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沈爻年离开酉黔时,乔小佳还在睡觉,徐青慈本想去车站送他,沈爻年怕小孩中途醒来找不到人,出声拒绝了她的提议,选择独自驱车去车站赶火车。

临走前,两人没有过多亲密举动,只在走廊互相对视片刻便将各自心底未说出口的思念表达了出来。

酉黔没有飞机场,沈爻年只能从酉黔坐火车到重庆,再乘飞机去香港转机。

去路跟来时路一样折腾、辛苦,徐青慈已经习惯辗转无数个车站赶路的日子,自然深知沈爻年来这一趟有多麻烦。

“沈爻年,我会想你的。”

“好。”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希望你此行顺利。”

“你也是。”

沈爻年离开后,徐青慈也回房间将刚睡醒的女儿捞起床,给女儿穿上衣服、洗漱妥当后,徐青慈搭公交车带她去民政局上户。

因为证明齐全加上那位丁秘书提前打了招呼,徐青慈这次办理得很顺利,提交女儿名字时,徐青慈异常坚定地说出“徐嘉嘉”这个新名字。

拿到户口本,徐青慈看到女儿的那页户口页上写着「徐嘉嘉」三个字时,她脸上露出了如愿以偿的满足。

下午,徐青慈搭乘一点半的班车回到四方村,结果她人还没到家就在路上听到了有关李二和乔南一家的绯闻。

村里的流言总是传得又快又离谱,不知道流言的源头是谁,传到徐青慈耳朵里时,版本已经变成「李二想跟乔南再续前缘,被乔南拒绝后恼羞成怒,出手殴打乔南被关进了派出所」。

还有一个版本是「乔南跟李二暗地里搞在一起,李二老婆气不过报警抓奸」。

每一个版本听起来都好像有点道理,可是细想下去满是漏洞。

作为亲历者,徐青慈只觉荒唐。

四方村有很多人看不惯李二家的豪横与霸道,却因为他们家有权有势,大家表面只能装作和善的模样,如今听到李二犯了事儿还被关进了派出所,他们背地里都在默默祈祷派出所最好关他一辈子。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内心想法,表面大家还是假惺惺地表示有点可惜。

徐青慈这个“内情人”并没有迎合他们的想法,也没有配合他们深聊这件事的细枝末节。

想到乔南最终选择和解,徐青慈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既为乔南的无奈之举感到悲哀,又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

徐青慈回到家本想去乔家探望一下乔南,转念想到乔家人对她的态度,徐青慈当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本以为乔南这次之后不会再跟她联系,没想到徐青慈回家第二天乔南就主动找上了门。

彼时徐青慈还没起床,徐母看到乔南找上门先是一愣,而后客气、自然地招呼:“南南啊,你来找青儿?”

“大冷天的,你搁院坝站着干嘛,快进屋烤烤火,别冻感冒了。”

乔南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垂着脑袋,好一会儿才出声:“婶,你能帮我叫一下青慈姐吗?我跟她有话说。”

徐母见乔南这般固执,只能叹一口气,放下扫帚进屋去帮她叫人。

徐青慈得知乔南上门找她时,神情一怔,随后她拿起女儿的衣物,抱着女儿走出睡房,将女儿连同衣服塞给侯在门口的徐母,徐青慈这才得空理了理袖口,从大门走出去找乔南。

大冷天,乔南像是不怕冷似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衣,脚上更是连袜子都没穿,乍一看,乔南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精神状态更是差得离谱。

徐青慈见此情形,心底那点埋怨顿时散了个干净,她暗自叹了口气,抬腿慢慢走向乔南。

姐妹俩在院坝站了片刻,徐青慈主动打破沉寂:“穿这么点不冷?”

乔南听到徐青慈的关心,眼泪立马从眼眶吧嗒吧嗒掉落在地,跟牵线似的,压根儿停不下来。

哭了小会儿,乔南抬手擦掉眼泪鼻涕,抬头对上徐青慈的眼睛,固执地问:“姐,你是不是怪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李二,答应跟他和解?”

徐青慈当然生气,不过这事儿说到底乔南才是受害人,她这个旁观者虽然有点恨铁不成钢,却也没办法左右乔南的选择。

想到这,徐青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我不怪你,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没必要跟我交代。”

“南南,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以后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但是日后你得自己承担这些决定给你带来的后果。”

乔南听出徐青慈话里话外的失望,眼底流露出几缕惊慌,她连忙解释:“姐,我……我不想的,但是我爸妈拿命逼我,我不敢,我不敢赌。”

“李二老婆也跪地求我,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只要我愿意和解,她保证让以后李二再也不骚扰我、骚扰我家。”

“那几千块的彩礼我已经决定还给李二了,我以后就跟李二完全两清,再也不欠他什么。”

“李二家承诺拿一万块出来了结这件事……我爸妈已经收了钱,但是收钱的前提是他们以后不再管我的来去,也不再逼迫我嫁给我不愿嫁的人。”

