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曲母说的会在上午把食材送来,温梵本以为这个上午,指的是十点左右,却没想到早上刚过八点,温母就接到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专门送货的海鲜店老板,大着嗓门问为什么店里没人。

“你们赶紧来接货啊,这些都是鲜货,加紧运过来的。”

等到一家人急忙赶到店里时候,海鲜店老板小心翼翼掀开泡沫箱,让温父查验食材的新鲜程度。

“都是昨天晚上装的。”

七八样海货,分门别类的按照各自适合的保存手段包好,发货地是隔壁省份的沿海城市,全程高速六个小时直达。一打开箱子,虾子还在蹦,一看就很鲜活。

温梵从温父的身后钻出来,兴致勃勃拎起一只黑色长刺的海胆观察。

海鲜店老板还在吹嘘:“不是我说,咱们整个市,就我能接你们这一单!”

订海鲜的人要求实在是繁琐,又要求东西好又要求新鲜,连他店里的东西都看不上,最后硬是花了大价钱,只要求从捞出来到做成菜,中间不能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海鲜店老板一边在心里吐槽有钱人的烂毛病,一边好好好是是是收高价服务费。

不过东西确实好,海鲜店老板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以后要有需求,就找我,大海牛海鲜档!我叫张海牛!”

张海牛说着递出一张名片,不过让他诧异的是,名片被一家人中的小女孩收下。

温梵的手指细白,饶有兴趣的把名片夹在手指间,突然问了一个让张海牛有些意外的问题。

“叔,你供货的那些海鲜餐厅,都是怎么收费的啊?”

张海牛愣了一下,只当是女孩健谈,他家里也有个上中学的孩子,闻言也多了几分耐心。

“哎呦,那可说不准,像是有些大排档,你带着东西去做,一样菜顶多收你五十六十块,便宜的你说炒个虾啥的,二三十也行。可要是大点的餐厅,人家首先就有自己的货源,不怎么接你带来的,那种店,你点个炒螃蟹也得一百好几,少说对半挣吧。”

“再说更高端的,像是金玉楼……”

张海牛哈哈笑了两声:“海鲜菜哪个不是几百起?这时候就别说成本了,人家手艺摆着呢。”

温梵眼中流露出难得的兴趣,她已经不下五次听说了金玉楼的名声,有机会,她总要去尝尝。

张海牛卸完货丢下一句“回见”就走了,温父把东西搬进店,有些手足无措。

这么多的海货,他别说吃过了,见过的都不多,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小梵,你打算怎么弄?”

温梵今天早上起得早,伸个懒腰,一点没有父母的焦虑。

“爸妈,一会儿我试菜,你俩今天空着点肚子哈。”

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思路,昨晚上她可是熬了个大夜,不过不是做题,而是在网上查询了解那些自己没见过的食材。

查完资料又看了看同行基本的料理手法,以及食客评价,温梵心里有了大概的方向,但具体菜式,肯定要经过试验和琢磨。

一天时间……

紧张肯定是紧张的,但温梵却心情很好。

这份好心情在看到每一样食材都准备了十个人的量后,达到了顶峰。

看来曲母已经把损耗算在内了。

既然如此,温梵也就不缩手缩脚,她在后厨忙活,突然一拍脑门。

“妈,你回头收钱记得说一下,这次是例外,往后再有食客自备食材的,加工费要单算。”

张海牛不说了嘛,人家带食材的有加工费,手艺好的更贵!

温梵:“以后像这样的,加工费……一个人加一百!”

温母被女儿一脸小算盘逗笑:“你啊你。”

就知道她问张海牛绝对不是随口问的,合着还觉得自己亏呢。

温梵哼哼道:“已经很便宜了好不好……”

她以前可是随手都能拿一斛珍珠的!

……

温梵占据着后厨的半壁江山,温父让温母把外卖平台先关掉,煲仔饭也先不做,等到忙过这些,晚上再打开。

温母答应下来,在柜台前面挂上【煲仔饭售罄】的牌子。

没一会儿,温父从后厨也出来了。

温母小声问他:“怎么?你不看看小梵怎么做的?”

她还以为丈夫是为了给女儿打下手,或者是想看看女儿做菜才停掉煲仔饭的。

温父苦笑一声:“得了,别去打扰小梵才是正经事。”

温母小心翼翼:“看不懂?”

