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最终, 何长宜得到了精密机械加工厂。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股权变更,而是真正地得到了这家工厂。

在奥列夫厂长的配合下,何长宜对加工厂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洗牌。

贪婪顽固的上层老头被请回家养老, 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晋升无望而失意颓废的年轻一代。

他们之前已经对前途失去希望, 用酒精来逃避现实,却在毫无预料时迎来巨大转变,巨大到足以改变他们的一生。

那位年轻的外国老板用毫无口音的峨语对所有人说: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恨我, 甚至恨到想在我的车上安装炸弹, 但你们知道吗——”

她一字一顿地说:“去你的,老娘压根不在乎。”

这位外国老板熟练地使用本地粗口和俚语, 看上去简直不像个年轻姑娘, 而是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穷得只能喝最便宜的工业酒精兑水的流氓||无产者。

这听起来实在太亲切了!

即使是最抵触这位新来的外国老板的工人,此时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变得和缓起来。

工人们交头接耳地称赞道:“她可真是个坏坯子!”

“一点也不像穿西装的那群家伙!”

“我说, 她真的是外国人吗?她看上去更像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

“我敢发誓, 在成为有钱人之前她一定是个女工!她骂人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和我的姐姐一模一样!”

何长宜今天没有化妆,没有首饰,也没穿撑场面的貂皮大衣, 而是穿了一件旧棉袄, 她之前经常穿着这件衣服在仓库搬货,看起来又脏又破。

在出门前,塔基杨娜女士委婉地问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毕竟这是您第一次正式在加工厂露面……”

何长宜却拒绝了。

“不,这更合适。”她看了看过度磨损的袖口, “他们会喜欢的。”

会场内, 工人们仰头看向坐在主席台中央的女人, 分明长着一张陌生的异国面孔,却比旁边认识多年的工厂领导更让他们觉得亲切。

大概是因为她没穿皮领黑大衣,也没穿西装, 露出来的手腕上更没有进口手表。旧棉袄上打了好几块补丁,而她却看起来并不在乎,裹着棉袄的模样舒适而自然,像一直都这么穿。

如果不是坐在主席台上,这位新老板简直像与他们同车间干活的女工,又或是在商店里擦肩而过、抢走最后一条香肠的精明家伙。

这让工人们很为难,他们甚至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去恨她。

——谁会去恨身边的朋友和家人?

她骂人的模样就像是医院里脾气最暴躁的医生,举着手腕粗的玻璃针管,威胁如果病人再不配合的话,她就要用最粗的针头扎进你的屁股。

“你们随便去恨我,汽车炸|弹或去找上帝祷告,随你们去做。因为不管做什么,最后你们会发现,那全都没用。”

新老板单手握着麦克风,严厉的声音在会场内回荡。

“因为这是我的工厂,没人能把我从我的工厂里赶走。”

“要么习惯我,要么滚出去,弗拉基米尔市多的是等待工作的人,我从不介意将工厂彻底换血。”

听到这话,全场哗然,一些脾气爆的工人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指着她破口大骂。

还有人作势要离开,大喊道:“你会后悔的!你在弗拉基米尔市不会找到更好的操作工!没人会愿意为你工作!”

台上一些工厂领导悄悄露出轻蔑的笑,互相对了个眼神,皆是幸灾乐祸。

然而,新老板的声音盖过了在场所有喧嚣。

“随便离开,我甚至会要求人事科在最短时间内办理完成辞职手续!无论是谁要辞职,哪怕工厂最后没有一个人留下来,我也不会接受任何威胁!”

她甚至抬手指着最开始带头闹事的人,吩咐道:“记下他的名字,他现在就可以离开。”

奥列夫厂长试图劝道:“何小姐,他是工厂里唯一能操作旧式机床的工人……”

新老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就把那台老掉牙的机床拖出去卖废铁。”

此话一出,全场寂然。

没人预料到这位新老板居然如此强势而冷酷,如果这个工厂里还有一个人敢忤逆她,那么她就将工厂彻底拆成平地。

她无所畏惧,也无所不为。

所有人都安静极了,最开始跟风站起来闹事的人默默坐回了原位,而带头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保镖凶狠地拖出了会场。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不辞职,我不走!”

