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徐青慈估计是做噩梦了,眼泪流个不停,哭得跟小猫似的,趴在枕头不停耸肩,声音虚弱又沙哑。

沈爻年第一次见她这般可怜的模样,多少有点意外。

三言两语间,沈爻年大概拼凑出她今日遭遇了什么。

眼见徐青慈的眼泪流到枕头,打湿了大半布料,沈爻年起身脱掉身上的大衣,卷起蓝白条纹衬衫衣袖,转身进了趟洗手间。

再出来,他手里多了条湿毛巾。

徐青慈还在呓语,她不小心将自己卷进了铺盖卷里,挣扎着想要出来却无力挣脱。

沈爻年见她挣扎得厉害,将热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抓住被角将人从厚厚的铺盖卷里解救出来。

徐青慈得了自由,在床上嘟囔着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滚到沈爻年身旁,双手牢牢地环住沈爻年的腰肢不放。

她像是找到了新抱枕似的,脑袋挨着沈爻年的大腿蹭了蹭,脸贴在他的怀里纹丝不动。

她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沈爻年甚至来不及反应,等回过神,徐青慈已经靠在他大腿上睡着了。

沈爻年很不习惯跟人靠这么近,他抬手推了推徐青慈的肩膀,开口:“徐青慈,放开。”

徐青慈非但没起来,反而越抱越紧,嘴上可怜巴巴好嘟囔:“妈,你别吵我,让我多睡会儿。”

得,这是在梦里呢。

沈爻年低头瞧了瞧时不时打个冷颤、睡得并不安稳的徐青慈,终究于心不忍,没有吵醒她。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热毛巾,一点点地擦过徐青慈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处都不放过,擦了一遍后又将温热的毛巾盖在徐青慈微肿的眼睛上。

徐青慈哭起来是没声的,除了偶尔吸吸鼻子,没发出什么大动静,她鼻尖哭得通红,脸上的泪痕宛如两条连线的珍珠。

沈爻年心一软,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眼尾,替她擦掉刚挤出来的泪珠。

刚刚天色暗没注意,如今灯开着,沈爻年这才注意到徐青慈右侧脸颊上全是巴掌印,打得很用力,手指印像是嵌在脸上似的。

沈爻年蹙了蹙眉,指腹划过那几道印子,也顾不上徐青慈喝醉了,出声询问:“你这脸上怎么回事?”

徐青慈安安静静地睡着,没给一点反应。

沈爻年收拾好残局,坐在另一张床,眼神平静又复杂地望侧躺在床上、睡得安稳的徐青慈。

习惯了徐青慈活泼、精力旺盛的样子,如今她安静得不像话,沈爻年盯着她被几根头发丝挡住的巴掌脸瞧了瞧,心脏某一处好似被人敲了一下。

沈爻年坐了会儿,突然站起身凑到徐青慈身前,伸手想要拨开那几根挡脸的碎发。

只是手指还没触碰到发丝,距离一公分不到的间隙,床上的人突然嘤咛一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沈爻年的手抓了个空,他瞧了瞧翻身继续睡的徐青慈,无声无息地笑了下。

他站直身,站在床边看了许久,x确认徐青慈一时半会不会醒后,沈爻年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沈爻年没单独开房,他直接将徐青慈带到了他的套房。

如今徐青慈站着他的主卧,沈爻年只好在会客厅将就一晚。

折腾一番已经凌晨,沈爻年却没半点困意。

他脱了大衣外套丢在沙发上,捞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烟盒,就着烟盒叼了根烟在嘴里,捧着手里的银质防风打火机,咬着烟凑近橙黄色的火苗,一点点地点燃烟。

没一会儿,烟雾顺着火苗萦绕而上,沈爻年将打火机随手丢在茶几上,抬起两条修长、笔直的大腿交叠着随意搭在茶几角,露出脚下踩着的那双红底皮鞋。

皮鞋擦得锃亮,漆皮的皮面亮得反光。

沈爻年抽着烟,时不时往主卧的方向瞧一眼。

抽了不知多少根,沈爻年心底那股无名火慢慢泄了气。

他将最后一根烟头揿灭在烟灰缸,站起身走到会客厅的玻璃窗前,低头俯瞰了一圈察布尔隐藏在浓雾、昏暗中的主街道,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天快亮了。”

