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杜黎走出灶房问:“望舟,你舅舅回来了吗?”
“还没有。”望舟摇头,“饭做好了?”
“对。”杜黎擦擦手, 他解下围裙,“我出去看看, 快宵禁了,怎么还没回来?”
望舟也跟着一起往外走,父子俩走出大门, 看见孟春的身影出现在巷子的尽头。
孟春也看见他们了, 他挥动双臂跑起来。
“下次早点回来,不要踩点,万一路上有事耽误了,赶在宵禁前回不来,你可要吃苦头了。”杜黎提醒,“进去吧, 晚饭做好了。”
“我姐呢?”孟春气喘吁吁地问。
“在给空慧大师写信, 明天老三要给许博士寄信,她顺带给大伯也寄一封。”杜黎说。
三人进门, 正好迎上孟青从屋里出来, 孟青看一眼天色,“小弟,回来这么晚?”
“有原因的,我是从县衙回来的,你和我姐夫不在义塾,尹明府传唤我过去问点事。第一个彩色纸扎明器的顾客你们还记得吗?”孟春神神秘秘地说。
孟青点头,“记得,一个老富商, 如果不是他,我还没有做彩色纸扎的念头。”
“他死了,服毒死的。我昨天才带人把他定的彩色纸扎明器给他送去,他看过之后又给义塾捐了五十贯钱,看着挺乐呵的一个人,哪想到今天就自己服毒死了。”孟春唏嘘。
“他自己服的毒?”杜悯走出来问。
“不相信是吧?他家里人也不相信,所以才报官。尹明府传唤我过去,就是为了确定老富商给他自己定做明器的准确时日,最后判定他早有死志,想要的明器到手了,就服毒自杀了。”孟春解释。
杜黎端饭菜出来,一家人边吃边聊,最后得出结论,老富商应该是患病在身,久治不愈才心存死志。
事实也是如此,老富商便血之症已有三年,受不了折磨,才有了自杀的念头,彩色纸扎明器的出现,算是推了一把。
可消息传开,就演变成了老富商为了自己能尽早用上彩色的纸扎明器,才寻了死路,这一谣言越传越广,连带彩色纸扎明器也出名了。
孟青还没来得及宣传,义塾和纸马店已经被富商乡绅占领了,彩色纸扎明器做的跟不上卖的,学徒练手的丑纸人都被人抢着买。
孟青见状,立马让杜黎带几车彩纸回河清县,并让他从河清县带十个熟练的学徒工过来。
而彩色纸扎明器在河清县一露面,也跟着遭遇哄抢,好在孟青在河清县买下的染坊也开工了,短缺的彩纸得以供应,不用来洛阳运纸。
火爆的生意持续了一个月,孟春找到孟青,说:“洛阳的纸涨价了,市井中有文人讨伐我们,说我们把纸买涨价了,让读书人读不起书。”
孟青挠头,“我跟你姐夫去附近的怀州和汝州一趟吧,这种情况,洛阳的纸坊如何都不可能出售,只能去周边州县买纸坊。”
“就你俩去?”孟春不放心,“你在洛阳坐镇,我跟我姐夫去。不行,我姐夫走了,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更不安全。唉,娘要是多给我生个兄弟就好了。”
孟青笑了,这会儿她也发现了手上没有能担大任的人,她想了想 ,说:“我有主意了。”
*
翌日。
孟青、孟春和杜黎三人上街张贴帖子。
“孟娘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巡街的衙役问。
“寻求有识之士、有能之士替我们办事,接下来半年内,能在东都的辖管范围内替义塾买到纸坊的人,我做主聘为洛阳青鸟纸扎义塾的掌事人,年俸二百贯。”孟青看向周围竖着耳朵的人。
“年俸二百贯?”衙役惊住了,“一年抵我十年的俸禄。”
孟青含笑点头,“绝不为虚,且因义塾隶属礼部,是官塾,来义塾做事不会影响户籍。”
周围哄闹开,附近喝茶的喝酒的,看百戏表演的,听到消息都聚过来确认消息的真假。
孟青已经离开了,她又去旁处贴帖子。
当天就有去义塾打听消息的人,守在义塾的仆从指向贴在墙上告示,说:“我家主人说了,有意向者,五天后,拿着户籍来口试。”
来人纷纷去看告示,人群中一个衣衫单薄的瘦削男人看清告示的内容,紧绷的神色转为舒缓,考核过关者可领十贯车马费,他不用担忧没有路资出行。
*
“青姐姐。”
孟青压根没觉得是在喊她,她拧眉掰算着日子,直到又一声“孟娘子”传来,她才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青姐姐,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你这是从哪儿来?”尹采薇带着婢女从绣坊里走出来。
“采薇,是你啊?”孟青笑了,“有些时日没见了,我都忘了还有一个姑娘喊我青姐姐。前面有个茶寮,里面卖的茶点味道不错,我们去尝尝?”
