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永远不要让别人看穿你的真实意图。”

沈爻年这句话直击徐青慈的心脏,她挽着电话线的手指突然停下来。

“你能再讲两句英文吗?你说英文的时候很迷人。”

“不能。”

“哦……好叭。”

“……”

徐家的木房子年代久远,是徐青慈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安电话的房间在外间,虽然朝阳,但是因为窗户开得小且常年关着窗,屋内光线很黯淡。

徐青慈这会儿正站在光线最亮堂的地方,座机摆在徐母的长条梳妆台上,卍字纹窗棂下搁着一只红框圆形塑料镜,徐青慈手肘支在梳妆台边缘,好奇地望向镜子。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三十,徐青慈赶集回来就换了之前的旧衣服,衣袖套着徐母亲手做的花袖套。

为了干活方便,她将那把乌黑、柔顺的头发捆起来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麻花辫,如今因为徐青慈弯着腰趴在梳妆台上,辫子掉进了脖子里,几根碎发挡在额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圆脸也干净、漂亮。

最突出的是徐青慈那双黑亮、滴溜滴溜转个不停的杏眼,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沈爻年听见徐青慈的傻笑声,饶有兴致地打趣:“怎么,被自己傻笑了?”

徐青慈哼唧一声,否认:“我才不傻。”

沈爻年没闲到跟她争论这些有的没的,他看了眼手表,又问:“打电话就为了这事儿?”

徐青慈其实知道沈爻年什么意思,但是她发自内心地不想挂电话,想跟他多聊几句。

徐青慈食指缠着电话线挽了几转又慢慢放开,连续两次后,徐青慈犹犹豫豫道:“不是。”

沈爻年本来着急打完电话进包厢应付前来拜访老爷子老太太的客人,这会儿听到徐青慈没什么底气地否认,沈爻年掀眼瞧了瞧停在东厢房檐角的那只大雁,沈爻年心想此刻的徐青慈跟眼前这只蠢雁似乎没什么区别。

其他同伴都结伴南飞,唯独它留在冬日的北方,也不怕被冻死。

这般笨拙,岂不是跟徐青慈一样?

沈爻年单手插兜,后背倚在抄手游廊的红柱上,慢悠悠地发问:“那还为了什么?”

徐青慈憋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她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沈爻年没等到徐青慈的回信,毫不留情地结束通话:“没事挂了,我还有客人,忙着呢。”

徐青慈见他要挂电话,连忙出声:“我给你寄的包裹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还给你寄点。”

“还没。”

“噢,好。”

“……”

徐青慈寄的那些东西邮递员送到家门口后是警卫员帮忙搬进来的,沈爻年那天没在家。

老太太瞧见警卫员搬了一大箱东西进门,连忙让放下。

见寄件地是从察布尔寄过来的,收件人写着沈爻年的名字,老太太怕里头装着什么重要物品,连忙给沈爻年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瞧瞧,沈爻年听说是察布尔寄的,直接让老太太开箱。

老太太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块腊肉还有一筐鸡蛋、干豇豆什么的,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孩子抽什么风?怎么会让人寄这些过来?

沈爻年当晚回了趟老宅,老太太拉着他问这个寄件人小徐是谁,沈爻年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敷衍着回了句:“一个管地的工人。”

“男的?”

“嗯。”

老太太面露诡异地瞧了眼不当回事的沈爻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递到他手里,吐槽:“男的给你织围巾?你变态啊?”

沈爻年:“……”

他哪知道徐青慈还给他寄了围巾。

意识到再这么纠缠下去也没个结尾,徐青慈勾了勾唇角,笑着祝福:“沈爻年,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徐青慈的声音脆脆的、夹着淡淡的欣喜,看得出是真心祝福,沈爻年眉梢挑了下,回应:“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沈爻年没着急进屋,他点了根烟,倚在抄手游廊那根柱头上默默抽着。