“姐,以后我就自由了,他们再也无法约束我。”

乔南每说一个字徐青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她看得出来,乔南想得很细致、妥当,她选择和解确实对她有利,能够同时解决李二和父母,乔南确实挺有自己的想法。

去年乔南跟着她去广州进货、在察布尔天天卖货,又跟着她一起到处谈生意,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小姑娘了。

她成长的速度太快,快到徐青慈没反应过来。

如今看到乔南学会了算计、权衡利弊,徐青慈心里说不清是该为她的成长高兴,还是感到害怕。

她想起了被无辜捅一刀的沈爻年,也想起了乔南失踪的那天她为她东奔西跑,因为跟沈爻年去酒店过夜结果弄丢了乔南而一遍遍自责的自己。

也想起了她那天蹲守在居民楼的楼梯口,一边咬紧牙关、提心吊胆地盯着小洋房二楼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沈爻年孤身走进那栋危机四伏的小洋房,随时盯着手机查看信息以便通知警察……

这一切在此刻看来似乎都毫无意义了,因为乔南已经彻底忽视了这些东西,并做出了决定。

徐青慈突然觉得有点累,她看了眼沉浸在逃离原生家庭与成功破开笼罩在李二威胁下的阴霾而露出喜悦、兴奋的乔南,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尽管对乔南的所作所为不大理解,徐青慈还是大方地祝福:“南南,恭喜你。”

乔南见徐青慈神色不对,脸上的高兴散去,眼底浮出一丝惊慌:“姐,我以后还能跟你一起吗?”

徐青慈一时难以回答。

见乔南满脸煞白,徐青慈想到乔南之前的处境,终究不忍,她上前轻轻拍了拍乔南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地温x柔:“南南,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你遭了这么大罪,辛苦了。”

徐青慈的态度并不在乔南的预料之中,听到徐青慈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乔南的眼眶骤然红了大片。

她固执地站在院坝不肯离开,非要徐青慈给她一个满意的回复才肯回去。

姐妹俩对峙半晌,徐青慈无奈地摇摇头,松口:“南南,你穿太少了,先回去吧。”

“我真的不怪你。以后你要是想继续跟我生意,我们还按照之前的约定来。”

乔南见徐青慈终于松口,脸上流露出一股天真的孩子气,“姐,我现在就回去睡觉。”

“自打我回来,我还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其实怕死了……”

徐青慈站在院坝,目视乔南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才折返进屋。

徐母一大早就起来烧起了地炉,如今炉子上炖着排骨汤,大哥在写包封,二哥在嗑瓜子,大嫂、二嫂在帮忙徐母做饭,徐父在带徐嘉嘉。

得知徐青慈将乔小佳的名字改成了徐嘉嘉,徐家人一致觉得这名字好听,徐父直接让外孙改口他叫爷爷。

以后这孩子就是他们徐家的孙女,跟他们姓乔的没有任何关系。

徐青慈在家短暂地过了一个春节,除夕她跟着家里人守在家里打牌,初一早上吃拳头大的汤圆,初二初三初四拜年。

春节期间沈爻年人在美国,长途电话太贵,徐青慈舍不得打,只给他发了一条拜年短信。

沈爻年收到短信后也给她回了一条信息:「新年快乐。」

初五,徐青慈收拾好行李,一大早就辞别父母去广州进货。

这次依旧是大哥送她去镇上坐班车,不过这次徐青慈没走路,是徐青山骑摩托车送的。

早上更深雾重,冷空气钻进鼻腔,冻得鼻子不通气。

徐青慈坐在大哥身后,努力蜷缩着脑袋,试图抵挡那些疯狂往衣领里灌的冷风。

离别总是令人悲伤,到了镇上,班车已经停在街上,车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春节一直持续到十五才结束,这年头还不流行外出打工,所以很少有人十五都没过就被背上行囊独自远行。

徐青山帮忙将徐青慈的行李弄上车,转身下车去附近的小卖部给她买了大袋吃的。

徐青慈没跟大哥客气,她伸手接过大哥递来的塑料袋,低头看了眼里面的东西——两瓶水、几包饼干、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一包纸巾。

“哥,麻烦你了。”

徐青山听到徐青慈的感谢,皱眉:“跟我还客气什么。”

冬天昼短夜长,六点半了天还没完全亮,徐青山看了眼靠窗坐着收拾的徐青慈,不放心地嘱咐:“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太节省了,该吃吃该喝喝,有什么事儿要跟家里人说,别一个人扛。”

“你嫂子今年在家待产,我也打算在家待半年,等你嫂子坐完月子再走。”

“徐嘉嘉上学的事儿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弄妥当。”

说到这,徐青山想到徐青慈那天在派出所欲言又止的模样以及最近抱着手机魂不守舍的样子,徐青山突然来了句:“要是遇到合适的人也不要错过,我跟你嫂子都支持你寻找新的幸福。”