翌日一大早,徐青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挣扎着想去上厕所,谁知刚起身就感觉头晕脑胀,双腿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

嘭——

徐青慈不小心跌倒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她本来还没完全清醒,这一砸直接将她砸得眼冒金花,脑子里的那点困意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痛呼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四处摸索着,想要把灯打开。

屋内黑乎乎的,徐青慈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她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摸索了半天都没找到电灯开关,徐青慈忍不住嘀咕:“我记得开关就在床头啊,怎么不见了?”

刚吐槽完,啪的一声,屋内骤然亮起来,只见头顶的水晶灯被人打开,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灯光有点刺眼,徐青慈缓了好几秒才重新睁眼,她环顾了一圈四周,见环境陌生,周围设施跟她家里完全不一样,徐青慈紧张地看了眼身下。

见衣服裤子好好地穿在身上,徐青慈暗自松了口气。

“酒醒了?”

沈爻年站在卧室门口瞧了瞧徐青慈的反应,确认她没什么大碍,出声询问。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声音骤然扭过头看向门口,只见沈爻年穿着黑毛衣、白西裤,环着手臂,肩头靠在门沿,皮笑肉不笑地瞧着她。

他姿态闲散慵懒,第一眼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可仔细瞧才发现他眼底冰凉。

徐青慈吓一跳,她抓了抓脸,满脸惊悚地发出困惑:“……你怎么在这?”

“不对,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跟钰钰一起喝酒……”

喝完酒怎么了?她怎么一点都记不清?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跟沈爻年在一起??还睡在他的床上?

她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吧?

徐青慈满肚子疑惑,又不敢直接问沈爻年。

沈爻年见她满脑子问号,看透她脑子里装的什么,勾了勾唇,故意逗她:“喝断片了?”

徐青慈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双脚赤/裸地站在地毯上,咬着唇可怜兮兮地望着沈爻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爻年被她的糗态逗笑,喉咙里溢出一道藏不住笑意的打趣声:“你知道你昨晚喝成什么样了吗?”

徐青慈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反问:“喝成什么样了?”

“抱着我不放,非要认我当你妈。”

“……”

她喝醉了这么可怕???

沈爻年见她被吓得不敢动弹、浑身不自在,恶趣味达成,他爽朗地笑出声,体贴地替她关上卧室门,给她反应的空间。

主卧就有卫生间,徐青慈等沈爻年离开,烫着脸,马不停蹄地钻进了卫生间。

她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等她出来天色已经明了,她害怕沈爻年还在屋里,一直没敢开那道门。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沈爻年,她怎么荒唐到这个地步???

直到八点钟,周川敲响卧室门,提醒送她回去,徐青慈才拘谨地打开门。

老实说,周川接到老板的吩咐那刻也很意外这一出,他昨天抽空去了趟喀什,回到察布尔已经凌晨。

今早被老板的电话叫醒才知道徐青慈昨晚也在酒店,且还睡在了老板的套房。

周川差点脑补了一出大戏,等他赶到606,结果老板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瞧着像是一夜没睡。

沈爻年等到周川,直接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大衣外套,朝主卧抬抬下巴,叮嘱:“等她走后让保洁全屋清洁一下。”

周川见老板要出门,连忙问:“您去哪儿?”

沈爻年皱了皱眉,嘴里憋出一句:“睡觉。”

周川:“……”

徐青慈不知道外面的动静,等她从主卧探出脑袋,心虚地瞄了一圈四周,哪儿还有沈爻年的身影。

周川看她不自在,体贴地解围:“老板出去了。”

徐青慈得知沈爻年不在,当即松了口气。

她拍拍脑袋,懊恼自己昨天不该喝酒,喝酒是真误事啊!