昨儿北京刚下过一场大雪,屋檐上的雪还没化干净,琉璃瓦上残留着一层珍珠白,院子的树上也时不时地掉下一团粉雪。

地面被雪浸湿,角落里还残留着没被处理干净的污雪,场景瞧着多少有些凌乱。

幸好老太太前两天就安排人剪了各色各样的窗花,往窗户上一糊,配上门口的对联,说不出的喜庆。

过年的氛围笼罩整座了北京城,家里也被节日渲染得热闹、愉悦。

沈家的规矩是甭管在外面如何忙、如何抽不开身,年三十当天全家人必须得聚齐吃一顿年夜饭。

这不沈爻年前两天本来准备去美国出差的,结果因为家里的规矩给滞留在了北京。

因着老爷子、老太太的缘故,老宅从年二十七八就开始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客人上门拜访。

来的都是老太太、老爷子的旧友、下属以及上面安排的一些人,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招呼不了这么多客人,沈爻年父亲又因为身份特殊,每到年关都得去外地视察工作,家里的客人只剩下沈爻年这个「闲人」来应付。

除了接待客人,沈爻年也要在节前节后去拜访客户维系关系,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今日家里来的客人是熟人——钟琪的父母,还有钟琪本人。

老太太很喜欢钟琪,得知沈爻年和钟琪私下都挺满意对方,当即便安排两家人见面吃个饭,嘴上说是联络联络感情,实际上是考察钟家长辈的意见和想法。

有了钟琪这个挡箭牌,沈爻年年前确实清净了不少,沈爻年亲妈何女士也不给他轮番介绍对象了,老太太、老爷子也没整天担忧他的个人问题了。

这都是顺带的事儿,重要的是他私下跟钟琪达成协议的那刻,钟琪家的投资银行协助沈爻年的公司进行债权融资,帮公司引入了几家合适的战略投资者,从而达到企业有较大的资金需求用于扩张产能。

沈爻年已经窥见了他跟钟琪合作后的利弊,目前而言,利远大于弊端。

婚姻于他而言,本就是一段利益关系,如果能做到利益最大化,他不在意娶谁。

当然,这只是沈爻年现在的想法,若干年后,他或许会为现在的决定后悔,也可能会称赞自己当时的决断。

钟琪在沈家长辈面前不大自在,倒不是害怕,主要是怕说多了露馅,毕竟她跟沈爻年除了套了x层「恋爱」的皮,私下相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别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们是多久恋爱的,钟琪连沈老太太问“是否有考虑过订婚”的问题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是她还没跟沈爻年对口供,二是钟琪平时心直口快惯了,如今在慈爱的沈老太太面前却觉得愧疚,主要是人老太太是真心认为她跟沈爻年私下有感情,所以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外人也疼爱得紧。

钟琪从小跟爷爷奶奶一块长大,自知理亏。

怕说多了后面伤老人的心,不敢再在里面待着,找了个借口抽身出来寻找躲清闲的沈爻年。

沈家老宅的格局钟琪心中已经有了大概,虽然没怎么大张旗鼓地逛过,但是也来过两次,所以她出了会客厅,顺着抄手游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沈爻年的书房。

书房门半敞着,钟琪听到里面有动静,尝试性地推门进去,果真瞧见沈爻年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里打电话。

听到敲门声,沈爻年握着电话,抬眸瞧向门口,见来人是钟琪,沈爻年跟电话那端匆匆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将手机随手丢在书案,沈爻年四平八稳问:“有事儿?”

钟琪上下打量一圈沈爻年,见他今日穿了件黑毛衣,搭了条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毛拖,整个人显得居家又闲散,钟琪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眼瞎。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客观来说,沈爻年不管是皮相还是家世、内在,远比她那个吃软饭都吃不明白的前男友好太多太多。

沈爻年见钟琪面露土色,看出她此刻在想什么,不大高兴地打断她的沉思:“别拿我跟那小白脸比。”

钟琪切了声,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你想多了。”

沈爻年耸耸肩,态度随意地问:“最近没看港媒娱报?”

