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两天,战战兢兢上完了这一次的‘寒假趣味课堂’,林千秋是身心俱疲地回到家的。
回家的时候就看到林健太郎就在楼下客厅煤油暖炉旁写东西——昨天林健太郎还打电话,问他想回家过年,要不要问问妈妈,原谅他没有,能不能回去。
林千秋当时真的觉得这个哥哥傻得让人怜爱了……就让他直接回家,不要问东问西了。
直接回来的话,做母亲的能把回家过年的长子给赶出去吗?相反,如果这个时候还多做多舌问原谅了没有啊,能不能回去啊……林美惠台阶下不来,一下被堵在哪里,如果说了没原谅他,那场面要怎么圆?
简单的事,就不要复杂化了。
好在林健太郎比之前能听从‘建议’了,听了林千秋的话,昨晚突然就来了。结果当然就像林千秋预料的,林美惠脸是冷的,人却是让进家门了——是的,她也没给林健太郎收拾床铺,但林千秋将收被褥的地方指给他,又把他带到楼上房间的时候,林美惠也是一言不发的。
而今早起床后,林千秋出门上‘寒假趣味课堂’时,正好林健太郎睡醒了下楼。她还听到林美惠责备林健太郎起床太迟,让他要么吃冷的,要么自己加热早饭呢!
呵呵,家里有微波炉,热个早饭算什么?这就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了。
“我回来了!”林千秋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说道,然后就走进客厅里,看到林健太郎坐在地板上,在茶几上写着什么。
果然是日本人啊,早习惯了席地起居。就算客厅地面是木地板的,而不是榻榻米,这大冬天的也能坐着——当然,沙发茶几区那里是铺了地毯的,比直接接触地板好一些,但冷冰冰的感觉还是会渗上来吧?
对此林千秋也没什么办法,如果当初是她修建这座房子,肯定会弄地暖。但谁让不是她修的呢?村松先生对自家房子是很上心,还是专业的建筑师,可他也逃不过‘时代局限性’……现在的一户建,哪有用地暖的?根本没想过这个。
“哥哥在写什么呢?”林千秋走过去好奇地看。
林健太郎伸了一个懒腰:“是贺年状,今年的还没有写呢……过去一年,受了不少人的恩惠,得好好写才行。”
林千秋想了想说:“我也还没写,毕竟一放假就参加‘寒假趣味课堂’了,根本没时间——妈妈,今年买的贺年明信片收在哪里?”
没等正在打扫浴室的林美惠回应她,林健太郎就指了指电视下面的柜子:“就在那里面,我刚刚就是从那里拿的……对了,妈妈买的时候没算我的份吧?我会不会把你和妈妈要用的给拿走了……一会儿我再去买一些来?”
‘贺年明信片’每年都要买,过年前给亲友们写这种贺年明信片,就是所谓的‘贺年状’,这在日本也算是习俗了。每年的贺年明信片也是专门出的,所以用旧年的就很不礼貌。
再说了,每年过完年后,邮局还会有贺年明信片抽奖,这是根据当年明信片的编号来的。这对每年收到贺年明信片的人来说,也是一个期盼与乐趣所在……如果用的是旧年明信片,这份期盼和乐趣不就没有了吗?
“先用用看吧,不够再说。”林千秋从电视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敞着放的盒子,随手就抽出了一大沓明信片。然后就垫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在膝盖上,坐在沙发上写明信片。
这种明信片写起来很花时间的,人数多就不说了,林千秋还得对照联络簿来写地址——就比如说班上三十多位同学,她哪知道谁住哪里,然而贺年状却是每一个都得写到的。
班里这种还算好的,因为有班级联络簿,对照着来就行。可如果是学校里的熟人,还不是一个班的,那就得打电话问了……
林千秋因为是学生,贺年状主要就是给老师同学写。其次就是以池谷加奈子为代表的、工作上认识的人了,因为她多数时候都是让池谷加奈子代表她的,这方面打过交道的人倒是不多,林林总总也没写超过10张明信片。
至于亲戚,这一普通小孩写贺年状的一大对象,林千秋总共才写了3张。都是林父那边的远亲了,好歹林千秋长这么大,见过几面吧。
就这样,直到吃完饭前,林千秋都没写完。而等吃完饭后,她也懒得写了,打算剩下的明天再写——她看看气氛还很生硬的林美惠和林健太郎,心里打算起‘破冰’的事,于是就在饭后提议玩游戏。
也没有直接让林健太郎和林美惠一起玩,那样就太明显了,容易让林美惠察觉后拒绝。所以林千秋只说是自己想玩,就对林美惠说:“妈妈,我要和哥哥玩抢歌牌,妈妈你来做裁判,帮我们读牌吧?”
