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和嘴角都沾上了酱汁,偏偏他还恍若未觉,狼吞虎咽中,乡音混合英语乱七八糟的往外冒。
曾助理跟着陈家和也吃过不少好东西,对于不重视口腹之欲的他来说,老板每次品鉴什么红酒的年份食材的鲜嫩烹饪的流程火候,他都是过耳就忘。不就是吃的么,再好吃,给人带来的享受也不过只是那半小时。
可今天,曾助理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辣卤风味独特,红油和青花椒复合的香味,辣而不燥,麻而不呛。浓郁的卤香渗透进海参和扇贝,海参质地Q弹,扇贝柔软弹嫩,在红油辣卤里泡到正当时候,吃起来格外入味。每一口都带来极大的满足。
曾助理在吃掉了一半辣卤之后,突然出声:“这样的卤汤,配上荞麦面才好!”
曾经那些陈家和说了好多次的美食心得,此时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冒出来,曾助理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卤汁,满脑子都是荞麦面浸泡在卤汤里,汤汁顺滑,卤汤奇香……
——曾助理深情看向盘底剩下的厚厚一层卤汤,打定主意一定要将这些汤汁打包带回酒店。
陈家和没有分出心神去关注曾助理,他已经沉浸在砂锅鲍鱼烧牛尾的极致美味中。
砂锅里本就浓厚的鲍汁被砂锅炙烤掉一部分水分,变得更加粘稠,牛尾软烂中带着嚼劲,关节处的胶质如果冻一般,轻轻一咬,阻力之后便是松散炸开的牛尾荤香,搭配鲍汁的鲜,两者碰撞让陈家和陶醉之余更添遗憾。
“有没有米饭?给我来一份米饭吧!”
浓稠到有些糊嘴的鲍汁,是用来拌米饭的不二之选。
一旁的孔振华嘴里塞了两块鲍鱼,依依不舍放下筷子:“我去盛!”
白莹莹的米饭上桌,这道菜才真正来到了它的味觉巅峰。
饭粒和粘稠的酱汁搅匀,一口下去,鲜香突破屏障,主食和肉食的融合带来了一种任何食物无法替代的至上美妙。
陈家和小心翼翼的吃掉碗底最后几粒米,那样的认真让曾助理眼角直跳——哪怕是曾经在某餐厅被主厨大肆推荐的据说一碗价值过万的“世界上最顶级大米”的米饭,他也没见过陈家和这样郑重。
温家给的分量不小,陈家和轻抚胃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的摄入如此多的主食了。
正在他想要感谢孔振华找到这样的传奇小店时,温母已经端着托盘出现。
只是简单一眼扫过去,温母就知道要糟。
“你们自己盛的米饭?”
因为店里是米饭免费加,温母把一个大电饭锅放在柜台前。刚才太忙,她竟然没发现这一桌特殊的客人们已经吃上米饭了。
孔振华刚扒了一碗鲍汁捞饭,闻言还乐呵:“我看门口有,就不麻烦你了。”
温母:……
温母不觉得自己麻烦,只觉得面前这三个人要麻烦了。
“家烧鲳鱼年糕。”
“牛骨髓海胆面。”
“八宝蟹肉饼。”
三道菜端出来,陈家和的惊喜如同三连唱,巨大的喜悦让他晕乎乎的。
温母:“……龙虾泡饭。”
最后一个龙虾泡饭,用的是温家最大的砂锅。
脑袋大的砂锅上桌,里面暖黄色的汤底和泡饭交相辉映,孔振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但他想到了儿子偶尔看的怀旧动画片,美食番的主角端出一锅菜,掀开锅盖瞬间,无数道金光以菜肴为中心四散……
四道菜把桌面摆的满满的,温母迟疑着问对方是不是等等再上最后的主食。
“不过主食不是海鲜类,是特别做的。”
陈家和暗道糟糕,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
刚才一锅鲍鱼牛尾让他high的不知道怎么办,一碗米饭下肚,已经半饱。
谁知道后面还有四道菜!
陈家和抿着嘴看向满嘴流油的孔振华,眼神里装满了欲言又止的哀怨。
你都知道请客了,怎么不知道问问有几道菜呢!
也怪自己,为什么刚才不多一句嘴!
温母还在等他们几人的回复,陈家和狠狠心:“先等等吧,不行的话……不知道可不可以打包呢?”
温母点点头:“可以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原本她还觉得女儿每周末只做四五道菜招待一桌人是不是有点少,可经过后来几次她已经清楚了,少是肯定不会少的,反而要担心客人们会不会吃撑。
温母回到后厨告诉女儿:“我看他们应该是吃不完了。”
再说海鲜分量小,六道菜也足够了,更别说几个人还一人先干了一碗大米饭。
怕是等会儿少不了要剩下打包。
温梵对此很无所谓,她甚至连出去看看自己的食客长什么样都没兴趣。
今天一天她变着花样的做那些海鲜,对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充满好奇,尤其是海胆,温梵查找了资料,确定了是马粪海胆,海胆带着鲜甜,她竟然有点喜欢。中午特别做了几碗海胆饭,一家人都吃的很是开心。
“那行,我先回去了。”
忙了一天,温梵的压力随之而去,身体的疲惫却突然出现。
她指指后厨灶上的一口砂锅。
“这里面的东西再炖半小时就能捞了,直接装饭盒里给他们吧。”
温母心疼的摸摸她的脸颊:“好,一会儿让你爸切,你回去记得先洗澡,洗完就先休息吧。”
顿了一下,温母又说:“下次再有这样的,就少做几道。”
六道菜根本吃不完,又费事。
温梵懒懒靠在母亲后背上,黏黏糊糊的拉长声音:“好——”
……
陈家和算是服气了,他吃到快吐,拍着孔振华的肩膀称兄道弟,一点不似刚才的温和假面。
“兄弟,你早说啊!”
