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楚回舟老半天没等到沈爻年,破天荒地下楼去等他。

谁知刚出电梯口就见沈爻年怀里抱着一只看起来就老沉的纸箱准备往外走。

楚回舟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人:“嘛呢,都到家门口了还跑。”

沈爻年回头扫了眼楚回舟,解释:“放个东西。”

楚回舟一脸纳闷,他站了站,跟着沈爻年往外走。

到了停车的地界,沈爻年将那纸箱扔在地上开后备箱,楚回舟顺势瞄了几眼纸箱里的东西,忍不住调侃:“啧,这是准备回炉深造了?”

“你这英文水平还需要重新学习?”

沈爻年听了好友的打趣,兴趣阑珊道:“给别人带的。”

“谁啊?明珠?”

“不是,一个员工。”

楚回舟刚还没觉得有什么,谁知抬头瞧见沈爻年表情不大对劲,楚回舟顿时反应过来,一针见血道:“你那个察布尔的女员工?”

“看不出来,这位员工还挺上进。”

沈爻年没搭理好友的调侃,弯腰将纸箱扔进后备箱,利落地关上门,准备上车有人。

楚回舟见他要走,连忙拦住人,“错了,我错了行吧。不该打趣你。”

“走走走,我屋里备了好菜酒,咱哥俩好好吃一顿。”

沈爻年冷哼一声,这才纡尊降贵地拉上车门,跟着楚回舟往回走。

哥俩边走边聊,沈爻年走在后头,偶尔抬抬下巴回一两句。

“年前我跑了不少地,现在真觉得你把供应链中心转移到新疆是个好事儿。”

“那边人手够不够?需不需要派几个人?”

沈爻年想了想,拒绝:“不需要。方钰说她要自己招几个本地人才。总部过去的人水土不服,多去几个也没用。”

提到方钰,楚回舟笑了下,忍不住夸赞:“别说,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实际上是采购部的一把好手,甭提多难搞的客户她都能轻松拿捏。”

“我有两回跟她一起出差,看她跟客户谈判的架势都忍不住为她折服。”

沈爻年听这话不大对劲,皱着眉问:“看上人了?”

楚回舟连忙摆手,否认:“哪儿能,我这是惜才呢。”

“以前倒是生过一点心思,不过相处了几次,我觉得这姑娘跟我生活上不怎么搭配,还是算了。”

沈爻年睨了眼好友,吐槽:“别嚯嚯我的好员工。”

楚回舟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怎么,方钰是你的好员工,我不是你亲兄弟了?”

沈爻年挑眉,故意问:“你是?我哥不是沈书文?”

楚回舟噎了下,想要回怼一句,结果对上沈爻年扳回一局后得意的模样,硬是压下了心口的不满。

得,被开除兄弟籍,如今他俩只剩下上下级了。

楚回舟越想越气,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好的,老板?咱俩的兄弟缘就到此为止了。”

沈爻年:“……”

进了电梯,沈爻年抬腿踢了一脚阴阳怪气的楚回舟,警告:“差不多得了,别给我整这死出。”

楚回舟摸了摸被踢的大腿,蹙眉:“不能轻点?你这当过兵的,不知道下脚有多重?”

提到当兵这事,两人骤然安静下来。

跟沈爻年关系挨得近的人都知道他当初在部队里经历了什么,又因为什么被迫从部队里出来。

这事儿对沈爻年来说就是个不能碰的禁区,平日楚回舟特别小心这关口,今日确实过了。

他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后脑勺,道歉:“对不住,我一时冲动,给忘了。”

沈爻年面上的表情淡下来,若无其事道:“多久的事儿了?在你心里,我真就过不去这个坎了?”