徐青慈身上的酒味很重,周川做了沈爻年几年秘书,早就学会了审时度势,他大概猜到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考虑到徐青慈昨晚宿醉,早上还没完全清醒,他善解人意地询问:“小徐,你要不要去楼下餐厅吃点东西了再回去?”

徐青慈在这家酒店吃过好几次,这家厨师做饭特别好吃还便宜,她想都没想地点头。

他俩结伴去了楼下餐厅,谁曾想在电梯口碰到刚醒过来、饿得胃痛只好去餐厅觅食的方钰。

方钰跟徐青慈对视片刻,满脸困惑道:“你昨晚睡哪儿了?”

徐青慈眨眨眼,心虚道:“……睡楼上。”

方钰看了眼徐青慈身边的周川,以为昨晚是周川安排的房间,她哦了声,没多想。

三人互相打了招呼,结伴去餐厅吃早餐。

趁周川去跟厨师点菜的功夫,方钰拉住徐青慈的手腕,低声嘀咕:“昨晚我没出丑吧?”

徐青慈直接喝断片了,哪儿记得这些,她咬了咬嘴唇,一边担心她昨晚是否做了什么荒唐事,一边安慰方钰:“应该没吧?”

“你不是喝完就睡觉了?”

方钰后怕地拍拍胸口,吐槽:“那二锅头也太难喝了,后劲儿大就算了,还辣嗓子。”

“要不是察布尔没歌舞厅,我真想带你去歌舞厅喝。”

“北京的歌舞厅特别多,还有俱乐部,有时候还能看到明星在里面演出。歌舞厅里还有专门的调酒师,调出的漂亮酒好看又好喝……”

徐青慈听着方钰畅谈她在北京的生活,眼里充满了艳羡。

虽然徐青慈没去过北京,但是她打小就羡慕能到北京去的人。

那可是首都,可是伟人待过的地方……

如果她有朝一日也能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看看升/国/旗就好了。

“小青慈,要不你别管地了,跟我回北京工作。干外贸可挣钱了。”

徐青慈刚开始觉得方钰说的那些距离她十万八千里,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如今听到干外贸赚钱,徐青慈心里立马起了心思,她扭过脸,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干?需要什么文凭吗?多少钱一个月啊?”

方钰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跟徐青慈讲:“没文凭当然可以,但是可能辛苦点。你可能得从基层做起,比如先去工厂做女工、做跟单员……前期可能不太挣钱,还需要会英语,得疯狂学习、还要吃苦耐劳……”

徐青慈听到做外贸要会英语还得跟外国人流畅沟通时彻底歇了火,她就学过一年英语,连英标都没人齐全呢,怎么可能跟外国人流畅沟通。

况且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外国佬呢。

徐青慈思索片刻,拒绝:“我还是算了,我这两年先老老实实管我的地,把钱攥手里才是正道。等我手里有点本钱了我再尝试转行。”

“钰钰,你抽空能不能教我英语?要是哪天管地管不下去了我就去干外贸。”

方钰见徐青慈有心学习,当即答应:“当然可以。我下次回北京挑几本外贸专用英语书籍,到时候我慢慢教你。”

“小青慈,你还年轻,学什么都来得及,别害怕。”

徐青慈羞涩笑笑,毫不吝啬地夸赞方钰:“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漂亮、能干,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像你一样穿着漂亮合身的裙子坐在空调房里当白领。x”

方钰啧啧两声,鼓励徐青慈:“那你加油,抓紧把英语练好。”

徐青慈用力点头,表示技多不压身,她要是能把英语捡起来,也多一条活路。

徐青慈自己也没想到后面自己真转行做了外贸,还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外贸公司,毕竟这些对当时的她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十月底,徐青慈管的那五十亩地的苹果全部下完。