“副厂长!经理!救我——!”

新老板面无表情地看向被念到名字的几个人。

“副厂长?经理”

副厂长汗出如浆,胖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

“何、何小姐……我可以解释……”

显然,新老板并不在乎他的解释。

她抬手示意,众目睽睽之下,副厂长和经理被捂着嘴拖出了会场。

台下的观众们吃惊极了,可与此同时,心底却有几分解气。

那帮高高在上的工厂领导也有这一天,他们早就应该被丢进伏尔加河里喂鱼,溢出来的肥油甚至会让整条河的水面看起来都泛着五彩斑斓的油光。

有人的脸上甚至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旁边的人用手肘去戳他,责问道:“嘿,你这笨蛋在笑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连工作都快没了吗?”

那人诚实地说:“虽然工作没了确实会让人难过,可要一想工厂领导也没了工作,那就很值得喝上一杯了。”

旁边有消息灵敏的人探身过来,兴奋地低声说:“不止是没有工作!我从我妻子的堂兄的朋友那里听说,就在前不久,她——”

他悄悄指了指台上的新老板,“把轴承厂的车间主任和财务经理以职务犯罪的名义送进了监狱!”

周围一圈人都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快乐地小声欢呼。

与此同时,坐在前一排的加工厂车间主任的坐姿似乎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主席台上,奥列夫厂长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汗,小声地说:“何、何……老板,我不知道他们会做这样的事,这完全是背叛……”

新老板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一眼,而是抬手关上了麦克风的开关,用一种过分平静的语气说:

“我并没有在责怪你,奥列夫厂长。”

她侧过脸,向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别担心,只要你将他们的犯罪证据交上来,我甚至可以允许你以厂长的身份退休。”

奥列夫厂长脸上露出一个似哭又似笑的表情,喃喃地说:“当、当然……我会的……”

新老板不再看他,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现在,还有谁想离开吗?”

没有人说话,即使是最冲动的家伙现在也学会了冷静,毕竟他们不是真的想要失去这份体面工作。

在如今的峨罗斯,一份能养家糊口、按时发放工资的工作可不是能轻易找到的,每一个空缺的工作岗位背后都排出了长龙,关系户们都得先打一架。

工人们是不满意工厂被卖给私人老板,但和失业相比,那他们马上就可以接受现实。

更何况,这个新来的外国老板似乎也没有传言中那么讨厌……

新老板环视一圈,所有与她对上视线的人都下意识率先移开了眼睛。

于是她露出了来到工厂后的第一个笑。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选择,那么接下来我需要宣布一件事。”

台下的工人们都竖起了耳朵。

是裁员,是降薪,还是要砍掉幼儿园、诊所这类福利累赘?

总不能是向对待拖拉机厂、机床厂和轴承厂那样,剥离有价值资产、卖掉设备厂房土地,把全部人员都分流到其他企业吧?

那弗拉基米尔市精密机械加工厂就真的要变成一个历史上的名词了。

所有人紧张地等待宣判,然而,他们听到的却是——

“全体一线工人的工资上调百分之二十,重启新建住房分配计划,按工龄和技术等级进行分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所有人像是中了定身术。

有人喃喃地说:“上帝,我都听到了什么……”

“我一定还是在梦里吧……”

涨工资加分房子,像是一个加料加酱加芝士的超级至尊披萨从天而降,精准地扣在了加工厂的全体工人脑门上。

他们甚至还没张嘴,豪华馅饼就已经塞进了嘴里。

面对不可置信的工人们,新老板站起来,双手撑在长桌上,身体前倾。

“忠于我的人会过上梦想中的美好生活。”

她笃定地说:“你们不会后悔的。”

当大会结束后,走出会场的奥列夫厂长突然显露出一副老态,像是在这短短一小时中老了二十岁。

他走在人群最后,身后的会场已经空无一人。

而在他前面是亢奋的人群,交谈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太棒了,我们要有新房子了!天知道一家七口住在三十平的房子里是怎样的折磨!”