“我真不是这意思——”

“行了,甭提了。都过去了。”

沈爻年话一出,楚回舟立马转移话题,没再提这事儿。

楚回舟前两年跟老子意见相左,一气之下搬出了家属院,如今搬来这刚建成没两年的罗马花园独居。

这地儿离公司不过几公里,附近就是商圈,通勤格外便利。

最重要的是这小区建成后吸引了大量港澳台人买家,不少客户都能从中开发。

要不是沈爻年不喜欢住公寓,他都想来这边买一套。

90年代北京的房价远不如千禧年后的涨幅,97年以前都以靠福利分房为主,商品房虽然在萌芽阶段,却还没完全发展起来。

早期购买房子的客户也主要是港澳同胞、外企高管、华侨以及一些高收入人群。

沈爻年本科上的国防科技大学,学的是学校的头号王牌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从部队出来他又去清华深造,学了几年金融。

出于对市场的敏感以及对政策的理解,沈爻年觉得最多两年,房地产业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得在这变化之前提前入手,最好能抢占先机。

虽然上面政策还没完全落实,但是房改的消息已经慢慢透露出来,只等文件下达。

他相信,房地产未来一定大有所为。

沈爻年心里一合计,打算叫上几个发小谈谈这事儿,日后做好安排,准备入驻房地产。

楚回舟听了沈爻年的判断,也觉得这事可行。

这年头做什么都需要渠道、信息,而这些条件他们都能创造。

沈爻年从小跟在老爷子、老太太跟前长大,又经常跟他那个在国企担任重要职务的老子谈论国事、家事,政/治嗅觉自然敏感。

这些东西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不需要大人刻意去教。

沈爻年能如此从容、轻松地从队部模式转向商人模式,离不开家里人的言传身教。

沈爻年在楚回舟家里待了一下午,出来时天都见黑了。

跟楚回舟聊了一下午怎么切入房地产的事儿,沈爻年已经彻底忘了后备箱的东西。

直到年前那两天,沈爻年备了一点礼物准备亲自去拜访一些重要客户,打开后备箱才发现那纸箱没寄出去。

瞧见纸箱,沈爻年蹙了蹙眉,将纸箱挪到角落,放上自己备的礼品。

挨家挨户采访完客户,沈爻年没着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新华书店。

沈爻年挑了几套适合徐青慈学习的教材,又给她买了几本能够快速了解、学习服装外贸行业的英文书。

挑来挑去,最终挑了将近十本书。结账时,沈爻年考虑到徐青慈英文基础差,又折x返回去买了个随身听。

随身听挑好,沈爻年还买了十来盘英文磁带,两盘港乐磁带。

结账时大几百,沈爻年付了钱,拎着东西出了书店,抬眼瞧了瞧西南方向,冷不丁地自嘲:“她能不能学懂,关我屁事?”

方钰收拾好行李,匆匆忙忙赶到机场,结果被告知现在最早飞上海的航班也在明天早上八点。

虽然心急,但是方钰还是无法撬动航空公司为她单独起飞一架飞机。

没办法,方钰只好放弃今晚赶回上海的决定,买了一张明早八点回上海的机票。

来回太折腾,方钰订了一间附近的酒店,打算随便将就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方钰就哈欠连天地提着行李箱去安检。

登机途中,她一度困得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方钰一头扎进去,闭上眼就睡。

心里装着事儿,就算再困也只能眯一小会儿,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方钰也就睡了十来分钟,大多时间都是闭着眼在想事情。

如果不是阿奶出事,她绝对不会轻易踏上上海这片土地。

公司在上海的业务很多时候都需要方钰出面,大多时间方钰能推就推,不能推的就匆匆来、匆匆去,绝不肯在这座城市多做停留。

如今因为私事儿回沪,方钰一想到落地后要面对那些让她讨厌作呕的人就止不住地犯恶心。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落地上海,方钰提着行李箱走出国内到达通道,瞧见接机处那两道熟悉又扎眼的身影,还是止不住地烦躁。

她攥紧手里的拉杆箱,故作平静地抬腿往前走,想要忽视那两道恶心的身影。

哪知刚到出口处,站在人群中的两道身影立马蹿到她跟前,热情似火地跟她打招呼:“小钰,你终于回来了,阿奶一直在等你。”

打招呼的人是方钰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方璇,她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也因为从小身子骨弱,被父母偏爱的长女。

方钰的出生其实全依仗这位姐姐,如果不是需要给她这位姐姐配骨髓,她的存在毫无意义。

可惜,她的骨髓跟方璇的不匹配,方家两口子的希望落空了。

想到这,方钰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看向从小就会装柔弱、会服软的姐姐,皮笑肉不笑道:“好久不见,姐姐。”

“你身体好了吗?”

