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亲眼见证了泡沫时代的年轻女孩出卖自身的事(虽说这时候严格意义上已经是泡沫破裂后了,但身处这个时代浪潮中的当事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后世也往往下意识觉得1991这个年份是属于泡沫时代的),林千秋之后有一段时间都打不起精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非要说的话,这种事情在日本就没有断绝过!要知道,成为日本江户时代娼妓业象征的‘吉原’,可是1958年才伴随着《卖淫防治法》颁布而‘关门大吉’的,而那时距离现在也不过一代人而已!
曾经造访过吉原的很多人也只是由‘小哥’变成了‘老伯’罢了。
——吉原是江户时代东京的合法红灯区,这里与外界有围墙隔绝,类似华夏古代城市里的‘坊’。之所以要将妓业集中在这里,是当时的政府为了收税容易,另外多多少少也有风俗上的考虑吧。古代虽然基本上不禁娼,但也不会任其发展,将其圈禁在一个固定区域,不只是方便管理和收税,也不容易影响到其他地方的治安、风俗。
倒不是说江户时期,东京除了吉原外,就没有从事妓业的了,只是那多数都是非法的。非法就无法做大,实际也就在古代政府的接受范围内了。
林千秋自己之前都写过对江户时代吉原有不少描写的《女医》,对此了解并不算少。她也知道1958年之后,日本是废除了公娼制度,可是换汤不换药,实际上合法的风俗业一直存在——别的不说,就说在吉原原址上,原本就有一些‘土耳其浴室’,这在1958年时是没有被取缔的!
之后伴随着吉原成为历史,之前名声在外的妓院纷纷关闭,土耳其浴室倒是发展了起来,越开越多。甚至于到了1983年,这片区域转为了‘肥皂乐园’,顾名思义,就是‘土耳其浴室’集中区了(土耳其浴在日本就是泡泡浴)。而‘土耳其浴室’卖点到底是什么,稍微了解一些日本的人一听就明白。
从那时到现在,都可以说是土耳其浴室的鼎盛年代——经济泡沫大,大家都挥金如土,也不只是土耳其浴室鼎盛,这些年艺伎鼎盛、陪酒女鼎盛……虽然不是都是风俗业,但多多少少是带有暧昧含义的,做这种消费的多数人到底抱有怎样的想法,谁又不知道呢?
林千秋还记得前几年又出台了相关法律,进一步‘规范’风俗业。换句话说,日本风俗业一直都可以合法存在,只是需要守一些规矩罢了,比如营业时间、营业地点等等。
从这个角度来说,少女卖自己穿过的制服,真的就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了——但林千秋还是感觉很不好,这大概是因为亲眼见到的和只是听说的不同?当然,她其实也接触过陪酒女、艺伎,但这些都‘现代转型’了,有那个意思,但不算真正的风俗业。而要说真正的风俗业从业者,林千秋也是没接触过的。
再有就是年纪太小了,都是十几岁读中学的年纪啊……这甚至不能一句‘她们自己选的’来下结论。是的,她们往往不缺吃穿,甚至普遍在同龄人中家庭条件中等,只是因为零用钱无法满足奢侈消费的需求,所以如此。
如果这是一个成年人,都可以说是‘她们自己选的’,讨论社会在这上面的影响都是次要的。不然一句‘大家都在这样的社会里生活,多数人都不这样啊’,就足以反驳了。可这是个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这就很让人不是滋味了……
这种心情让林千秋陷入到了一种莫名的内耗中,为了摆脱这种内耗,她干脆离开了日本,去阿根廷玩了一段时间——这时候正是阿根廷的秋天,气候宜人,农场、果园都到了收获的时候,特别适合去这些地方玩玩。
林千秋有一个关系不错的东大学姐,去年结婚,结婚对象就是移民到了阿根廷的日裔。对方家里也是很有实力的,在阿根廷置办了大农村,还有一个葡萄园。这次林千秋去阿根廷玩正是投奔了她,基本就呆在葡萄园里帮忙。
这种悠哉游哉的田园生活还是很疗愈的(主要她只是帮忙,而不是为了生活干活儿,累就休息),等到6月初返回日本时,她已然淡忘了之前的事,能够重新以轻松的心情投入生活了。
“……迪斯科?没问题啊!在芝浦那边……嗯嗯,可以。”回日本后没多久,就在林千秋被今年的日本梅雨弄得有些烦闷,同时又因为这种说不出来的诗意,没办法下定决心再次出国避开时,有朋友打电话邀她去迪斯科舞厅玩,对此林千秋是一口答应!