“如果涨工资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的工资终于能比那帮坐办公室看报的家伙高了?”

“她可真不赖!我指的是何老板,难怪她的商店是全城最受欢迎的,她可真是一头凶猛的老虎!”

“真希望她能更早买下工厂,不过现在也不错,她已经是属于我们的!”

会场的灯光被依次关闭,当奥列夫厂长再次回头看过去时,只见一片黑暗。

这座工厂彻底不属于他了。

当何长宜派来的人接收精密机械加工厂时,账上竟然还有不少钱,没被以各种理由转移,或者干脆挥霍一空。

可能是她之前在处理拖拉机厂、机床厂和轴承厂时太过心狠手辣,送了一打前厂领导去吃牢饭,谁说情也不好使,这吓坏了加工厂的老家伙,让他们一时间没敢轻举妄动。

也可能是加工厂家底雄厚,没能在短期内吃干抹净;又或是在等工人们把何长宜赶出工厂……

总之,当何长宜彻底接手工厂时,她惊奇地发现这居然是一家正资产的工厂。

面对这笔意外之财,何长宜二话不说,先给全体工人涨工资,再为更新换代机器设备支付定金,最后她抵押了工厂全部资产,从银行贷出一大笔款子,用于日常经营、支付设备尾款和新建住宅楼。

经过一番折腾,精密机械加工厂成功地背上巨债,正式迈进资不抵债的行列。

塔基杨娜女士不解极了,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激进,不管是盖房子还是买新设备都可以慢慢来,而不是急于求成。

甚至为了让银行能尽快通过贷款审批,何小姐甚至将两个沉甸甸的手提箱送到了负责人家里。

塔基杨娜女士在心里犯嘀咕,这可不像何小姐的一贯作风啊……

于是,当再一次将银行下款的消息告知何长宜时,塔基杨娜女士没有在汇报后离开,反而迟疑地留了下来。

何长宜注意到这一不同寻常的表现,体贴地问道:“您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塔基杨娜女士严肃地说:“老板,虽然有些冒犯,但我必须要说,您对加工厂在财务上的一些处置可能并不适当。”

何长宜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塔基杨娜女士便说:“事实上,我不认为加工厂需要这么多的贷款,它的财务状况很健康,收支平衡,完全没必要负债运行。”

她将这段时间藏在心底的担忧一次性全部说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何长宜笑眯眯地看着这位高薪返聘的退休老会计,塔基杨娜女士原本是在国营企业工作,能力过硬,作风正派,从未在工作中出过任何茬子,是何长宜最信任的大管家。

因此,对于塔基杨娜女士的担忧和怀疑,何长宜并没有敷衍过去,而是认真地解释道:

“您知道我在拍下精密机械加工厂后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塔基杨娜女士不确定地问道:“工人的抵制吗?还是工厂领导的阴谋?”

何长宜摇了摇头。

“都不是。”

她平静地说:“我最担心的是有人想要从我手上抢走工厂。”

塔基杨娜女士吃惊地说:“但您已经办理完毕股权变更的登记手续了啊……”

何长宜却说:“登记?难道强盗在抢劫之前还会考虑要不要符合法律程序吗?”

塔基杨娜女士一怔,何长宜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从拍卖会开始之前,一些人就并不欢迎我的加入,因为这会抢走他们碗里的肉——而事实上,我也确实是抢走了一大块肥肉。被抢了肉的人非常恨我,发自内心地希望我去死。”

塔基杨娜女士喃喃地说:“汽车炸|弹……”

何长宜肯定地点了点头,引用了一句名言:“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而加工厂代表的利益可不止是百分之三百,别说是绞刑架,就算是核|爆试验场,他们也会乐意进去待着的。”

塔基杨娜女士恍然大悟:“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您坚持要将加工厂的全部资产抵押给银行。”

何长宜冲她愉快地眨了眨眼,说:“一家盈利的工厂会引来方圆一百公里的吸血虫,而一家资不抵债的工厂只会让人扫兴离开。”