“也不是……”

就是觉得,今天的女儿,跟往常又不一样了。

以往的女儿胸有成竹,所以做菜自然游刃有余,偶尔温父出个小差错,她都毫不费力的给救回来。那样的轻松,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

可今天的温梵却如利刃出刀鞘,全程动作极快。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会儿切一会儿炒,炒完了只是闻一下,觉得不对立刻就再加东西或者进一步处理。所有的锅灶都在工作,整个台面就是她的战场。

温父何止是帮不上忙,他甚至觉得自己站在后厨都是给女儿添乱。

夫妻两个面面相觑,直到姚青芹来上班。

姚青芹进门就吓了一大跳,店里开着门,温家夫妻两个却坐在那里,连手机都不玩。

“怎么了老板老板娘?”

温父摆摆手:“没事。”

温母:“正好,小姚来了,咱们俩串串吧,今天少准备点就行。”

温父:“那我也跟你们一块串吧……”

突然里面传来温梵的声音。

“爸——”

温父赶紧应声,走进后厨。

姚青芹咋舌道:“老板娘,小老板这是干嘛呢?”

还没等到温母回复,温父就已经屁股着火一样蹦出来。

“小梵让我去买点东西,我先走了!”

温梵开出一张单子,让温父去照着买,温父急匆匆奔向菜市场,此刻深深感受到有车的好处,半小时就把东西全买回来。

食材全部送入后厨,温梵的动作更流畅了。

而伴随着温梵越来越顺利的动作,香味也酝酿如炮弹,以温记为核心,在周围投下一个泛着香味的涟漪。

不放心的曲母走进店里,被香气轰了一跟头。

“……小梵在做什么?”

温母扭过头,虽然早已闻惯了店里的香味,但她这次还是被女儿的新菜震惊到,脸上是跟曲母如出一辙的恍惚。

“试菜呢。”

曲母想要问更多,身体却诚实,她默默坐下,等着试吃。

……

这一天,街道上的街坊们算是倒了霉,以往温记的香味总是飘一会儿,过了饭点就没有了,可是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不间断!

“老温干啥呢,咋弄这么香!”

“不知道啊,兴许是上新菜?”

“……这也太香了。”

默默算一算店里的收支,盘算着是不是晚上去吃一顿的街坊们不止一个。

更多的人是来探头探脑打听,最后被温母一句“我也不知道”给打发走。

就这样到了暮色四合,周围的人都快忍不住的关头,一辆半新不旧的宝马车从街头出现,很快停在了药店的门前。

孔振华小跑下车,赶在后座的人开门前去拉门把手。

一个精瘦个矮的中年男人下了车,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助理,中年男人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振华,不要这样客气,我们今天是应你邀请来尝菜,本就该谢谢你的,要你破费。”

孔振华矮胖的身材足有对方两个还多,他满脸堆着笑,眼睛眯的细细的。

“哪里的话,陈经理,是您赏光。就是地方不如大饭店,怕是要委屈您了。”

陈家和爽朗一笑:“深山老林也有美味佳肴,这次只是区区几十公里,已经很近喽。”

他热情的拍拍孔振华的肩膀,脸上一点没有嫌弃,指着温记的招牌:“是这家吧?”

“是是是,您等下,我去给您找个干净点的位置。”

陈家和拦住孔振华:“哎,不用的,这地方就很好嘛。”

他一眼盯住外面的空座位,旁边放着折叠桌,似乎是因为人不多,所以折叠桌也没展开。

陈家和作势要去抻折叠桌,孔振华哪里敢让他来,硬是挤着肥胖的身躯把桌子抢过来。

折叠桌摆好,小凳子也用湿巾纸巾擦了两遍,孔振华这才客客气气请人坐下。

“曾助理,您也坐。”

高大的助理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看自己上司已经坐下,于是也就委屈自己坐在小小的凳子上。

陈家和坐下后笑眯眯看着周围,声音温和:“振华,咱们今天是吃卤味?”

周围的卤香格外突出,几乎每个桌子上都摆着一盘子卤菜,要么是素拼,要么是各种卤鸭掌鸡腿。

陈家和心里叹息一声,卤味是好,但要为了卤味,孔振华就把自己从几十公里外的隔壁市带来这里,着实有点让他失望了。

好在孔振华一听这话就拨浪鼓一样的摇头,话说的又急又密:“这家是做卤味和煲仔饭为主的,但是也接一些私房菜单子,只有周末做,您放心,都是今天新鲜买的海鲜,一定让您不虚此行!”

陈家和短促的笑了一声:“那我就等着品尝了。”

孔振华赶紧起身去找妻姐。

他一走,曾助理就紧蹙眉头:“老板,这里实在是太糟糕。”

破旧的街道,对面还是一所学校,连座位都只有简单的折叠桌凳,这哪里像是一家正经的饭店?