尹采薇应好。
二人带着婢女前往茶寮,此时茶客不多,孟青选个避风的隔间坐进去。
“今天天气好,可惜风大,艳阳高照的天,却没多少暖意。”孟青俗套地以天气聊起。
尹采薇点头,“我看青姐姐脸色不怎么好,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孟青端起茶盏抿一口,之后拿在手上捂手,“你今天出来买绣线?”
尹采薇含羞一笑,“绣嫁衣缺了一股碧色的绣线,我出来看看哪家绣坊的线更好,也顺带出来走动走动。”
孟青看着她羞赧的情态,她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青姐姐,我听说你在洛阳城遍发英雄帖?”尹采薇眼眸微亮,“寻到有识之士了吗?”
“你也听说了?明天才口试。”孟青心里一动,她试探道:“你要来看看吗?”
“好呀!”尹采薇就等这句话了。
“尹夫人允许你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吗?”孟青笑了,“现在不带你玩,等你进了杜家的门,你还有兴趣我再带上你。”
“我爹会允许的。”尹采薇说,“要不我明天带个衙役一同前往?我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呢。”
“也行吧,你回去好好跟你爹娘商量,带上衙役和婢女去白马寺山下的义塾找我。”孟青答应下来。
尹采薇高兴,她又闲聊:“望舟最近有来过洛阳吗?”
“没有,我跟他爹忙,没时间回去接他,他三叔更忙,也没时间送他过来。”孟青想到她刚从医馆得知的消息,说:“等明天的事忙完了,我择个好日子去你家一趟,之后就回河清县待一阵子。”
尹采薇明白去她家是为什么事,半个月前孟青上门问名,拿了双方的生辰八字卜了凶吉,接下来就是纳吉,交换婚书。
“等我从河清县回来,就带杜悯上门下聘。”孟青笑盈盈道。
尹采薇脸颊微红,却是不怯:“我在家等你们过来。”
孟青笑出声,杜悯这小子真有运道,让他遇上一个大大方方又有主见的姑娘。
两人又聊一会儿,茶寮里的茶客多起来了,二人结账离开。
孟青送尹采薇回到县衙,又步行一段路回到租住的小院,她进门先去检查存放钱财的仓库,没有遭贼。
一个时辰后,杜黎和孟春前后脚回来,孟青已经煮好了酸菜豆腐汤,还有一锅大米饭。
“没有肉?”孟春问。
“没有,我闻不得肉味,你们想吃肉去食肆吃。”孟青故作平淡地说。
“闻不得肉味?你昨夜喝凉开水冷到肠胃了吧?”杜黎斜她一眼。
“你给她烧热水,她不就不喝凉水了。”孟春立马维护上了。
“我倒是想,可你姐指明要喝凉开水,就要喝凉的,她不喝热的。”杜黎冤啊。
“那也是她心疼你,不想你半夜折腾。”孟春哼一声。
杜黎没话说了,“你说的对,是我的错。”
孟青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我肠胃没问题,跟昨夜的凉水也没关系,就是有喜了,闻不得肉味。”
杜黎和孟春顿住了,二人齐齐看向她,又齐刷刷看向她的肚子。
“时隔七年,我又怀娃了。”孟青再次说。
“我又要当舅舅了!”孟春眉眼带笑,“姐,你给爹娘写信了吗?明天寄回去,爹娘盼这个消息盼好久了。”
“还没有,过几天我回去一趟,也把这个消息告诉望舟。”孟青说。
“能坐马车吗?我回去接他过来吧。”杜黎说。
“对,还是接望舟过来吧。”孟春赞同。
“接他来又要送他走,回去的路上他不高兴一路,还是我回去吧,我也一个多月没见爹娘了。”孟青觉得她的身体没问题,“车走慢点,再在车里垫两床褥子,不会有事的。”
孟春下意识听她的,她坚持,他就没什么意见,还说他也要回去,他有两个多月没见老爹老娘了。
杜黎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
翌日。
孟青、杜黎和孟春去白马寺山下的义塾考核,三人进门没多久,尹采薇也乘坐着马车到了。
“采薇,这儿。”孟青又走出来,她喊一声,随后吩咐道:“可以开始考核了,一次只能进来一个人。”
尹采薇走进小隔间,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旁观。
头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个子稍矮的中年人,身着粗布麻衣,衣裳裁剪整齐,穿着合身,面色红润,眼神泰然,是个胸有成竹之辈。他选择在孟青跟前坐下,“孟娘子,我叫齐云山,年轻时是个走卒,挑过担贩卖小东西,也曾当过牙人替染坊、布坊介绍工人。后来攒了点小钱,买下一个小铺面,从乡下收粗布绢布来城里卖,一年年积攒下来,铺面扩大了几尺,锦绣坊的齐家布铺就是我的。早两年我儿子接手了布铺,我就闲下来了,又跟船在东都附近行走,自认还有点能耐,看见你们贴的帖子,特地来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