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茹没想到裴骛分得还很清楚, 到饮子铺里买喝的,就要用自己的钱,姜茹给他的就要留着。
姜茹讶然地看着他络子里的钱, 停顿了一下才说:“那你还挺有原则。”
裴骛这才收起络子,他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小心思写得明明白白的,姜茹起初以为他没什么脾气, 后来后知后觉明白,裴骛很多时候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证明完自己, 时间确实要来不及了, 姜茹催着裴骛赶紧走, 裴骛才转身离开。
他步子不紧不慢, 背影修长,阳光将他的绯红衣袍披上一层金色的暖光,袖袍飞舞,在人群中也是最出众的那个。
但是他走路的速度太慢了, 姜茹就对着他的背影喊:“走快点,跑起来,不然要迟到了!”
裴骛脚步停了一瞬, 步子跨大了些, 倒是没跑起来, 不过走路的速度确实快了很多, 步伐稳健, 让人很安心。
应该不会迟到了, 姜茹如此想着,这才回了铺子里。
此时铺子外看热闹的百姓们稍稍散开了些,但是怨气冲天, 正在大骂骗他们的小人。
被骂的“小人”姜茹还未走近,已经有眼尖的客人看到了她,对她谴责道:“你凭什么骗我们?”
面对义愤填膺的客人们,姜茹耐心安抚:“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众人:“?”
姜茹语重心长:“状元郎年纪小,面皮薄,你们方才那样看他,没看见他脸都红了吗?若是把他吓到了,往后不来了可怎么办?”
她说这话似乎有那么一丝道理,至少原先还生着气的客人们都有了丝软化。
姜茹再接再厉道:“你们往后多来我这儿,万一哪日就见着状元郎了呢?若是见着了,不要上前,偷偷看几眼就罢了,这样大家都能看,对不对?”
只看一次和看很多次大家还是分得清的,眼看着众人都被劝住了,姜茹顺势道:“要不要来碗饮子?”
“来都来了,来一碗,有什么好喝的都上来。”
“我要状元郎喝的那一款,给我上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
姜茹笑吟吟道:“马上马上,一个个来。”
借着裴骛的东风,姜茹很不要脸地给铺子里裴骛喝过的几款改名成了状元饮,名人效应,铺子里整日围得水泄不通,收入蹭蹭往上涨。
姜茹给他们画了大饼后,原还怕裴骛又自己过来,结果裴骛这天起就忙得天昏地暗,别说去饮子铺了,连吃饭都没什么时间,根本没时间过来。
甚至有时候夜里忙得实在晚,常常要子时过后才能回,小方和小陈最开始还会跟着他守,没守几次,就被裴骛给赶了回来。
有时候回来没睡两个时辰,他又得回去,翰林院不是没有休息的地方,太忙就宿在翰林院也是常有的事,但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犟,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虽说他是官员,又是天子脚下,没人敢对他动手,可姜茹总觉得不大安全。
裴骛早出晚归,她夜里睡得熟,早上也睡得熟,根本没能和裴骛碰上面,只是听小方小陈说,前一日他都过了丑时才回来,卯时竟又走了。
连日工作,又少睡觉,姜茹怕他猝死,不仅怕他猝死,还怕他出意外。
终于在某一天,凌晨裴骛回来时,姜茹就守在屋内,强撑着没睡等他,她和裴骛的房间位于正堂两端,裴骛回来的动静很小,姜茹若是不刻意听是根本听不到的,更别说熟睡的姜茹。
甚至为了不吵醒姜茹,裴骛都要先洗漱好才回来,姜茹都不明白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要回来,翰林院就这么难住吗。
就在裴骛踏进正堂的那一刻,姜茹自屋内走出,眼神不善地望着裴骛。
裴骛被她吓了一跳,他本就小心翼翼怕姜茹听见,冷不丁冒出一个人,他脚下一滑,扶着门才没让自己摔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就自己反思,问:“我吵醒你了?”
姜茹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指了指外面的月亮,夜深人静,一轮明月隐藏在云层中,夜黑风高,寂然无声。
姜茹没好气:“你自己看看什么时辰了?”
裴骛依旧以为自己吵醒了姜茹,很快就认错:“抱歉,我以后尽量小声些。”
这是小声的问题吗?
姜茹差点被他气死,指着裴骛想骂他,只是不常骂人不知道怎么骂,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我是叫你以后太晚了就不要回来了,走夜路不害怕吗?”
裴骛说:“不害怕。”
姜茹:“你为什么非要回来,就在翰林院歇了不成吗?”