陈家和拿出湿巾一点点擦桌面,上面一道脏污怎么都擦不干净,曾助理识相的接过去湿巾。

陈家和叹气:“那怎么办?现在走掉?太不合适了。”

也是他一时口腹之欲,来内地出差几个月,合胃口的餐厅始终没有,病急乱投医,这才被孔振华带到这里来撞大运。

原本他以为会是那种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农家乐,那样的话,就算是吃不到美味,好歹也能吃个新鲜。结果现在到了这里……

曾助理擦那道痕迹擦的额头冒汗:“这位孔先生太不会做事。”

陈家和摆摆手:“人家投其所好,不算错。”

要是他自己来,也会抓住最后的机会。

哪怕做错,也好过不做。

曾助理:“老板,我实在不明白,如果今天吃到合心意的菜,您真的会把单子给他吗?”

为了一顿饭,值得?

陈家和乐了:“会啊。”

“那太草率……”

陈家和打断助理的话:“Anderson,我们做出判断的时候,最好不要告诉别人原因,就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因为一顿饭拿到了机会,这又有什么要紧?”

曾助理直觉这是老板在教自己什么,低下头思考。

“再者,如果这里真有能打动我的美味……”

陈家和弯起嘴角:“Iwilloffereverything.”

两人的交谈被孔振华的声音打断,孔振华肥胖的身躯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两个盘子隔着老远,就散发出迷人的香味。

陈家和一愣,就看着孔振华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势弯腰,白色衬衫从绷紧的腰带中脱出,露出后腰白花花的一片肉。

孔振华还未察觉,大声报菜名。

“椒麻辣海卤!”

“砂锅鲍鱼烧牛尾!”

一个宽大白色盘子,多余的装饰一概都无,点缀着青色麻椒的红油卤菜。另一个则是热气腾腾的砂锅,仿佛前一秒刚从火上下来,靠近还能听到滋啦的声音。

椒麻辣海卤一大盘,温梵没有像是其他餐厅那样只放一拳头凉卤,而是豪迈的给了足足三个人的份。瓷白的盘子中央,红色的辣椒和绿色的麻椒颜色突出,扇贝是这道菜的中心,而在扇贝之外,三个海参也不容忽视,黑色木耳点缀其中。要说视觉上有什么冲击,这道菜并不如旁边的热菜。可放下盘子一瞬间带起的香辣风味,却瞬间让人口舌生津。

而另一旁的砂锅里,深褐色的牛尾段和鲍鱼堆叠在一起,上面裹满一层香气四溢的酱汁,那酱汁随着放下的瞬间缓缓流动,挂盘而不泻,被门口处的灯光一映,如同给整个砂锅的食材打了一层柔光,在这柔光里,可以清楚看到牛尾骨节中间的筋膜,炖到几乎可以脱开的尾骨和肉块,黏软的靠着筋膜连接,鲍鱼切了花刀,缝隙间也填满了酱汁。热气混合浓郁的鲍汁香味蒸腾,让刚才还说着闲话的陈家和一瞬间再无任何言语。

陈家和翕动鼻腔,不可思议的看向孔振华。

孔振华傻乎乎的笑,一点没接收到陈家和的意思,他刚才端着盘子走了一路,鼻腔里全是牛尾和鲍汁的浓香,此刻早已馋的要流出口水来。

“陈经理,吃啊!”

“曾助理,你也吃!”

仿佛是觉得两人有所顾忌,孔振华把筷子塞到对方手里,热情让人不容拒绝。

陈家和心想,要等孔振华来介绍是等不到了,不如先吃,吃完了他再找主厨。

陈家和夹起菜放入口中,辣卤的风味萦入鼻腔。

“啪嗒”筷子掉进了桌下。

孔振华赶紧放下还没吃到嘴的一块牛尾:“我来我来!”

他弯着肥胖的身躯,身后露出的肉越来越多,可人都快趴到桌子底下了,孔振华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筷子。

因为怕陈家和等急,孔振华从桌底钻上来。

“陈经理,我去给你找双新的筷子……”

孔振华目瞪口呆看着对面两人。

陈家和和曾助理吃的眼睛都有些红了,真真正正的像是“吃红了眼”,尤其是陈家和,连手都上了,一手嗦着牛尾的骨头,另一手的筷子上还有半个海参。

曾助理也不遑多让,辣卤一个接着一个,额头都辣出了汗也不停下。

孔振华摸摸鼻子,得,自己也吃吧,再不吃,等会儿那三海参自己一个也吃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