说起来,这些年在日本,迪斯科舞厅也是火了挺久了,不过不同于八十年代初,迪斯科舞厅还是‘最时髦’的地方,往往开业也在城市最中心。现在的迪斯科已经是众多娱乐场所中的一种,不再出类拔萃,营业场所也一路‘下沉’。原本没有迪斯科的城市都开了,有迪斯科舞厅的城市则是新开在了边缘地带。
林千秋在八十年代初,还在读中学时,周围就有同学会偷偷去迪斯科舞厅了。虽然正规的迪斯科舞厅有年龄限制,以他们当时的年纪是进不去的,但打扮得成熟一些,又或者偷偷溜进去,在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想进总是能进。
那时候林千秋不想冒险,从来没有去过,到大学后才和同学朋友一起体验了日本泡沫时代的迪斯科舞厅——对林千秋来说,那倒也是有趣的经历,跳舞喝酒还在其次,真正让林千秋着迷的是迪斯科舞厅里的氛围。
华丽?复古?总之就是日本泡沫时代的种种,在那里有一个集中升华,简直各种元素都汇聚融合,然后以超常浓度爆发了。
晚上,林千秋换上了去迪斯科舞厅穿的衣服(去这种地方她反而不喜欢穿裙子,觉得行动不便,所以穿的是露脐装+紧身牛仔裤),然后直接打车去了和朋友约好碰面的地方。而等到到了地方,她看到了对面迪斯科舞厅的招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朱丽安娜?你约我来的舞厅是朱丽安娜?”林千秋脱口而出。
朋友不明白她为什么惊讶:“没错……我没和你说来的是朱丽安娜?这里有什么问题吗……你之前听说过这里了?不是说前一段时间这里开业前后,你都在阿根廷吗?从哪儿知道的?”
林千秋‘唔’了一声,含混了过去。她能怎么说呢?难道说自己知道这里是上辈子的事——朱丽安娜舞厅确实名气挺大,虽然上辈子的历史上,他的开业年份就是1991年到1994年,前后不过三年零三个月,可却是日本泡沫时代印记里鲜明的、具有代表性的一页。
即使,严格来说其开业到关门,实际已经是泡沫破裂后了,不能称作是泡沫时代的产物。
只能讲,时代是渐变的,不是被一件标志性事件简单粗暴划分为两个时代的。这个事件前后,一天之隔,大家的生活能有什么变化?更可能是一两年、两三年里,大家的生活‘慢慢’上下,然后大家再回头看,这才意识到‘标志性事件’的深刻意义。
这方面最滞后的就是文娱作品了,大家印象中具有泡沫时代气质的日剧,甚至将其列为泡沫时代代表作的作品,基本都是泡沫破裂后的了。比如说经典的《东京爱情故事》,实际就是今年刚播出的,而这个时间点按照后世正式定义,已经是泡沫破裂后了。
朱丽安娜舞厅大概也是这样,开业在1991年,之后经营的几年更不要说,都是泡沫破裂后了——只能说,当第一批泡沫破裂的受害者,被经济变化影响到生活的人出现时,很多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鞭子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而且要让享受惯了泡沫时代‘美好生活’的人接受一切都变了,这本身就不容易。人总是趋利避害,‘坏消息’什么的,只要没有百分百尘埃落定,也是要挣扎、逃避一下的。
“别看这家舞厅的装潢没什么特别的,周边已经有差不多的了,只有面积大这一点值得称道,但这是一家对女生很友好的店。”朋友拉着林千秋先去排队。从这也可以看出,上个月新开业的‘朱丽安娜’确实生意很好,才多久啊,就要排队了。
