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染太郎’的话,当然要吃特色的‘烧卖天’啦!”林千秋都没看店里挂的菜牌,直接就点了‘烧卖天’。而除了‘烧卖天’,她还另外要了冷豆腐和‘三原烧’,这些都是浅草名店‘染太郎’做的很好吃的东西。
‘染太郎’是一家位于浅草的老店,当然,说多老也不至于,几十年而已,以东京老店常见的年份其实也不那么老。之所以会叫这样一个怪名字,好像是老板娘的丈夫曾经是浅草这边活动的艺人,艺名就叫‘染太郎’,还有一个搭档叫‘染次郎’呢!
这家店因为开业以来东西便宜又好吃,吸引了众多文艺工作者(浅草作为游艺场所,多的是艺人经常往来),其中甚至包括不少知名作家,比如说‘坂口安吾’。林千秋就是因为得知坂口安吾生前特别爱这里,甚至他的朋友们在他的祭日怀念他时也会特意来这里,才第一次来尝试这儿的。
尝试之后就时不时来了,一方面是因为坂口安吾的口味没问题,这里真的是既便宜又好吃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浅草离家近,她因此来浅草就比较多了,而但凡来浅草,两次里一定会有一次走进染太郎。
不一定是肚子饿了正经吃饭,也可能只是点一个烤虾、竹叶鱼板什么的,配一杯苏打水,吃零食一样吃完就走了。
今天之所以来这里,是一个朋友约她的。这个朋友倒是比她更熟悉‘染太郎’,因为他就是常在浅草活动的落语家啊!因为林千秋慢慢有了听落语的爱好,再加上作家和他们这些人有交集本身就很容易,也就认识并交上朋友了。
林千秋大概是刚从华夏留学结束时认识的他,当时他已经很红了,被认为是‘后起之秀’——这位朋友当时才三十出头,以落语这一行混出头的平均年龄,这个年纪确实可以说是‘后起之秀’。毕竟就像多数传统行业一样,‘老龄化’是避不开的。
这既是因为学的人少了,自然后继无力、青黄不接。也是因为市场萎靡,师父们更只能死死攥着剩下的‘面包’,轻易不放给学生——就像日本诸多传统行业一样,落语这一行基本还是师徒传承制,不只是学艺需要拜师,关键是徒弟要‘出师’,获得机会等,也很倚仗老师。
“我的话,就老样子吧。”朋友不愧是熟客,直接就对台面后忙碌的厨师说道。
等餐的时候,林千秋和这位落语家朋友依旧闲聊着,不过这些显然都不是今天的正题,无非是一些近况,甚至杂志上的八卦新闻……林千秋注意到了对方脸上的犹豫不决和愁容,当然不会认为今天对方约她就是为了说闲话。
但林千秋也没催他,静静地陪着说了一会儿,她地冷豆腐已经上来,烧卖天正在做时,落语家朋友终于停顿了一下,继而开口:“那个……我最近要结婚了,这个是请帖,到时候一定要赏光参加啊。”
铁板上正发出刺啦的声音,大大的铁板不止在做一样食物,其中就包括了林千秋要的‘烧卖天’——这种食物和烧卖没什么关系,是一种将年糕分成四块,然后在铁板上煎热、碾开成一个大体的四方形,最后填上加了佐料的肉末,再慢慢煎熟的食物。
林千秋‘诶’了一声,有些意外,因为此前她都不知道这个朋友交了女朋友啊!不过她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刻笑着恭喜对方……没听说对方交女朋友的可能性太多了,有人就是不喜欢在关系确定之前将自己的女友介绍给朋友的,又或者说不定是闪婚呢?以前的朋友都来不及知道。
反正这位朋友都三十几岁了,也算是功成名就,什么时候结婚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林千秋恭喜完了,虽然对方也因此笑了笑,但在笑容里依旧有一点儿犹豫不决的意思。林千秋猜,给她送婚礼请帖也不是今天的正题,至少不是正题的全部——说起来,除非是最亲的亲人朋友,一般婚礼请帖也不需要亲自送,寄送就行了。
林千秋虽然和这位落语家朋友不错,但也没到最亲的地步,所以她猜这位朋友还有别的事。
事情也确实如此,等到林千秋好奇地问了新娘叫什么、交往多久了等司空见惯的问题后,朋友终于吐露了今天另一大‘正题’:“……最近都在准备婚礼,虽然主要是纪子在忙,还有她妈妈也有帮忙,但还真是结婚才知道现在一个婚礼有这么多工作。”
‘纪子’就是准新娘的名字啦!
林千秋微微一笑:“可不是现在婚礼才变得麻烦的,结婚自古以来就是人生大事,过去只会更麻烦。因为那个时候讲究‘礼仪’,现在已经是简化过了。而且商业化时代,大部分工作都可以‘外包’……这些都有专门的婚庆公司承办吧?”
