨基金,专家团队为您实现资产增值,唯一值得信赖的选择!”
幸好这年头不限制理财产品做广告,不然何长宜只能雇人去洒传单。
但这还不够。
现在市面上有太多的凭单基金,到处都是基金广告,甚至敢宣传500%的投资回报率,比骗子更像骗子。
人们一时被这个基金吸引眼球,一时又被那个基金吸引眼球,捏着凭单陷入了甜蜜的烦恼。
——到底是选择仅投资石油和钻石的A基金呢?还是选择投资凭单回报金子的B基金呢?
当然,那家名为白杨的凭单基金看起来很有吸引力,不过还差做出决定的一把推力。
何长宜在各个城市的市中心租用办公室,并在当地储蓄银行网点旁设立募集点,看在丰厚回报的份上,银行工作人员热情向潜在投资者推介白杨基金。
“那可是正规基金,幕后老板正坐在白宫里呢!难道那些大人物会骗你们的钱吗?”
“不只是你们,名人A、名人B还有天天上电视的名人C,他们都投资了白杨基金,普通人还会比他们更了解内幕吗?”
“您得快点做决定了,名额有限,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
高昂的投资回报率,加上正式的合同,以及固定的办公地点,还有签署投资合同后现场赠送的价值三万卢布的大礼包,终于让犹豫不决的投资者下定了决心。
——就是白杨基金了!
很快,白杨基金就募集到了超过三百万份凭单。
这个数量等级意味着,对于全国的大型国企拍卖会,何长宜都有资格坐上桌去和人掰掰手腕了。
不过,在掰腕子之前,何长宜还需要解决一件事。
“该死的,我们被包围了!”
列夫靠在翻倒的吉普车内侧,双手端枪,枪口向外,紧绷如同钢条。
滴水成冰的寒冬,他脑门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
莱蒙托夫持枪警戒另一个方向,完全不复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老板。”
他突然去喊被保镖们护在中间的何长宜,严肃地说:“把你的貂皮大衣给我。”
何长宜看起来狼狈极了,额头被撞出一块青,头发乱糟糟地盖在脸上,冻得鼻尖通红。
她没问莱蒙托夫为什么要她的大衣,径直说道:“没用。”
莱蒙托夫急道:“有用!我们换衣服,你穿上我的大衣,他们就不会去追你的!”
即使在性命攸关的危机时刻,何长宜依然镇定地说:
“没人会选择去追杀一个两米的女人,即使她穿着貂皮大衣。”
莱蒙托夫:……
一直没开口的解学军突然说:“我来!”
他身高一米七五,体型非熊,正适合换衣冒充何长宜。
何长宜却不客气拒绝道:“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难道你还能拖着一条骨折的腿引走敌人吗?”
解学军狠狠地用手砸了一下雪地,旁边的钟国战友呵斥道:“别特么乱动!我正给你固定腿呢!”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试探性攻击一直没停过。
幸好军用吉普车的外壳足够厚重,几乎挡住了全部子弹,要是换成日产汽车,人早就被打成了蜂窝,这会儿黑白无常就该和死神跨国联合办公了。
何长宜稳稳地握着手枪,即使双手冻得像石头一样僵硬,她的手指也牢牢扣在扳机上。
而在不久之前,她还坐在温暖的办公室,热到甚至要喝冰水,愉快地接收着新一批募集的凭单。
问题就出在这批凭单上了。
投资大礼包的威力超乎所有人意料,有意投资基金的人们在对比了不同基金之后,最后果断选择了承诺投资回报率并非最高的白杨基金。
无他,实在是上当太多次,与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不知未来能否兑现的投资回报上,不如先拿到眼前实实在在的大礼包。
毕竟那里面囊括了所有重要的生活物资,从羽绒服(库存滞销品),到肉制品罐头(临期),再到暖水瓶和电热毯(国内工厂批发),这一切都象征着温暖。
就算有的基金信誓旦旦地承诺投资凭单回报黄金和钻石,可那是将来的事,眼前是严酷的寒冬,至少要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谈将来。
还有一些原本对基金毫不信任的人,他们已经受骗过了太多次,恶人在欺骗他们,社会在欺骗他们,政府也在欺骗他们,他们的信任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中消耗殆尽。
即使承诺投资回报率再高,即使承诺保本付息,但也不能打动他们分毫。
然而,白杨基金的礼包打动他们了。
是将凭单卖出去,换回二十美元;还是将凭单交给白杨基金,换来价值二十美元的礼包,以及一个可能的未来回报?
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后者。
就算白杨基金里面全都是诈骗犯,那他们也拿到了价值二十美元的礼包,完全不亏。
而对于何长宜来说,这笔生意也不亏。
投资回报等她拍下企业后再说,那是以后的事;至于现在赠送的礼包,尽管看起来都是一些冬天紧俏商品,但实际成本不超过五美元,不是清仓滞销品就是临期骨折价,算下来花费大头在运输费上。
目前白杨基金募集凭单的成本不超过十美元/张,相比于二十美元的市价来说,算得上物美价廉。
然而,市面上的凭单总量是有限的。
何长宜通过白杨基金募集到的凭单越多,其他基金能募集到的凭单就越少,赤|裸裸的零和博弈。
幸好峨罗斯的国土面积足够大,从东到西的城市数不胜数,需要短兵交接的基金还是少数。
但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在何长宜设立凭单募集点的城市中,总会出现一家名为金灯台的凭单基金,双方不得不争夺同一批投资者手上的凭单。
同行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是总输的同行。
当双方再一次同时出现在距离弗拉基米尔市三百公里远的北威尼市时,矛盾彻底激化了。
何长宜带着新募集到的凭单离开北威尼市时,她所乘坐的吉普车队遭遇了袭击。
傍晚郊野的公路上,突然出现一队持枪匪徒,对着疾驰而来的吉普车悍然开火!
在密集的枪击中,吉普车不慎碾过道路中央的钢刺,当场爆胎,在巨大的声响中瞬间失去平衡,重重侧翻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