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发生太突然。
前车翻倒, 惯性作用下滑行数米,车身与地面剧烈摩擦,火星四溅, 发出极刺耳的声音。
后车险之又险地避开前车, 在冲出路基前骤然刹停。
毫无防备,何长宜一头撞在前座,差点没像一枚鱼雷般撞开前挡风玻璃飞出去。
额头被磕得生疼, 头晕眼花, 而她第一反应却是从包里拿出手枪,全凭手感打开保险, 在矮身藏下的同时摇下车窗, 举枪冲外盲射!
就在同一时间,前座的莱蒙托夫和另一名钟国保镖杨建设也拔枪反击, 压制对面的火力
枪声中, 何长宜喊道:“下车!我们得和前车的人汇合!”
莱蒙托夫头也不回地说:“不行!他们的枪比我们多,下车就是靶子!”
他顿了顿,咬着牙地说:“解、列夫……他们都死了, 但你得活着!”
杨建设没说话, 但从侧面看,他的腮帮子突兀地鼓出一块,明显是恨极了敌人。
何长宜却说:“他们不一定死了,但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车上, 只会被分别击破。”
她小心地直起一点身体, 快速看了一眼外面, 不等对面的子弹扫过来,她马上又缩回来,命令道:“开过去!”
莱蒙托夫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战术素养让他立刻反应过来何长宜的意思。
他迟疑一瞬, 到底还是对老板的信任和对战友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吉普车突然启动,却不是要逃走,而是疾速倒车,最终紧紧停靠在前车的车头,两车呈现出V字形,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街堡。
袭击者一愣,原本是做好了追击后车的准备,谁知他们不仅没逃,反而还退了回来,顿时一喜,其中几个人端着枪就冲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两辆车不到三米的时候,暮色中,突然什么东西被从车里扔了出来,精准地砸到人群中,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下一秒,爆炸声骤响!
手|榴|弹的冲击波甚至波及到了吉普车内,何长宜胸口窒闷,艰难地咳喘着赞了一句:“莱蒙托夫,你们的老牌国货还真不错,果然一颗就能报销三人。”
莱蒙托夫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您是从哪儿翻出这二战老古董的!还有,到底谁家老板会随身携带手榴|弹啊!
趁着爆炸烟雾未散,杨建设拉开车门冲了下去,半蹲着跑到侧翻的前车,用枪托砸开已经布满蛛网状裂纹的挡风玻璃,快速爬了进去,要将解学军拖出来。
解学军还清醒着,却拒绝了杨建设,反而让他先把半昏迷状态的列夫救出去。
“我的腿断了,救出去也是没用的累赘,你们快跑,别管我!”
杨建设要去拉他的手一顿,在解学军的厉声呵斥下,才不甘心地转而去拽列夫。
莱蒙托夫端着枪守在两车交接位置,防备对面再次冲上来。
即使刚才的手|榴|弹造成了有效杀伤,剩下的袭击者不足五人,但其中一人的枪始终瞄准着他们,仿佛地上那些打滚哀嚎的家伙不是他的同伙,而之前也是这个人开枪造成的威胁最大。
要不是吉普车足够坚固,恐怕就要有人在刚刚的枪击中受伤甚至死亡。
一个冷酷而难缠的家伙。
列夫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艰难地稳住双手,努力端着枪瞄准对面,却差点因为站得太直而被爆头。
幸好何长宜动作迅速,一把将他扯到地上,子弹险险地擦着头皮飞过。
列夫没意识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还要再站起来。
何长宜毫不客气地抓着他的脖领,左右开弓就给了列夫两记大耳光。
“清醒了吗?!”
她的手冰冷,声音更冷,列夫一下就从撞击后的混沌中醒过神来。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握着枪的手稳多了,动作也恢复了平时的谨慎,与莱蒙托夫分别警戒掩体的不同方向。
何长宜这才放下心来,去看另一边的杨建设和解学军。
“他怎么了?卡住了吗?怎么还没拉出来?”
杨建设告状似的说:“解班长的腿骨折了,他不让我救!”
解学军见到何长宜,急道:“你们快走!别管我!给我留一把枪,我殿后!”
何长宜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套老观念呢!我们死不了,用不着你以命换命!”
她不顾尖利的玻璃碎片,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内,摸到解学军被卡住的腿后说了一声:“忍住!”
接着她手上猛然发力,硬生生地将那条不自然弯折的腿从变形的车椅下拽了出来。
解学军咽下半声惨叫,脸色瞬间惨白,疼得汗出如浆,咬着嘴唇,顽强地不出一声。
何长宜爬出车,不顾刺进手掌的玻璃碴,和杨建设一左一右将解学军拉出了车。
杨建设脱下毛衣,三下两下撕成布条,将打光子弹的步|枪捆在解学军那条骨折的腿上,暂时固定起来,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而就在这时,外面再次响起枪声!