裴骛不说话,无声抗拒。
姜茹还想说什么,裴骛就先开口道:“表妹,夜已深了,你该睡觉了。”
说完,他逃避一般,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姜茹气得牙痒痒,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非得治治裴骛这个毛病不可。
隔日,子时刚到,姜茹就带上小陈小方一起出门了。
这一带是民居,大夏夜市繁荣,但夜里的民居却十分寂静,罕有人声。
别说裴骛了,姜茹带上了小方他们,三个人走夜路都有些害怕。
幸好这一处离翰林院不远,姜茹战战兢兢走了一段路,总算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日常都有人把守,夜里也一样,小方和小陈来过,把守只认得他俩,但不认得姜茹,保守起见,他和姜茹等人说,需要禀告才能让他们进去。
姜茹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把守便进去禀报了。
没多久,门内传来几声脚步声,门被打开时,裴骛站在前方,那微沉的目光就落在了姜茹身上,他问:“你怎么来了?”
虽说是夏天,半夜还是冷的,姜茹打了个寒颤,裴骛微顿了顿,错开身让他们进去。
姜茹头一回到裴骛办公的地方,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房间还算整洁,比起其他几间干净得出奇,除了书上有几张废了的墨纸,还有稍微凌乱的文书,其他的摆放都很整齐。
裴骛把椅子让给了姜茹,又把书桌整理了一下,才问姜茹:“你还没回答我,你来做什么?”
姜茹把自己带来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无辜地看着裴骛:“给你送宵夜。”
“没有其他了?”裴骛的声音有些低,眉梢皱着,像是压着气。
姜茹摇头:“当然没有啊,你这么辛苦,我当然要给你送宵夜。”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屋内静得出奇,确定她真的只是来送宵夜,裴骛忍不住斥道:“胡闹。”
姜茹:“我胡闹什么?”
裴骛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度:“都几时了,我何须吃宵夜,倒是你夜里跑这么远,这么不当心自己?”
姜茹认真道:“没事的,我叫了小陈小方和我一起的。”
裴骛拧眉:“那也不行。”
姜茹:“为什么不行?你都要半夜才回来,我为什么不能半夜来找你?”
这根本不一样,他是他,姜茹是姜茹,姜茹一个姑娘,夜里自己出门多危险。
裴骛拿她根本没办法,骂也骂不得,最后只能小小生气一下:“走,我送你回去。”
姜茹就赖着不走:“你送我回去了,你还要回来吗?”
自然是不来了,一来一回,还要花费不少时间,况且裴骛原先就正打算回,谁知姜茹会突然过来。
听到他说不回,姜茹总算放下心,她打开食盒:“我真的是给你送宵夜的,吃完再回吧。”
裴骛想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看见姜茹亮莹莹的眼睛,顿时什么脾气也没有了,只能坐在矮凳上,将这宵夜快速吃完了。
吃完宵夜,几人打道回府,裴骛始终冷着脸,也不说话,沉默地走在姜茹身后,倒是姜茹心情极好,偶尔还哼两句歌。
一路顺利地回到家中,姜茹进门就欢脱地往院中跑,没跑几步,裴骛叫住了她。
姜茹回过头,月色下,裴骛的身影清冷孤高,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无奈的,他低声说:“以后若是太晚我就不回来了,你不要再去接我了。”
他这话说得像是强行让了一大步,心不甘情不愿的,不过姜茹最喜欢强扭的瓜了,她扬起唇,笑道:“我们得先立立规矩,就这样吧,每日过了戌时,就不要回来了。”
裴骛蹙眉:“亥时。”
姜茹:“就是戌时,不能再讨价还价了。”
也是因为夏季天黑得晚,不然姜茹还要把时间再往前调一点。
裴骛:“亥时四刻。”
姜茹想了想:“也行吧,不能再多了。”
或许是看姜茹这时候好说话了点,裴骛停顿了下,又想得寸进尺,姜茹一横眉:“你再说就还是戌时了。”
裴骛只好把话都压回肚子里了。
不得不说,这一次“教训”还是挺有用的,至少裴骛真的没再半夜回来,有时候实在来不及,他就宿在翰林院了。
不过他真正宿在翰林院的次数很少,因为他学会了卡点,刚巧赶在亥时四刻内赶回来,姜茹想说他都没地说。
后来裴骛更加学聪明了,直接将书带回家,每每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到半夜。
好歹还算在家里,没什么危险,反正他总要熬夜忙活,姜茹也就不说他了。
忙了一个多月,裴骛总算忙完,他先前连轴转,终于得了几日假,就在家中补觉。
姜茹以为裴骛忙完这一通,或许能好好休息几日,然而,某个风和日丽的一天早上,一封升官的诏书就送进了翰林院。
“敕翰林院修撰裴骛,精擢宝臣,修国史,五行钟秀,四气均和,负经邦之业……可枢密都承旨……“”
从六品官翰林院修撰,升至从五品枢密都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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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敕书出自宋大诏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