朋友想了想,点头认可了林千秋的说法,但还是说:“即使是这样,也是很大的负担啊,因为过去的婚礼基本是两个家族一起准备吧?现在,最多也只有父母会帮忙,而如果像我这样父母在老家的,基本就只是参加婚礼了。”
当然,这位落语家朋友也不是要抱怨婚礼准备工作多难做,虽然这时候准新郎也有事做,但显然他的婚礼是准新娘纪子小姐承担了大部分工作。估计又是一个婚后要做全职主妇,以支持丈夫事业的女孩,甚至在婚前就有这种‘自觉’了。
这也没办法说什么,毕竟日本当下就是这种风气,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都是默认如此的。
朋友真正想说的是房子的问题,就着最近准备婚礼的事,他又说:“……现在结婚真是昂贵啊!我倒是能负担得起,毕竟在行业里也算出头了。现在才能明白,为什么前辈大多晚婚,没能做出一点成绩,根本没办法结婚!即使女孩子愿意陪自己吃苦,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当下结婚贵确实是热点问题了,就连报纸杂志都对‘豪奢婚’有过不少报导。尤其是一些戏剧性的例子,如新婚夫妇花了大笔钱结婚,结果出国度蜜月回来,离开机场就要直奔区役所离婚(这是结合了豪奢婚和闪婚闪离的当代议题),通通上了头版。
这位朋友也不是觉得结婚花费太高承受不了,他作为已经功成名就的落语家,身家还算丰厚。就听他说起了打算卖地的事:“婚礼太花钱了,我打算卖掉一块地……之前赚到钱了,我也不懂什么股票基金,觉得那太复杂了,如果遇到意外,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都没了吗?所以基本都买了地和现在住的房子。”
“不管怎么说,土地始终是有价值的,尤其是东京的土地,对吧?”
林千秋觉得这个想法没毛病,要知道即使是东京房地产市场崩溃,未来也是会慢慢恢复的。只要没有贷款买地,又或者在崩溃前还玩了贷款,持有土地的人总不至于血本无归——不过赚不赚的就不好说了,要看是在哪个价位进场的。
之后林千秋问了朋友几个问题,才知道这位朋友这些年的积蓄,除了变成了一栋现在住的东京郊区别墅(是使用面积220平米左右的大房子,真正的别墅,可不是一户建什么的),就是三块土地了。他的打算是,卖掉其中最小的一块,用于负担婚礼的全部开支,这样还能剩不少呢!
毕竟按照当下的地价,那块地应该是能卖3千万円的!即使这位落语家朋友为了结婚打算更新家里的家具电器,然后婚礼要在帝国饭店举行,宾客众多,他又送了新娘不少礼物,之后还打算去欧洲度蜜月……这也花不了这么多啊!
“这当然很好啊……其实我比较意外,你居然没有卖地,现在房地产的情况可不好,随时要完蛋的。”林千秋在朋友圈里多次提起过房地产正处在一个雪崩来临前的状态,最好速速离场。这位朋友实际是一个风险厌恶型(不然也不会积蓄都拿去卖地了),她还以为对方早就卖地了呢。
其实严格意义来说,去年就房地产市场崩溃了,至少按照后世的‘定义’是如此。不过身处这个时代就会知道,房地产市场崩溃和股市崩溃还不太一样,后者崩溃非常迅速,可以是一夜之间。前者则可以打成阵地战,尤其是在一次大崩之前,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横盘。
这基本是大资本,甚至国家进场托盘,为的是稳住。之所以会这样做,要么是自家重仓了土地,想要救一救,要么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偷偷撤出。
过去一年到现在基本就是这样,地方上的房地产早就暴跌了。但在东京,一开始是横盘,然后就算跌了,跌的幅度其实不大——这就是有人在撑房地产,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实际从交易情况就知道了,现在市面上价格是还可以,但交易量真的很少!
因为泡沫和危机是真的,随着股市泡沫破裂,有钱接盘的人越来越少了!
还好这位朋友也不是为了炒地才买地的,都是有钱了就全款买,也因此持有并不多。放在炒地狂热的日本泡沫时代,这甚至不能说是炒家,只能算是家庭正常理财吧。所以这个时候要出手两三块住宅用小地块而已,也不是什么问题。
而且这真是最后的机会了,林千秋不知道大崩的具体节点,但现在真如她说的那样,就是雪崩前夕,价格随时可能真正地一泻千里。
这位朋友什么时候买的这些地,林千秋也说不准。不过他在自己的行业里出头就是前几年的事,买房后要攒出买地的钱也不容易,所以不太可能是84年前的低点买入了。现在卖地,估计是有的地小赚,有的地小亏,综合一下大概不亏不赚?也可能小亏小赚。
林千秋是真心实意希望这位朋友抓住这个最后的‘逃生机会’,而且对方也说到这件事,她当然会趁机劝说。
对方也不是不能听劝的人,准确地说,他今天会约林千秋出来,本来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拿不定主意。而林千秋是他所有朋友里对房地产市场最悲观的——她甚至在一两年前就卖掉了自己的所有地!当时东京地价可是在高峰,而且那时还在涨呢!
这种行动上的说明,比一切口头看空房地产市场都有说服力……嗯,朋友们中还是有几个觉得房价太高,迟早要跌的。这没什么奇怪的,七十年后华夏房地产价格快速上涨时,不也多的是人这样说吗?不过说归说,要手里有房,并真能一口气卖掉,才算有说服力啊!