莱蒙托夫急躁道:“老板,把你的衣服给杨,我们分别朝相反方向突击!你能活!”
何长宜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解学军也急了,大喊道:“老板,你会死的!他们就是冲你来的!”
“我宁愿去死也不逃跑!”
何长宜咬着牙,在枪声间隙举枪向外反击,“再说了,今天还不一定是谁死呢!”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枪声反而变得七零八落,直至完全消失。
无他,在这场谁也没预料到的势均力敌的交战中,两边的子弹都用完了。
何长宜扔下空枪,左右看看,想起吉普车后备箱可能放了一把刀。
她正要去开后备箱时,莱蒙托夫却冲了过来,想要将她塞进车里,强行带她逃走。
何长宜大怒,骂道:“莱蒙托夫·库兹涅佐夫你这个蠢货!就算要逃,也该是我们所有人一起逃!难道现在你还担心因为超载被交警拦下吗?!”
没了枪声的战场安静得有些过分,她的声音突兀爆发,即使是对面也听得一清二楚。
“莱蒙托夫·库兹涅佐夫?”有人喃喃重复了一遍。
正当何长宜与莱蒙托夫缠斗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嘿,你是那个莱蒙托夫吗?第九摩步师第一旅坦克团的莱蒙托夫少校?”
莱蒙托夫的动作一顿,没防备被何长宜一记勾拳打在下巴上,疼得眼泪都飙出来。
何长宜收回手,转了转手腕,命令道:“回答他的话。”
莱蒙托夫只好忍着疼喊回去:“苏卡不列!你又是哪个狗日的家伙?!”
“我是尼古拉。”
莱蒙托夫和列夫吃惊地对视一眼,显而易见的,两人的神色同时一松。
“尼古拉?殴打上级长官的尼古拉?”
年轻男人答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也很放松。
“莱蒙托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当了保镖吗?”
莱蒙托夫喊道:“不止是我,列夫也在这里,还有许多人。对了,阿列克谢也是。”
尼古拉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说:“哦,还有阿列克谢。”
莱蒙托夫热情洋溢地要走出临时掩体去见这位老战友,被何长宜一把拉了回来。
“让他过来,单独,不带武器。”
莱蒙托夫一愣,列夫先一步反应过来,对外喊道:“嘿,尼古拉,过来吧,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
那个始终藏在后面的男人就走了出来,随意的像是在郊游。
他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大摇大摆地穿过交战双方神色各异的目光,走到了吉普车前。
“莱蒙托夫,列夫,真不错,你们没死。幸好他们给了我一把破枪,要不然你们今天都要死了。”
他又看向何长宜,上下打量,平淡地说了一句:“好枪法。”
然后他伸出手,“我叫尼古拉。”
不顾保镖们的阻拦,何长宜径直走上前,握住了对方满是硝烟和老茧的手。
“我是何长宜。”
她突然露出一个漂亮至极的笑容,问道:“你有兴趣换个工作吗?”
尼古拉歪了歪头,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就是莱蒙托夫和列夫的老板?”
何长宜笑容不变,“不止,我还是阿列克谢的老板。”
尼古拉歪着脑袋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听起来还不错。”
何长宜加了一把火。
“每月工资五千美元,奖金和节日津贴另算,包吃包住,还包每月的日用品——是的,我有一家商店,你可以从商店里拿走任何你需要的东西。”
尼古拉却问道:“阿列克谢也是吗?”
何长宜说:“不,阿列克谢没有工资,他是免费的。”
尼古拉又想了一会儿,终于将脑袋回正,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我同意。”
直到这时,他才松开了握着何长宜的手,用另一只手从兜里拿出一把枪。
保镖们惊怒交加,要扑上来保护何长宜,而尼古拉却转过了身,毫无防备地将后背留给他们。
与此同时,他突然抬手,平静地冲着一分钟前的同伙们悍然开火!
枪声密集而短促,结束像开始时一样突兀。
尼古拉放下枪,转身看到几人都在提防地盯着他时,恍然大悟般地将枪扔到一边。
“别担心,我不会杀你们。”
他的语气甚至还有几分无辜,“冷静点,我们说好的,结束了。”
何长宜拨开挡在她面前的杨建设,走到尼古拉面前。
“是的,我们说好的。”
她说:“你被雇佣了。”
几人将翻倒的吉普车抬起,又用车上的备胎换下前轮,并在离开前将尸体扔到路边的森林。一夜雪后,明天就会出现几个浑然天成的小小坟茔。
尼古拉被要求坐在前车,列夫开车,后排的杨建设和解学军一左一右将尼古拉夹在中间。但凡敢出现一丝异动,两位前特种兵当场就解决了他。
列夫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用一种混合了担忧和防备的复杂眼神去看后视镜。
尼古拉毫无所觉,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还试图和两个牢头搭话。
“商店有钟国磁带吗?我不太喜欢阴国的摇滚,不过钟国的摇滚还不错,我喜欢崔健。你们知道崔健吗?他有点像我们国家的一位摇滚歌手,他也姓崔,维克多·崔,哈哈哈,是不是很巧?”