钟琪身子倚在书案边缘,随手拿起沈爻年搁在桌上的钢笔瞧了瞧,漫不经心道:“看了。”

沈爻年瞥了眼钟琪,事不关己地开腔:“你前男友想上内地捞金,我托熟人断了他的晋升路。”

“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手上那么多证据,随便扔出一个不就把他踩死了?”

钟琪闻言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放下钢笔,满脸嫌弃道:“我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但是不至于牵扯其他女性。”

“况且,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我自个儿都瞧不起自己。”

“他不是想要名利双收、稳坐高台吗?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料除了让他一时名声受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让他在爬上高台的那一刻狠狠摔下来,这才解气不是吗?”

沈爻年不予置否地笑笑,而后从椅子里站起身,轻抬下巴道:“干得漂亮。”

“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合作伙伴。”

钟琪睼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爻年,啧了声,从书案上跳下来,凉嗖嗖地来一句:“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气定神闲。”

沈爻年自信抬头:“那肯定。”

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一,徐青慈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张罗,跟嫂子们一起碾花生碎、芝麻包汤圆。

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是过年那几天,家家户户还是会端出平日轻易不会买的糖果、瓜子、水果摆在桌上招呼客人。

徐青慈一家人今年全凑一堆热闹得不行,徐父徐母今日被安排在了火塘旁烤火,厨房的事儿一概不许两位老人操心。

徐青慈跟着嫂子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忙碌了一早上热腾腾的汤圆终于出锅。

汤圆包的很老实,一个快有拳头大了。徐青慈怕吃不完,只要了四个。

乔小佳看到徐母掏出糖罐,嚷嚷着要吃白糖。徐青慈掰开女儿的嘴看了眼,连忙吓她:“乔小佳你再吃糖,牙齿可就全长虫了。到时候虫虫在你嘴里爬,疼得你嗷嗷叫。”

徐母本来准备给乔小佳喂一口白糖,闻言默默收回动作,小心翼翼地哄了句:“笑笑不能再吃糖了哦,不然晚上又牙疼。”

乔小佳被亲妈这么一唬,连忙捂住小嘴,不肯让舅舅舅妈们看热闹。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汤圆时,一道问候声打断了大家。

“在吃汤圆呢?看来我跟琳琳来得巧。”

来人是徐青慈的小姑徐丹,徐青慈本来打算等年过了去跟小姑聊聊叶琳的事儿,没想到小姑等不及,年初一都没过就提着东西上门了。

徐母瞧见小姑子来了,连忙放下碗问母女俩吃没吃。

徐丹将带来的礼品放在一旁,看了眼热情的嫂子,拘谨地摸了摸裤边,笑着解释:“我们吃过了,你们吃。”

叶琳在一旁搭腔,“哪吃了妈。一大早就被你拎起来了,早知道是来大舅妈家,我还不如多睡会儿。”

徐丹回头瞪了眼不听话的女儿,笑着找补:“嫂子,我真不饿。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天是来找青慈的。”

徐青慈见小姑提到自己,已经猜到她待会要说什么。

给乔小佳喂完最后一口汤圆,徐青慈将小碗搁在灶台,笑着安排:“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吃点,吃饱了再说。”

徐丹难为情地笑笑,点头说好。

徐母给母女俩添了汤圆,一家人围着火塘边烤火边吃,气氛还算和谐。

吃完早饭,徐青慈被徐丹叫到屋外,姑侄俩面对面站了会儿,徐青慈瞧着小姑鬓角长出的白发,想到她这些年在婆家过得也不大顺心,心疼道:“姑,你这些年受累了。”

徐丹没想到徐青慈会说这样的话,她鼻子骤然一酸,又强行将泪水憋回去。

她盯着徐青慈瞧了许久,心酸道:“我们家青慈长大了。”

“一个人在外打工肯定很辛苦吧?这一年瘦了好多……”

徐青慈想要给小姑挤个笑脸,挤了一半就挤不出来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小姑讨论这些旧事。

索性徐丹也就自言自语这么几句,见徐青慈垂着脑袋不说话,徐丹识趣地停了下来。

她今天是有事要说,可是话在嘴边包了半天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徐青慈看出她有事相求,主动问:“姑,你是不是想跟我提琳琳的事儿?”