所以在这位落语家朋友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时,他才会想约林千秋出来,想要问问她的意见。
是的,就是征询林千秋的意见……这位落语家朋友说了最近结婚花钱,他打算卖一块地的事。也就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卖地比他想象中难了不少——之前他也知道东京多数地价也不再上涨,甚至在最近一年有所下跌的事,但他被外界的声音影响了,也多少认为这是正常的市场调整。
毕竟市场总是波动的,即使土地再□□,也不可能只有涨没有跌。但东京土地的价值摆在那里,就算跌也跌不到哪儿去……总之市面上很多这种话,因为投资土地的人实在太多了!大家本能地不想面对房地产市场真的存在天量泡沫,而当下泡沫已然在破的事实。
这位朋友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更多倾听了市面上这类说法。至于悲观的那一类,或多或少都忽略了——这也算是一种人为主动制造的‘信息茧房’?不奇怪呢,人总是更能听到自己愿意相信的。
然而世界始终是物质的,就正如生活在信息茧房中的人们,当茧房中获知的一切与现实不符,甚至差异大到了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步,总归还是要慢慢醒悟过来的。这个朋友也是这样,这次卖地的经历可以说是极大警醒了他,当然,这也有他本来就对当下的房地产市场有些不安的原因。
嗯,毕竟是风险厌恶型的人。
他过去买地时非常难,因为好的地块涨价很快,如果看中之后不能立刻拿下,可能晚半个月再去看就被其他人买走了,再不然就是涨价厉害。如此就和他这次卖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不是卖不出去,只是挂在市场上,过了快一个月才有人来问价,而且还要讲价。
这位落语家本来是不接受讲价的,但因为等了快一个月才等来第一个问价的人。再加上熟识的中介也暗示他,如果急需用钱最好现在就答应,因为当下的市场就是这样的,一块地很久都等不来一个问价者,更捧不起价格来。
至于什么时候会迎来转折,恢复到原来的繁荣,这谁也不知道。
“……总之就是这样,看到市场是现在的样子,我感到非常不安。这方面千秋你好像一直很有研究,你怎么看?什么时候房地产市场能恢复呢?”
其实除非是最亲密的亲友,不然林千秋不会强行劝说什么,不然世界上人那么多,她能一个个救吗?而且真的强行去劝,不管对方有没有听劝,说不定最后都会落埋怨——有那种人的,没听劝会抱怨她当时没有真心实意地劝,只是‘随便说说’。
听劝了,如果还是小亏,则要抱怨她劝的不及时,明明自己早早就卖了。如果没有亏,那今后说不定还要经常找林千秋要投资建议。林千秋给了建议并赚了还好,不给建议或者接受建议却亏了,又是费力不讨好。
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儿,有的时候就是那么离谱。林千秋也不想试试会不会有那样的事,人心是经不起试的,干脆就不要试了。
这次是朋友特意问到了她,而且林千秋也多少对这个朋友的人品性格有数,所以当下说的很直接:“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恢复,只能确定最近几年都不可能了!而且当下的状态不算什么,还没有真正下跌呢!”
林千秋又不是真的投资专家,她对未来的预判都来自于‘已知’,所以要分析原理什么的,说不出太多学术性的东西,总显得单薄。她因此也不会说太多那些,搏一个专家的‘名头’,她从来都是说自己的感觉而已。
这个时候当然也不会给一个精确的时限,呵呵,这种时候如果不是穿越的,谁能给出一个精确时间点?
“我劝你赶紧出手另外两块地吧,就算你觉得房地产市场过两年能恢复,你能接受这两年就为了这两块地一直担心,晚上睡觉也睡不好吗?”林千秋代入对方的视角劝说道:“反正大致按照现在的价格卖掉,你应该也亏不了,或者亏的不多。”
“你是一个喜欢稳定的人,虽然买地也有坐等升值的想法,但那只是附带,更多还是为了稳定吧?现在是稳定受到了影响,难道还要因为升值的预期继续下去?如果真的是这样,当初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买股票呢?”
这番话就太有说服力了,直接点到了要害,落语家想了想,忽然就想通了一样笑了一下:“啊,果然千秋是作家呢,总是能说出这么直击要害的话语……我之前也是被地产升值迷惑到了,舍不得放手。的确,就像你说的,我之所以会选择买地,就是因为它足够稳定,升值只是顺便。”
“现在已经不稳定了,当然不能再继续下去……”
‘幡然醒悟’的落语家回头就委托中介人将自己剩下的两块地挂上了市场,并且在他的婚礼举行前也先后出手了。最终出手价比他的标价还要低一些,因为第一个问价的买主,他都接受了还价,最终价格是商量出来的,自然有些让步。
虽然这样总的算来,这几年他在地产上的投资就没得赚了,但当最后一块地也卖掉,变成了存折上的数字后,落语家也感受到了最近一年多都没有的安定感。甚至连之前的婚前焦虑好像都消失了,他甚至不确定之前那种焦虑是婚前焦虑,还是结婚混合着房地产市场低迷而产生的复杂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