歌牌也算是过年期间,日本人常玩的游戏了,以前林千秋也会和林健太郎玩,所以这个请求是非常‘正常’的。林美惠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和蔼地看了看女儿,就点头同意了:“好吧,你和健太郎准备一下,我这边洗完碗就来帮你们。”
两人都没有问林健太郎要不要玩抢歌牌……
林健太郎也知道自己还在‘观察期’,根本没有人权的,缩了缩脖子也没反对——当然了,从他本人的意愿来说,也很愿意和妈妈、妹妹一起玩游戏的。总比他被妈妈无视,出现在客厅看电视也得小心翼翼强吧?
于是林美惠洗碗、收拾厨房的时候,兄妹两个就去做歌牌游戏前的准备工作了。
他们首先是在客厅靠近庭院处的那块空间上铺上棉被,然后才找出装着歌牌的两个盒子——抢歌牌要在地上玩儿,在床上也不是不行,但客厅里显然没有放床的可能性。而为了抢歌牌的时候不会因为动作过于激烈而意外受伤,非榻榻米的地板上铺上棉被是很有必要的。
所谓‘抢歌牌’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裁判朗读歌牌的‘读札’,而抢歌牌的玩家在铺着歌牌的地上找到对应的‘取札’。而对应关系么,说起来就是同属一首和歌的上下部分而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歌牌又别称‘百人一首’。
其实歌牌不只‘百人一首’这一种,有些玩的形式也差不多,不过是将这一百首和歌换成民间谚语之类。总之,‘百人一首’是歌牌的绝对主流,所以在日本说到‘歌牌’,基本就是在说‘百人一首’了。
而‘百人一首’原本指的是镰仓时代一个名叫藤原定家的贵族辑录的和歌集,因为辑录了古今一百个歌人的一百首和歌,所以叫做‘百人一首’。又因为,这些和歌是为了装饰亲家位于小仓的一座别墅的隔扇(两人都是和歌爱好者,对方请藤原定家写的),才选出来的,所以又称为《小仓百人一首》。
因为选的太好太成功了,之后辑录和歌都喜欢遵照藤原定家的体例,诞生了诸如《后撰百人一首》、《源氏百人一首》等和歌集。不过最有名的始终是《小仓百人一首》,所以只说‘百人一首’的话,指的就是《小仓百人一首》了。
《小仓百人一首》相当受欢迎,放在中国,地位大概类似《唐诗三百首》这种。于是到江户时期,就发展出了将其印刷在卡片上的做法。这其实是为了辅助教学,给孩子们上课用的,类似‘单词卡’‘汉字卡’之类。
但印刷漂亮的纸牌不发展出相应的游戏,不就可惜了吗?如此,歌牌游戏就诞生了。
大概就是一个人负责朗读和歌的上半部分,其他人负责将对应歌牌找出来,找的多的取胜——当然,这是江户时代了,现在受20世纪初竞技歌牌规则的影响,大家就算是日常在家里玩歌牌,也会更激烈一些。
而这样想也知道,拼的就是眼明手快……所以才说抢的时候可能因为动作激烈意外受伤。
歌牌分别用两个盒子装着,林千秋和林健太郎打开了装着‘取札’的那盒。总共一百张,背面朝上铺在棉被上,然后两人从中各抽取了25张,这25张就是各自的‘持札’ ——没被抽中的50张就可以放到一边不去管它了。
各自25张歌牌翻开后,摆在靠近自己这边,然后就等林美惠过来读牌。
如果是竞技歌牌,大概还要按照严格规则摆上牌阵,区分出明确的‘敌阵’和‘自阵’什么的……这都为了确保公平,为了竞技场上毫厘之差的输赢。
而林千秋和林健太郎,自己家里人玩儿,又没有专业竞技人的实力,就不需要讲究那么多了。他们只是大概将‘取札’分作了两堆,自己那堆在自己面前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和竞技歌牌不大一样的规则还有很多,总之就是节奏慢很多,还总有含糊过去的地方。
节奏慢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一会儿之后,林美惠来后,从另一个放着‘读札’盒子里取出100张纸牌,游戏开始——然后一局抢歌牌游戏,他们玩儿了两个小时!