解学军、杨建设:……
这傻子不会是被调包了吧?
后车上,莱蒙托夫也在好奇。
“老板,您为什么要收下尼古拉?当然,我不是怀疑您的决定,也不是怀疑尼古拉,当然,我明白,他确实看起来有点可疑……好吧,他确实是个蠢货……”
何长宜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原因。”她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莱蒙托夫迟疑道:“我想,尼古拉不会杀了我们的吧……”
何长宜却说:“不,他只是不会杀死你和列夫。”
她想起尼古拉藏在身上的枪。
在生死一线的混战中,他将那把装满子弹的枪藏到了最后。
莱蒙托夫情绪激动地说:“我不会让他杀了您的!如果尼古拉想要杀死您,就让他的子弹先打中我的心脏!”
何长宜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谈谈尼古拉吧。”
她用一种轻松而八卦的语气说道:“谈谈他和阿列克谢。尼古拉看起来简直像在暗恋阿列克谢。”
莱蒙托夫一拍方向盘,快乐地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必须得说,您问对了人!我敢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我还要了解他们!”
尼古拉,一名曾与阿列克谢、莱蒙托夫、列夫等人同期服役的退伍军人。
战场上,他是一台彻头彻尾的杀人机器;而战场下——
莱蒙托夫激动地说:“他就是个音乐白痴!”
前车。
尼古拉突然伸手在身上来回摸索,旁边的解学军和杨建设紧张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用刀抵着他的脖子,一个去抓他的手,呵斥道:“老实点!不许动!”
尼古拉举起双手,无辜地说:“我只是想拿出我的随身听。”
他又扬声喊道:“列夫!列夫!”
驾驶座的列夫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句:“干嘛?”
尼古拉无视脖子处的尖刀,兴致勃勃地说:“我看到了车载电台,你打开,调到第三频道,让我们听会儿音乐吧!”
列夫没说话,半响,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拧开了电台按钮。
后车。
何长宜问莱蒙托夫:“所以,阿列克谢扔了尼古拉的专辑?叫什么三叶虫乐队?”
莱蒙托夫手舞足蹈地说:“尼克气疯了!他差点要杀了阿廖沙,当然,也可能是阿廖沙杀了他,总之,我们都很高兴,终于有人丢掉了那张该死的专辑。”
何长宜:“真没想到,阿列克谢还有这么活泼可爱的时候。”
莱蒙托夫差点把车开下了路基。
“活泼可爱?!您是在说阿廖沙?!”
他摇了摇头:“要是被阿廖沙听到了,就算是在地狱里他也要爬出来。”
“那我希望他能尽早爬出来。”
何长宜抿了抿嘴,说:“好了,继续说尼古拉的事吧。”
与莱蒙托夫和列夫等人一样,退伍后的尼古拉迅速陷入窘迫境地,穷困潦倒,为了填饱肚子,只好七零八落地打零工维生。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更赚钱的活儿——杀人。
而且他干这个更有经验。
吉普车队一路飞驰,深夜驶入弗拉基米尔市,在看到熟悉的街道后,车上众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皆是一松。
尼古拉好奇地看向窗外,车窗上印出他的眼睛,毫无一丝杂质,非常奇异,那是纯稚的。
车抵公寓,一行人下车进屋。
何长宜特地停了停步,等待走在后面的尼古拉。
在明亮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这台年轻的杀人机器的模样。
他穿着旧棉服,灰扑扑的高领毛衣,宽阔肩背被迫蜷缩在不合身的衣服里,看起来甚至是佝偻的。
尼古拉慢吞吞地走过来,一张脸转来转去,新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在看到直屏彩电时,他的眼睛便瞪大了些;在看到一台最新款的录像机时,他的眼睛又瞪大了些。
直到看到有着两个巨大喇叭的进口录音机,他惊喜地扑了上去,差点被紧张的杨建设摁到地上。
“我可以用这个听歌吗?”
尼古拉蹲在地上,期待地仰头去看何长宜。
成年男人的身体,却意外有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线条甚至有些圆润。
何长宜俯视着他,突然笑了,点了点头。
“当然,房间里的一切你都可以使用,这是员工福利。”
尼古拉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太棒了!”
他宣称道:“我会在这里干到退休!”
接着,尼古拉期待地问何长宜:
“所以,您想让我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