在朋友的解释下,林千秋才知道朱丽安娜舞厅主打的就是对女性友好,一开始定位是‘给都市白领女性下班后的休闲好去处’。围绕这个定位,一切当然都是围绕着给女性更好的服务来了——在林千秋看来,这个定位其实就很成功了,远不是朋友提及的,外界在这里未开业前评价的‘平平无奇’。
有后世见识的林千秋非常清晰地知道,迪斯科舞厅这类场合,最重要的首先是吸引女生进去,只要女生多了,男性顾客必然会来。
早期一些经营者就没有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或者有意无意忽略了其重要性,以为讨好了消费更高的男性顾客就高枕无忧了——其中的典型例子,就是各种专攻年轻男女社交的APP,一开始生态健康,女性用户用的比较舒服的时候,一切都好。而一旦对男性用户纵容,导致诸如满嘴黄段子的男性用户增多,女性用户就会渐渐流失了。
男性用户不会因为平台对他们的‘纵容’就有多高的忠诚度,而是女性用户一旦减少、交友意愿整体下跌,就会找下一个平台。
“看起来是不错,队伍里多数都是女性,美女比例好高。”林千秋扫了一眼队伍说。
朋友笑了笑:“这个嘛,来迪斯科舞厅的女孩,尤其是这类没有小孩子的迪斯科舞厅,大多是对自己有点自信的。要么本来就很漂亮,或者至少身材不错,要么就是那种美国式的女孩,有自己的sense,根本不在意世俗对外表的评价,气场全开呢!”
林千秋点了点头,随口闲聊中,她们也入场了。这个时候她才能真正一览这座后世知名的舞厅——正如当下杂志报导的,朱丽安娜舞厅的装潢并不起眼,尤其是港区芝浦一带,有很多闲置仓库,将其改为大舞厅算是常见的做法了,导致这边的舞厅有一种趋同感。
不过即使芝浦这边遍布大型迪斯科舞厅,朱丽安娜也算数一数二了吧?林千秋扫了一眼,估计这位于第三东运大厦一层的迪斯科舞厅,占地至少超过1000平。如果实在别的国家就算了,可是在日本东京市内,一家店达到这个面积真的就是‘超大’了。
另外,舞厅中的大舞台也确实气派十足,是此时迪斯科舞厅少见的——那是一个类似演唱会会用到的,高于周边舞池的舞台。不过那并不是专业表演者用的,迪斯科舞厅是大家跳舞的地方,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不会有舞蹈表演。
这个舞台真就是普通客人也可以跳舞的地方,不过敢于登上大舞台,在众人瞩目之下跳舞,也该是很自信外向的人才能做的到了。
林千秋很在意那个舞台,因为朱丽安娜舞厅之所以成为泡沫时代的象征之一,很大程度就是因为那个舞台——至少那些林千秋上辈子看到的招牌,全都是在这个舞台上完成的。
那些照片拍摄的人不同,但类型一样,基本上都是一排穿着紧身裙的年轻女孩,头发蓬松,带着经济上行期的灿烂笑容。她们站在舞台上随心舞蹈,比较独特的是,大多数人手上还会拿一把扇子。
其中有的是朱丽安娜舞厅会附送的、印有本店标志的普通扇子,但要说最经典的,成为时代印象一样存在的,当然还是大大的羽毛扇了——穿紧身裙,烫卷发蓬松垂下,性感随性的舞姿,一手展开羽毛扇,这就是泡沫时代经典的舞厅一瞥了。
实际在舞厅迷幻的光影下也看不清楚脸,所以这个轮廓就更有冲击力了,塑造的是一种美丽、热情、快乐,甚至繁荣的氛围。
朱丽安娜扇子舞甚至一手捧红了原本只是个普通人的‘荒木久美子’,正是她拿着羽毛扇在大舞台上跳舞的照片登上杂志,一下击中了无数男人女人的心,这才让她有了‘荒木师匠’的称呼(日本人所说的‘师匠’,可以理解为‘大师’)。即使这有些调侃的成分,就类似很多人也会把AV女星称之为‘老师’,也足以说明当时‘荒木久美子’火成什么样了。
之后荒木师匠也是靠这个进入了娱乐圈,上过不少节目,还开了自己的舞蹈学校。即使朱丽安娜停止营业很多年了,她作为朱丽安娜的标志,也在继续吃这份红利。