他们不只是抢歌牌,抢牌的过程中还聊天来着。这时候加上电视背景音,气氛松弛得很快,不知不觉中,林健太郎和林美惠都说上话了,而且不是那种尬聊……
“……行了!我清空了哦!”最后,林千秋的手指先一步按在林健太郎那边一张‘取札’上,这是林美惠刚刚念完的和歌下半部分。
这个时候林千秋‘自阵’已经只有一张‘取札’剩下了,这一张再抢到,就可以将其扔出,然后又将自己最后一张给林健太郎那边。按照抢歌牌的规则,她率先清空‘自阵’,当然就是赢家了……这个时候林健太郎那边,包括她最后给出的那张,还剩下3张‘取札’呢!
“不行了,腰酸背痛,腿也不舒服……就玩到这里吧,再看会儿电视我就去休息了。”赢了后,林千秋就此结束了游戏。
不是她找借口,而是确实腰酸背痛腿不舒服。因为玩歌牌的时候得跪坐在棉被上,双手撑着、躬背低头,这样才方便及时找出对应‘取札’。这么玩了两个小时,即使不是高度紧张地玩儿,玩儿的过程中经常变换姿势休息,那也很辛苦了。
好像就是从这场抢歌牌游戏开始吧,林健太郎终于是能在家里正常‘生存’了。而一旦能生存了,就如鱼得水了,他那种宅男的属性展露无遗——过年前后他都赖在家里,完全不出门的!林千秋和林美惠出门买东西,想拉他一起去(主要是好帮忙提东西),都没成功。
直到1月3日这天,他受同事的邀请要去聚餐,这才出门的。而刚好这一天,林美惠也要去各家拜年。
林千秋因为想到自己不去艺馆后,就再也没拜访过曾经教过自己好几年的伎乐坊师青木女士,便也和林美惠一起去拜年了——林美惠的拜年对象是林家还有往来的几个有限远亲,再就是当初林父在歌舞伎座工作时的一些关系了。
给后者拜年时,顺便就能去一趟青木女士家(那些人家都住的挺近的)。至于前者,林千秋也好几年没见了。今年又有空,便出于人情礼仪,以及讨林美惠开心的原因,干脆就一起去了。
为此,林千秋还特意穿上了和服,完全是为了给林美惠撑面子……毕竟一月初穿和服是真的很冷,就算披上了一条厚实的羊毛披肩也一样。
不过这显然效果很好,从林千秋跟着林美惠每到一处,就收到大量称赞,林美惠的眼睛都笑得睁不开了就能知道——对于一个在孩子身上寄托了很多东西的母亲,孩子被人反复称赞,这就是最大的快乐,比直接称赞她自己还能让她满足!
而且这次不只是林千秋光靠卖相就让林美惠长脸了,人家问到‘健太郎最近怎么样了’,林美惠也终于有了话说。
她当然是很不经意地回答:“没什么,托您的福,好歹是稳定下来了。现在在一家唱片公司工作,似乎是做什么‘制作人’,大概就是做唱片的那种人吧……一直很担心那个孩子,想着要靠音乐挣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吧?就一直让他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来着。”
“结果没想到,那个孩子离家出走也要坚持做想做的事,还真的侥幸让他成功了……”
虽然听起来是很谦虚,仿佛林健太郎就是运气好,但那种得意之情,又怎么掩饰得住呢?果然,知道如今林健太郎做着这么时髦又了不起的工作,大家表示了赞叹和对林美惠的羡慕。林美惠就再也装不下去了,脸都笑出花来了。
“好了,接下来就是青木坊师家了……得快点走了,不然赶上青木坊师家吃晚餐的时间就太失礼了。”就这样,拜了一圈年后,最后才是青木坊师家。说话的时候,林美惠看了看时间,就带着林千秋加紧了脚步。
别看今天拜访了不少人家,但每家花的时间都不多,大部分只是坐在人家‘上框’上聊了几句,祝贺人家新年快乐就告辞了。少数会进人家家里的,也只是坐着喝一杯茶、吃个橘子——就连午餐,林千秋和林美惠都是在店里吃的!