徐青慈跟王道全交接完,对方当着徐青慈的面儿在银行将尾款转到了沈爻年的卡号。

打那天在酒店喝醉回来,徐青慈一直没见过沈爻年,也不清楚他是否离开察布尔了。

苹果下完,徐青慈身上的担子彻底卸下了。

今年地里一共收了五十万斤,算是高产高质的一年。

方圆百里,徐青慈地里的苹果收购价格是最高的。

徐青慈没放大话,她今年确实从沈爻年挣了不少钱。

察布尔的天越来越冷,徐青慈怕买不到回去的车票,结完尾款后第一时间去汽车站买汽车票,又提前购买了吐鲁番到四川的火车站。

这次就她一个人,考虑到随身带的东西多,站票不方便,她咬牙买了一张硬座。

买完车票,徐青慈考虑到何怜梦刚出院,又去超市买了点补品。

回到院子,徐青慈从屋里取了二十个自家鸡下的鸡蛋,提上她花高价买的补品去关昭家的院子探望。

何怜梦虽然出了院,但是毕竟小产加上被切了子宫,身体完全没养好。

徐青慈钻进院子探望时,关昭坐在院子烧炕。

看到徐青慈进门,关昭没精打采地看了眼她,没搭理。

徐青慈本来想跟关昭打个招呼,见状,尴尬地笑了下,提着鸡蛋、补品扭头进了何怜梦睡的那间房。

何怜梦包着头巾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她脸色难看得厉害,整个人一下子瘦了很多。

徐青慈看她心情不佳,默默将带来的鸡蛋、补品搁在那脱漆的衣柜上,而后坐在床边心疼地望着何怜梦。

她帮着何怜梦掖了掖被子,握住何怜梦搁在外面的手,低声劝告:“梦姐,身体重要啊。我知道你难过,但是好歹命保住了不是吗?”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何怜梦的心事儿,她盯着徐青慈看了会儿,眼窝深陷道:“命保住了有什么用,孩子都没了。”

“小慈,我以后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徐青慈顿时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了无数句宽慰人的话,这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徐青慈生硬地转移话题:“梦姐,你跟关大哥什么时候回老家?”

何怜梦这两天天天流眼泪,如今眼泪都流干了,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她麻木地摇头,一个劲地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去就要被婆婆公公休了,回不去了。”

徐青慈听了,胸口疼得厉害,她弯腰抱住何怜梦颤抖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流了两行泪。

从何怜梦家出来,徐青慈心情特别差。

她本来准备给自己煮碗面条的,如今彻底没了胃口。

在炕上躺了一下午,徐青慈望着角落里还没寄走的苹果箱,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要做。

她蹭地一下爬起来,跪在炕沿,抱着座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没多久,听筒里溢出一道清淡、疏离的嗓音:“有事儿?”

徐青慈笑了下,开口:“我给你留了一箱苹果,还给你准备了一点土鸡蛋、干豇豆……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寄到北京。”

沈爻年顿了顿,拒绝:“不用,哪儿都能买。”

徐青慈闻言,张了张嘴,下意识说了句:“可是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我特意给你准备的——”

说到一半,徐青慈止住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尾款你收到了吗?我今天跟去银行,特意看着王总打完款才走的……”

“我订了十二月的车票回老家,地里还剩点活儿没干完,我打算先去摘两天棉花,再去仓库干两天了回家。”

“没想到今年这么快就结束了,今年要不是有你的支持我可能坚持不下来……明年我能继续帮你管地吗?”

敢情是想着明年继续在他手底下干活呢。

难怪准备那么多土特产贿赂他。

沈爻年扯了扯嘴角,没明着回答徐青慈,只简单明了地说了串地址:“北京市西城区xxxx。”

徐青慈闻言,连忙拿纸笔记录下地址,记完她不放心地重复一遍:“是这样吗?没错吧?”

沈爻年:“你今年的工资尾款明天打到你卡上。”

“鉴于你找我借了五千,扣两千抵账,剩三千明年继续扣。”

徐青慈压根儿没想过自己还有工资,她下意识直起身,不敢置信地问:“啊?你不扣完吗?”

沈爻年冷笑一声,反问:“怎么,我是周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