徐青慈听到这话,心里骤然咯噔一下,心跳也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其不自然。

害怕大哥察觉到了什么,徐青慈坐立难安地否认:“大哥,我现在没想这些事情,我想先努力挣钱……嘉嘉越来越大,要用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我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见徐青山沉默不语,徐青慈憋了口气,将自己做生意的事儿全盘托出。

徐青山见徐青慈这么大胆,一时间词穷,不知道是担忧多一点还是高兴多一点。

半晌,徐青山略带生气地说了句:“徐青慈,你出息了。”

徐青慈不肯跟家里人坦白就是怕他们担心,见大哥处在气头上,徐青慈小心翼翼地解释:“哥,我卖了大半年的衣服,没出什么岔子。你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要是以后我生意做大了,你们也可以来帮我……”

徐青山知道妹妹这趟出门是要去广州进货时,自知他此刻说什么她都不会听,他叹了口气,开口:“你心意已决,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你的钱包,别被骗了。”

徐青慈见徐青山松口,连忙朝他讨好地笑笑,表示自己一定注意安全。

兄妹俩一直说到班车司机催促才结束聊天,徐青山下车后还不忘在车外叮嘱徐青慈到广州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徐青慈拉开车窗朝徐青山用力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七点整,班车从镇上出发,一路翻过几座山,走过一段盘山公路终于抵达车站。

这次依旧是徐青慈独自前往,她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与从容。

大概是心里不再迷茫,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才会这般淡定。

酉黔到广州要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徐青慈早在半个月前就提前买了张坐票。

到了车站徐青慈才发现要出门的人不再少数,至少候车站堆满了人,大家都大包小包的,脸上流露对家乡、亲人的不舍,也带着对新一年的期待。

到了检票时间,徐青慈去检票口排队检票,恰好排在徐青慈前面的是两位年轻姑娘,两位姑娘打扮漂亮、穿着时尚,不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人。

徐青慈下意识打量了一圈女孩们的穿着,发现她们穿着广州目前流行的衣服款式,她默默将女孩们穿的衣服记下来。

好巧不巧,那两位年轻姑娘的位置跟徐青慈挨着,徐青慈正好坐中间隔断了两人。

其中一个女孩看着手里的车票想跟徐青慈换个位置,徐青慈思考片刻,果断同女孩换了位置,让俩姑娘能挨着坐。

这一趟火车直达广州,这两位年轻姑娘的目的地也是广州。

因为换座的善举,路上两位姑娘主动跟徐青慈攀谈起来。

徐青慈这才知道这两位姑娘是广州某纺织厂的女工,她们平时的工作就是做牛仔裤的,她们身上穿的裤子都是她们从厂里拿的。

这次回乡,同村里的女孩们看到她们俩穿的新款牛仔裤,纷纷露出艳羡的目光,表示希望自己也有一条这样的牛仔裤。

徐青慈听到女孩们的对话,突然想到可以把生意做到酉黔这样的小县城。

正好大哥大嫂今年在家,完全可以尝试一下。

要是生意不好,也能及时止损。

徐青慈不放过跟女孩们交谈工厂生厂细节,得知他们的纺织厂规模不算大,平时接单却是接到手软,徐青慈多问了几个问题,了解了大概后,徐青慈主动跟女孩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打算等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女孩们见徐青慈对纺织厂感兴趣,警惕地询问徐青慈是做什么的,得知徐青慈是卖衣服的,女孩们放了心,又跟徐青慈聊起现阶段市面上最流行的衣服款式以及女孩们现在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徐青慈边听边记,感觉这一趟特别划算。

为了感激两个女孩,徐青慈还特意去火车餐厅要了几道炒菜回赠女孩。

两个女孩见了,还一脸不好意思。

两姑娘一个叫李佳,一个叫陈思文,两人是一个村的,为了缓解家里的压力,两人上完初中便没再继续读书,而是选择南下去广州打工。

她们俩已经在广州上了三年半,算是纺织厂的老人了。

徐青慈后来之所以那么顺利地找到工厂生产她所需要的衣服款式还多亏这两位姑娘的帮忙。

这三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对徐青慈来说轻轻松松,这一路上她跟女孩们同吃同聊,已经彻底混熟了。

到了广州,徐青慈在车站同女孩们分开,独自前往批发市场。

她没着急进货,而是先在批发市场逛了一圈,发现有更多新品后,徐青慈打算先琢磨琢磨要进哪些款式。

徐青慈本来想去找落脚处,想到沈爻年上次说她要是来广州可以入住他长期驻扎的宾馆,徐青慈斟酌片刻,决定去蹭沈爻年的套房。

那宾馆入住的客户大多都是来广州做生意的外国人和国内做生意的的富人,万一她瞎猫撞见死耗子,碰到几个有眼缘的客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