何长宜人为造成了精密机械加工厂的高负债运行,资金链时刻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这就像是给一块诱人的蛋糕表面淋上了一层屎味巧克力,最贪婪的大胃王在面对这块蛋糕时也无从下手,在“这真的是屎?”和“有没有可能这屎能吃?”之间犹豫不决。

何长宜用自己的方法确保了精密机械加工厂不会被人觊觎,更不会被轻易夺走。

即使有人能够买通工厂内部人士,拿到最真实的财务数据,但当看到拉满的负债时,对方也只能大骂晦气。

塔基杨娜女士了然地说:“我明白了,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不管是谁看中了这家工厂,他需要面对的最大敌人不是您,而是银行。”

还有一点,何长宜没有说。

就以现在卢布这种汇率崩塌的趋势,与其将自有资金投进建设,还不如先用银行贷款,让罗曼拿着钱在市场上炒汇,到时用美金兑换的卢布偿还贷款还要更划算呢。

当第一笔上涨后的工资发下去,工人们情绪高昂,厂区内再也听不到对这位外国老板的抱怨,工厂的建设步入了快车道。

不过,彻底消化精密机械加工厂还需要时间,但国企拍卖不等人。

全峨都被卷入国企私有化的浪潮中,从靠近欧洲的繁华都市,到荒凉的远东小镇,到处都是被拍卖的国企,到处都是收购凭单的人。

一些狡猾的家伙看中了商机,他们大量收购凭单,却不是为了投资工厂,而是将凭单倒卖当成生意来做,坐着火车在全国各地搜寻廉价凭单,再拎着提包带回莫斯克,低买高卖,赚取高额差价。

与此同时,市面上涌现出许多凭单投资基金,打着凭单投资回报红利的旗号,从普通民众手中大肆募集凭单。

其中一些基金是国企暗中成立的,试图在拍卖会上拍下本企业的股权,或者拉高股权的拍卖价;而更多的基金只是为了敛财。

不出意料的是,凭单基金迅速失控了。

缺乏监管的基金市场奉行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不幸的是,投资者们往往是弱势一方。他们将凭单交给了基金,就像是将雪花放在火炉上,只需要一眨眼,便彻底消失不见。

许多人被诈骗,失去凭单,没有回报,他们签下投资合同的基金办公室里人去楼空。

“我们被骗了!”

“不,是我们又被骗了。”

基金市场一片凄风惨雨,而喜笑颜开的人就看起来格外刺眼。

“你在高兴什么?难道你很满意被骗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可没有被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投资的可是白杨基金!”

“白杨基金?难道这家基金还没有跑吗?”

喜笑颜开的人愉快地分享道:“当然没有,我甚至刚刚收到了第一笔投资回报,足足有两万卢布呢!而且这才是第一笔,因为白杨基金才刚刚拍下一家工厂,等它之后拍下更多工厂,还会向我们发放更多的卢布呢!”

对方酸溜溜地说:“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你的基金竟然不是诈骗犯……该死的,如果我还有哪怕一张凭单,我也要投资给这家基金。”

另一个人惊喜地说:“太好了,我还有一半的凭单,快告诉我这家基金的地址,我现在就要过去——话说回来,他们也会向我支付两万卢布吧?”

喜笑颜开的人热情地说:“快去吧,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对了,如果你是第一次投资的话,白杨基金还会向你发放相当于二十美元的礼包,你不会后悔的!”

“这么好的吗?那我现在就得去了,对了,我还要叫上我的邻居!”

全靠同行衬托,白杨基金已经停滞了许久的募集凭单总数再次开始上涨,而这次,何长宜甚至不需要额外支付广告费。

然而,就当何长宜开始为下一次拍卖会做准备时,一则流言开始悄悄在弗拉基米尔市内蔓延。

——钟国老板破产啦!她花光了钱,欠下了巨债,现在只能靠银行贷款来维持表面。

——快去把在远东发展银行的存款都取出来,晚了可就一分都拿不回来了。

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猝不及防的挤兑潮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