“还行。”

“噢,我忘记了。你不是有人给你捐骨髓了吗?那病肯定好了。”

“小钰。”

“怎么了,我的好姐姐?我是关心你啊,没别的意思。”

站在方璇身边的男人见方钰表情不大对劲,及时出声打断姐妹俩叙旧:“钰钰。”

方钰像是才看见男人,她抬眼扫过男人清秀的五官,似笑非笑地问:“姐夫,怎么了?”

徐砚书听到「姐夫」二字,嘴边劝阻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他伸手夺过方钰手里的皮箱,默不作声地往外走去。

方钰见他生气了,撇撇嘴,微笑着望向方璇,耸肩道:“不好意思,我说话太直,得罪姐夫了。”

方璇先是担忧地看了眼徐砚书的背影,而后略带尴尬地朝方钰扯了下唇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解释:“他还不是你姐夫。”

方钰:“迟早是。”

方璇认真打量两秒方钰的神情,见她说这话时满脸冷漠,方璇想了想,面露羞涩道:“我也希望。”

方钰:“……”

行李在别人手里,方钰再不情愿也得跟上去。

走出航站楼,一直走到停车场,方钰终于跟上她的行李箱。

徐砚书将方钰的皮箱放进后备箱,又默默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希望方钰上去。

方钰余光落在一直守着他俩的方璇身上,在对方复杂又担忧的目光里,方钰抬腿慢慢走上前,而后在徐砚书的期待下,不慌不忙地拐了个弯。

她轻松而又自然地打开后排的车门,弯腰钻进去,装作刚刚那茬没发生一样。

徐砚书见方钰拒绝坐副驾驶,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准备阖上车门。

车门还没完全关拢,一直没动静的方璇突然微笑着说:“砚书,我坐前面吧。”

徐砚书回头对上方璇期翼的眼神,默默阖上车门,委婉拒绝:“你跟钰钰好久不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坐后排好聊天。”

方璇闻言,眼中闪过一道淡淡的失望,而后她若无其事地笑笑,自然而然道:“也好。”

“我确实有一肚子话想跟小钰讲。”

方钰一上车就自动屏蔽两人,她坐到最边缘:,扭头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完全不管两人怎么商量的。

一直等方璇上了后排的座位,方钰才透过后视镜瞄了眼徐砚书。

她挑了挑眉尾,脸上浮出疑惑:方璇不是要坐副驾驶?

徐砚书像是方钰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她刚腹诽完,徐砚书就出声解释:“你姐有话跟你说,坐后排方便点。”

“饿了吗?要不要先去吃个饭。”

方钰脸上闪过一丝别扭,拒绝:“不用。麻烦送我去医院,我先去看阿奶。”

徐砚书宠溺一笑,点头:“好。”

方钰扭过脸,故意不看徐砚书那张令人讨厌的面孔。

车内气氛一度尴尬到方钰想跳车,方璇跟她几年不见,本来姐妹俩感情就不深,再加上中间横着父母、徐砚书,更是无话可说。

方钰甚至觉得,她跟方璇如今的关系恐怕还比不上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至少跟陌生人相处,不会如此别扭。

她讨厌这种心照不宣的别扭。

徐砚书车里备了饮料,方璇自来熟地取出一瓶递给方钰:“小钰,要喝水吗?”