所以一天下来就能拜访个遍。
到了青木坊师家,林美惠上前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是青木坊师本人,见到林千秋她也很高兴,没有了过去在艺馆见到时,作为老师的那种严肃。她和蔼可亲地邀请林千秋和林美惠一定要进家里坐坐——她家这时候有两批客人,是她的侄女,以及一起来的两个学生。
“那就打扰了。”林千秋将新年礼物交给青木坊师后,就礼貌地应承了下来,脱鞋走进了青木坊师家的上框……实在是盛情难却,而且今天特意来探望青木坊师的,来了不坐坐就走,也确实不太好。
青木坊师今年三十几岁,没结过婚,原本和老母亲两个人住这座小房子。去年老母亲去世,因为她作为小女儿给母亲养了老,在哥哥姐姐们的默认下,她就继承了这座房子——还得是这几年,房价还没那么惊人。
虽说这么一栋小房子在此时也值不少钱了,但还不至于让感情不错、各家条件也还好的兄弟姐妹们反目成仇。如果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实在是财帛动人心啊!不能动心,多数时候只能说明财帛的数量还不够多。
总之,因为以上种种原因,青木坊师是过着一个人的独居生活的。而如果不是年节,很少会有人来探望做客。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今天才会格外高兴吧……即使是喜欢独居的人,长时间独居之后,偶尔遇到客人拜访,也会感到兴奋和温暖。
青木坊师给林千秋和侄女、学生间做了介绍,然后就去拿点心去了——这就有点儿尴尬了,青木坊师的侄女二十出头,已经参加工作,自觉和林千秋这种小姑娘聊不到一起去,双方之间礼貌而生疏。而另外两个学生,都是10岁左右,也很难说到一起去……
至于作为长辈的林美惠,那就更别说了。
还是青木坊师拿了点心来,由她这个主人主持话题,每个人都不冷落,气氛这才好起来。
说着说着,忽然青木坊师的侄女说起来最近梨园界的大瓜,打听说:“姑姑,你在河源艺馆教授舞踊,听说过荻野家的少爷不想继承家业的事吗?他早就袭名‘河源鹤千代’了,这么多年了,真的能说离开就离开吗?”
“还真是不负责任呐……这就是大少爷的作风吧,完全没想过他天生就能得到的东西,是多少人抢破头也抢不到的。”
青木家在这年头也算‘艺术世家’了,虽然回转大几十年,操持的行业都很是被人看不起——很早时候,青木家就开‘培训班’了,专门教艺伎学徒三味线什么的。之后后代们不见得教三味线,但从事的行当也是差不多的,就像青木坊师不就是艺馆里教舞踊的么?
青木坊师这个侄女家,他父亲是靠给歌舞伎座做乐师养家糊口的。所以即使侄女本身和歌舞伎行业没什么关系,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她也对歌舞伎知之甚多,如今还能听到一些外界不见得知道的‘大瓜’呢!
对于侄女的说法,青木坊师不置可否,道:“这样的事怎么能评断呢?现在的年轻人可比我们那时候的选择多多了,如果只是因为出生在某个家庭,就要失去选择的权力,不是太可怜了吗?或许在有的人看来,有家业可以继承的人要放弃是不知道惜福,但正如古话所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真要说的话,那孩子其实也很辛苦,虽然很有天赋,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跳舞的时候,我一点儿喜悦之情都感受不到……他之所以能有如今的伎艺,除了天赋,只是因为他是个事事要强,还很有责任感的孩子。”
“是的,责任感,他对要看他演出的观众负责。但他的责任感还不够,不够他为了不喜欢的东西付出自己一生。”
林千秋突然听到荻野凉介不想继承家业的消息是很吃惊的,她回忆着【原书】中的情节,话说荻野凉介是这个时候离开荻野家,去到自己外祖父家的吗——应该不是吧,因为林千秋记得,这件事的发生至少得等到女主冲田美绪入学后。
这件事没有直接描写,只是因为女主暗恋着荻野凉介,所以被侧面提了一下。而现在,冲田美绪都还没入学,怎么都还没到时候啊。
但转念一想,林千秋又不觉得奇怪了。毕竟事情发展总有一个过程,荻野凉介也不会是突然爆发,说自己不想继承家业了,于是连夜搬到外公家,给外公做养子。所以在最终结果向外公布前,就应该在拉锯了,而传闻也可能这时候就有了——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