孔振华还以为是陈家和提生意的事,赶紧擦了嘴就开始套近乎。
谁知道陈家和紧跟着就唉声叹气。
“你早说啊……你要说你知道这家店,我早来了。呜呜呜,你们内地的饭,我真是吃不惯!”
孔振华:……
这也没喝酒啊,人咋迷瞪了?
陈家和端起自己碗里的龙虾泡饭,泄愤一般往嘴里狠扒两口。
汤底是饱满的饭粒,颗颗分明的米粒吸满汤汁后软绵浓郁,汤汁鲜甜到不可思议。在出锅之前撒了一些脆米,脆米粒先用油炒过,油润的嚼感滑进鲜浓滚烫的汤底,带着别样的风味,鲜润的汤汁,龙虾肉的紧实和米粒的软韧,脆米的口感,让这一碗龙虾泡饭呈现了层次分明的滋味。
陈家和今晚要说最爱和最恨的,都是这道菜。
一边惊诧于龙虾泡饭的美味,一边硬是按压下自己即将装满塞到嗓子眼的食物。
孔振华也撑的够呛,但他长得胖,本身胃口就大,所以还好。
可陈家和,作为一个在港岛也算得上成功人士的跨国集团高级经理,他甚少有这样吃到狼狈的时刻。
曾助理更是如此,他本是带着偏见而来,却被这小小一家店铺折服,全程筷子没放下来过。
家烧鲳鱼里的年糕软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曾助理一口一个,雪白软糯的年糕蘸着家烧黄鱼的汁水,从曾助理吃到的那一刻,眼前就仿佛出现了一道金光,对于吃惯了好东西的他,所有的美味竟然都不如这一块小小的年糕。
牛骨髓海胆面,牛骨从中间劈开,炙烤过后牛骨髓嫩滑到轻轻一咬,就如同坐着滑梯一般滑进胃袋,油润的骨髓和清甜鲜美的海胆搭配,像是红白玫瑰扎了一大束,璀璨夺目的好吃!
曾助理挑起一根意面,这也是今晚唯一一道纯粹西式做法的菜。
意面本身的口感暂且不论,调味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更亮眼的是,热烫的意面上放上冰鲜的海胆,一口凉一口热,冰火两重天,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孔振华看两个人吃一会儿歇一会儿,得,本来想说说生意的他也歇了心。
拿起一个八宝蟹肉饼,孔振华吃的满嘴都是油。
这个饼子说是饼,但却没有一点面粉的加入。蟹肉与土豆泥搅拌在一起,里面又加了一些虾肉,鸡蛋,芹菜,白菜丝……两边煎到金黄,做好之后上面撒了一层特制酱料。
酱料并非前面那些酱口,而是清新到让人意外的奶味,更类似于酸一些的塔塔酱,却比塔塔酱更加浓郁。
这样一道类似小吃的菜品上桌,却并没有一点让人觉得草率,蟹肉的鲜甜和煎到两面金黄的土豆泥格外搭配,蘸着酱料,让人不知不觉间就吃完了一个。
孔振华吃完了一个又想去拿,可刚才还有五个的盘子却只剩下两个。
孔振华目瞪口呆看着陈家和。
如果没记错的话,陈家和可是从半小时前就喊撑了。
陈家和艰难的把蟹肉饼放嘴里,吃一会儿还要缓一会儿。
曾助理虽然没有这样明显,但也明显筷子迟滞。
三个人都拼尽全力的吃,最后仍然剩下一些。
不过这就不用温母担心了,曾助理也不像是刚才那样嫌弃店里脏,而是自己去店里拿了几个打包盒和打包袋。
就连已经吃空的辣卤汤汁他都用勺子一遍一遍刮,那股认真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看什么大集团财报。孔振华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里想的是,没想到曾助理还挺接地气。
陈家和打了个嗝就赶紧把嘴闭上,过了一会儿才长叹口气。
明明吃到了好吃的,但陈家和心里却不是全然的陶醉和享受。
一想到自己在内地的工作就要告一段落,陈家和落在打包袋上的眼神格外挣扎。
最终在“要不我再延长一段时间”和“再不回去报告工作就来不及”的两厢挣扎中,陈家和最后痛心疾首。
“Anderson,我们下周的机票……推迟一天吧。”
一天时间,已经是他能决定的极限。
“下周……下周我们再来一次!”
曾助理攥紧了袋子,头一次和上司感同身受。
温母看他们要走,就追出来。
陈家和彬彬有礼的向温母道谢,表示想要见见主厨。
温母:“她回去了……喏,这个是你们的特制主食。”
三个沉甸甸的大盒子,每个盒子都是超大版,外面没有任何装饰,只能看出里面似乎是米饭和菜品。
陈家和不是不遗憾的,但一想到下周还有机会,他也没有强求,而是接过袋子,再次道谢。曾助理也一改刚才的沉默,主动跟温母打招呼并且留了号码,以备以后订餐。
温母送走了人,对着干净到甚至不用怎么洗的桌子咋舌。
“要都是这样的客人,那可省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