方钰瞧了眼方璇手里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橘子汽水,肉眼可见地愣了下。

她小时候很爱喝汽水,几乎一天一瓶。

徐砚书得知她爱喝,有段时间天天请她喝汽水,直到他学医后,他才控制她喝汽水的量,天天跟个老妈子似地叮嘱她汽水喝多了不好。

思绪回笼,方钰表情淡了淡,拒绝:“不用,我已经不喜欢这玩意了。”

前排开车的徐砚书听到方钰的回答,差点在路口拐错方向。

方钰察觉到徐砚书的事态,故意问方璇:“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方璇默默看了眼前头沉默不语的徐砚书,表情为难道:“还早呢。”

“小钰,我身体差你是知道的。我这样的人能不能结婚还是个问题,不过砚书父母都在催——”

方璇话说到一半,被徐砚书出声打断:“方璇,别说了。”

方璇愣了愣,点头说好。

方钰瞧见方璇脸上的呆滞、失落,无声地撇了撇嘴。

接下来这一路无言。

方钰抱着手臂无声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变化,她太久没回上海,总感觉上海变化挺大,大到她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外来人了。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徐砚书车都没停稳,方钰便打开车门跳下车,动作慌忙地跑向住院楼。

徐砚书将车停稳后,视线落在那道着急忙慌的背影身上,忍不住吐槽:“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后排的方璇听到徐砚书这句吐槽,脸色骤然苍白了两分。

所以,不管两家家长如何催促,她如何瓦解,徐砚书还是没办法忘记她这个妹妹吗?

方璇回过神,用力攥了攥手心,温柔地呼唤:“砚书。”

徐砚书刚松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听到方璇的呼唤,徐砚书停住手里的动作,回头客气、疏离地望向方璇:“怎么了?”

方璇深深地望了眼区别对待的徐砚书,面露犹豫地出声:“小钰似乎对我们的误会很深。”

徐砚书不知道想到什么,自嘲:“她这态度已经够好了,至少乐意跟我俩搭话。”

“如果我是她,我肯恨死我了。”

方璇听了徐砚书的话,唇色越发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却说不出半个字。

徐砚书不打算跟方璇计较往事,他下车后,绅士地拉开后排的车门,等方璇下车后,徐砚书锁了车门准备上楼。

“小钰的行李——”

“等她看完病人,我送她回去。”

方璇僵住身形,好一会儿才点头。

方钰进了住院楼直奔老太太的病房,方钰父母、爷爷奶奶都是医生,算得上是医学世家。

老太太被安排进了医院最好的病房,方钰推门进去时,老太太正在睡觉。

病房里除了老太太就一个护工,护工见到方钰想打声招呼,被方钰噤声。

方钰不想吵醒老人,她站在门口瞧了会儿,蹑手蹑脚地走到病床边,默默拉开椅子坐下,无声无息地望着病床上需要套呼吸机帮忙呼吸的老太太。

老太太如今瘦x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方钰盯着老太太打量一圈,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流出眼眶。

太瘦了,瘦得不成人样了。

方钰刚开始还克制着哭,后来控制不住,肩头不停地颤抖,声音也慢慢放大。

徐砚书上楼瞧见这幕,心疼地走上前,手刚伸出准备搭在方钰肩头就听病床上的老太太睁开眼,微弱地呼唤:“钰钰,别哭。阿奶在呢。”

方钰见老太太清醒,连忙擦掉脸上的泪痕,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小老太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给我做排骨年糕吗?”

老太太精神异常好,拉住方钰的手不放,笑眯眯地回她:“做,给你做。我在家每天做一盘等你呢。”

方钰骤然泪崩,趴在病床上哭得泣不成声。

徐砚霖见方钰哭得撕心裂肺,一脸心疼地望着她。

“钰钰,别哭,阿奶没事,真没事儿。”

“回家,回家我给你排骨年糕……”

老太太精力不济,没说两句话就睡了。

临睡前一直嚷嚷着出院,要回家给方钰做排骨年糕吃,方钰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哄睡。

不想打扰老太太休息,方钰流着泪出了病房。

徐砚书见状,默默跟在她身后,关切道:“再哭眼泪都哭肿了。”

方钰本来就一肚子气,闻言扭过头瞪了眼紧跟其后的徐砚书,态度恶劣道:“要你管。”

“你是我谁啊?我姐夫吗?对不起,我连那个姐姐都不想认,更别提姐夫了。”

徐砚书听到「姐夫」这个称呼,眉头紧蹙道:“方钰,你非得这么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