就是这次有点可惜,大概是因为朱丽安娜开业还不久的原因,没有在大舞台上看到拿扇子跳舞的经典场景……
不过总会有机会的,林千秋也没有想太多。实际上,这次之后没几个月,她就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对朱丽安娜舞厅的报导,附带的照片虽然不是‘荒木师匠’,也是一群漂亮的女郎拿着扇子在跳舞。
“真不错,改天我们去朱丽安娜玩儿,好吗?”林千秋将杂志挪了挪,指点了一下上面的照片给南云凉介看:“上次去已经是六月份的事了,现在这里好像比之前更火了,真的好繁荣——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的极致了。”
南云凉介原本正在回邮件,回完这些就能和林千秋约会去了。现在被打断,顺势就看了一眼杂志,点点头:“那就这个周末去吧,如果你想,还可以邀请朋友一起去。”
去这种地方,其实就不可能有两个人约会的那种感觉了,所以就是人越多越有趣。
本来这就应付过林千秋了,一般林千秋也不会在他工作的时候打扰(虽然严格来说,这种统一回复的、主要是问好的邮件,只能算是人脉维护的一部分,够不上正经工作)。但没想到,林千秋接着翻杂志下一页,又找上了南云凉介。
下一页是一个新专题,属于杂志的时尚板块,说的是最近‘涩谷休闲风’退潮的事——‘涩谷休闲风’大致是1988年成熟的一种风格,它很大程度承接了日本一直以来都有的常青藤学院风,而且这一次不只是元素上的摘取,而是内核也像!
因为‘涩谷休闲风’一开始就是东京的有钱少爷们,平时在涩谷出街时会做的装扮!对比之下,常青藤学院风,不也是美国那些知名私立大学、前途光明的男生们普遍的穿衣风格(知名私立大学本身就是一种标签了,虽然不是没有穷人进这些大学,可那里绝大多数还是中产阶级及以上家庭的孩子)。
这类风格讲究的是舒适与品质,风格上自成一派,但并不追求标新立异,有一种大牌可以随意穿,所以不在乎品牌的随意劲儿。
不过日本的‘涩谷休闲风’,到底还是因为日本人对品牌,以及品牌对应阶级的执着,包含了不少品牌。他们对品牌的不在乎,更多体现在了不再像以前一样规规矩矩,一个品牌或者一个设计师从头搭到尾,现在是看自己喜欢而混搭的时代了。
但就像此时的诸多潮流一样,更新换代很快,涩谷休闲风到1989年就进化到了后·涩谷休闲风。相比起原本只有学生能穿的涩谷休闲风(包括大学生),后·涩谷休闲风要成熟一些,基本年轻男性都能穿。
而这个风格的搭配方式,林千秋就真的熟到不能再熟了,因为这类穿法到她上辈子那会儿都很常见。应该说变成一种大家都接受的日常穿法了,以至于觉察不到这种穿法在过去的人眼里有多么‘奇异’——大致来说,就是T恤+牛仔裤+西装外套的搭配。
“……虽然说是因为小流氓也渐渐穿的类似了,‘少爷们’便对这种风格失去了兴趣,所以正在退潮。但我觉得这个风格很有意思,好像没看过凉介穿过这种,下次试试吧?”林千秋再次打断南云凉介。
南云凉介并没有因为被打断工作不高兴,但他很奇怪林千秋今天的反常,尤其是他能感觉到林千秋是有些‘兴奋’的——一般来说,她只有非常高兴,甚至有点儿按捺不住的时候,才会叫他‘凉介’。
当然,叫‘南云君’也不是因为生疏,这更像是情侣之间的趣味称呼。“到时候也要戴眼镜哦!”林千秋还不忘强调。
啊,破案了……扶了扶因为对着电脑工作,实际是为了护眼而戴的眼镜,南云凉介无奈地笑了笑——这确实是林千秋的一个癖好,对他戴眼镜的一面会更不能拒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