“这事我可以答应,但是你也知道琳琳的性子,我现在唯一怕的就是带她去了察布尔,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我不好向你交代。”

徐丹见徐青慈主动提出来,脸上的纠结散去,她伸手拍了拍徐青慈的肩头,满脸无奈道:“你也知道你妹妹是个什么性子……我要是劝得动,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爷奶和爸爸都同意让她跟你一起出去打工,我这些天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青慈,你虽然是姐姐,但是用不着事事操心。琳琳要是不懂事,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我现在别的都不怕,就怕她给你添麻烦。”

叶琳的性子肯定会给徐青慈的添麻烦,私心来说徐青慈其实挺不想让叶琳跟她出门打工,一是责任大,二是叶琳不服管教,容易出事。

可是今日小姑亲自上门说情,还带了礼,徐青慈很难开口拒绝。

见徐青慈犹豫不决,徐丹突然从内兜里掏出三百块塞给徐青慈,“青慈,这钱你收着,就当小姑求你——”

徐青慈死活不肯要,徐丹却说这钱她一定要拿。

两人推辞半天,徐青慈最终收下钱,答应:“姑,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看管琳琳,不让她出事儿。”

“我初八过了就走,到时候我带她一起。”

徐丹抹了抹眼泪,连连说好:“青慈,麻烦你了。”

外面冻得要死,谈完正事,徐青慈跺着脚准备进去,谁知回头瞧见院坝外的石墩子上坐了个人。

徐青慈看清楚是谁后,当即跟徐丹说:“姑你先进去,我去解个手。”

等徐丹进了屋,徐青慈揣着兜走出院坝,直奔石墩子。

确认无误后,徐青慈伸手拉了拉女孩冻得通红的小手,满脸担忧道:“南南,你怎么在这儿?”

“是不是有事找我?怎么不进去?坐这儿多冷。”

乔南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出来找她的徐青慈,见徐青慈满脸关心,乔南从石墩子上下来,走到徐青慈面前,神色苍白道:“……姐,李二昨晚去我家吃饭了。”

“他说初六就上门娶我,我爸同意了。”

徐青慈一愣,没想到时间这么赶。

她下意识攥紧乔南的手腕,语气焦急道:“南南,你不能嫁给李二……你要是嫁给他,你这辈子就完了。”

乔南勉强笑了下,语气异常平静道:“姐,我知道x。”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了。”

徐青慈心慌意乱道:“要不你跟我去察布尔?”

乔南摇摇头,笑着拒绝:“姐,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害了你。”

徐青慈满脸心疼:“那你怎么办?就认命吗?”

乔南乐观道:“那不然呢,嫁就嫁呗。反正都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南南,这样不行,你听——”

“姐,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我主要是怕我以后看不到你了。”

“你别担心,我没啥事儿。”

“姐,初五那天,你一定要去吃我的酒席。听说李二排场搞的很大,酒席上的菜肯定好吃……”

徐青慈张了张嘴,几度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带乔南跑路,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要是跑了,村里人不会放过她的家人。

乔南肯定知道徐青慈的顾虑,所以才来特意劝她,让她不要担心。

徐青慈现下只剩下无力,她望着乔南故作坚强的模样,几度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乔南怕被人看见,没说几句就要走。

徐青慈见状,连忙从兜里掏出小姑刚递给她的三百块钱塞到乔南手里,低声嘱咐她:“南南,收下。”

“你要真把我当姐,就别拒绝。”

乔南犹豫许久,最终收了徐青慈塞到她手里的钱,“好,姐,我收下了。”

临走前,乔南再次嘱咐:“姐,初五那天,你一定要去吃酒席啊。”

徐青慈以为乔南妥协了,她忍着泪答应了她的要求。

真到了初五那天,徐青慈带着女儿去参加乔南的婚礼,结果刚走到一半就听人说新娘跑了。

村里的男人们正带人去抓新娘。

徐青慈满脸震惊。

乔南跑了?

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跑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