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暗暗点头, 高价吸引来的人果然不容小觑。
“介绍得很全面,齐东家很有本事。”孟青开口,“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是否接受在外县常驻。比如当不上洛阳青鸟纸扎义塾的掌事人,是否愿意去外地, 如怀州、汝州乃至鄂州、扬州开辟市场,从无到有开办义塾。”
齐云山沉默下来,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日口试考核不单是聘请洛阳当地主事人。
“五年内可以。”齐云山考虑到二百贯的年俸, 他愿意五年不回家。
孟青在纸上记一笔,随后把他的户籍还回去,“先回去等通知吧,五天内,被选中的人,我们会安排人上门通知。”
齐云山接过户籍, 他起身出去了。
接着是第二个人, 进门便是探头探脑地张望,一双眼睛闪烁不定, 明明看见孟青面前摆着文房四宝, 却选择在孟春跟前坐下,张口便是拉关系:“孟东家,我认识你,我二婶是竹坊里的厨子……”
“户籍给我。”孟春打断他的话,他不抱希望地问:“你做过什么生意?最远去过哪儿?”
“我是个读书人,念了十七年的书,西至西域,东至高句丽, 我都了解……”
“不用说了,你不合我们的要求。”孟春抹把脸,打断他的话。
男人变了脸色。
“读书人还是不要来掺和铜臭之事,义塾事务繁重,会占据你九成的精力,让你没精力念书,日后恐与仕途无缘。”孟青出声打补。
男人并不受用这番恭维,他拍案而起,骂骂咧咧道:“你们没听我说完就说不合要求?我天不亮就出门,搭乘驴车一个时辰赶来排队,到现在还空着肚子,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我遭的什么罪?不行,你们得赔我车马费。”
杜黎站起来,他走到孟青身边护着她。
尹采薇起身走了出去,几瞬后,她带着衙役进来,肃着脸吩咐:“把这个闹事的带去衙门。”
书生一听,气势顿时萎靡下来,他强装镇定叫嚣着自己没有闹事,寻个空子钻了出去,衙役忙去追。
外面排队的人见了,纷纷问是什么情况。
“姐……”孟春心虚。
孟青摆手,“没事,不怪你,我也受不了他探着头一个劲地喷口水,恨不得亲到你脸上去。”
孟春:“……你别恶心我。”
杜黎笑了,“我去喊下一个进来?”
孟青点头。
“青姐姐,我来替你执笔抄写户籍如何?”尹采薇跃跃欲试。
孟青看她一眼,把纸笔和砚台给她了,“你要是有意,过一会儿我坐累了,你来替我考核。”
“我一定认真地学。”尹采薇点头。
进来的第三个人是一个身形瘦削,衣着单薄的年轻男人,一身白袍,袖口有拼接的痕迹,领口洗得松垮,是个贫寒的文人。他进门第一眼看向孟青,余光瞥见屋里另外两个男人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孟青,他断定她就是话事人。
“东家好,小生姓任名问秋,乃怀州温县人士,来洛阳求学已有三年,曾前往汴州游历,如今盘缠用光,寄住在白马寺。”任问秋坦荡地介绍自己的窘境。
一听又是个读书人,孟春下意识皱紧眉头。
“你还有走科举路的打算,怎么会想来我们这儿做事?仅仅因为缺钱?”孟青问。
“是,我做个两三年攒点钱,还要继续准备参加州府试。”任问秋坦率地说。
“你如何确定你会被我们聘用?”孟青观他不是个自大狂妄的人,猜测他有什么底牌。
“你给我盘缠助我回乡,再给我两个长相凶狠身形粗壮的打手,年关来临之前,我能给你买下一座有上百个工人的纸坊。”任问秋说。
“能再多说一点吗?”孟青问,“这个纸坊位于何地?你如何断定你能买到手?”
“纸坊位于温县,我也是温县人,这座纸坊是我外公留给我娘的,他去世后,纸坊交给我表舅公打理,但因我家发生变故,纸坊被侵占了。”任问秋谈及此事,双眼含恨,“五年前,我表舅公去世,纸坊留给他儿子,那是个无能的败家子,在我来洛阳的那一年,纸坊已经是个快要入不敷出的空壳子了,你们只要给出合适的价,可以买下来。”
孟青心喜,温县也在黄河北岸,离河清县有五六天的路程,换作马车,两三天能到,距离不算远,这个位置合适。
“行,我考虑考虑。”孟青点头,“五天内给你答复。”
等任问秋走了,孟春问:“就他了?”
“对,不过他的心思不在经商上,为了仕途甘于舍弃他外公留下的家业,二百贯的年俸留不住他,还要继续寻找合适的人。”孟青说,“喊下一个吧。”
“为什么说他甘于舍弃他外公留下的家业?不是被侵占了吗?”尹采薇问。
“按他的话推断,他娘应该跟我一样,是商户女,而且还是独女,但嫁的人应该是个读书人,所以不能接手纸坊的生意,才会有托付给表舅公打理一说。就是纸坊落在他表舅公名下,盈利分一半或是大半给他娘。这种情况肯定有契书约定,任问秋只要肯放弃仕途,拿出这个契书,纸坊多半能拿回来,就是拿不回来,也能拿到盈利,反正不会落魄到寄住寺庙。”孟青解释,“但他坚持要走仕途,他就得舍弃纸坊的盈利,不能坏了名声。”
尹采薇听明白了,她佩服道:“还是青姐姐厉害,你也是商户女出身,如今还能经商,望舟也能科举,什么都不影响。”
孟青得意一笑,“喊下一个人。”
一旁的孟春陷入沉思,如今染坊、竹坊和纸坊都落在他名下,他于望舟乃至望舟的儿女来说,何尝不是这个表舅公。他能确保自己不会侵占姐姐和外甥的利益,可如何能保证他的子孙能如他一样?签契书?契书也不管用,约束的只有顾忌名声的那一方。
一整天,孟春都在思索这个事。
“小弟——”孟青拖着嗓子嚷一声,“回神了!”
孟春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一整天失魂落魄的。你说说,我们今天考核了多少个人?”孟青问。
孟春不知道,他没数。
“你在想什么?”孟青把一沓纸塞给他,“这些人的情况都还记得吧?”
“记得,我有在听,一共有十三个合我们要求的。”孟春说,“这十三个都留下吗?”
“先去打听打听,确认他们说的是真是假,知道……”
“知道,知道,我去找市令大人和巡街的衙役打听。”孟春抢话,“姐,你是要说这句话吧?”
孟青一噎。
“走了,回家。”杜黎说。
孟春看一圈,“尹大娘子呢?回去了?”
孟青拧他一把,“她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你打招呼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遇上故人还是遇上仇人了?心不在焉的。”
“你猜。”孟春没回答,他忧虑的事是在几十年后,现在说只能徒增烦恼。
杜黎撸起袖子,他跃跃欲试道:“青娘,你现在身子不便利,我替你教训教训春弟吧。”
“那就不用了,想教训人,你去教训自己的兄弟吧。”孟青不肯。
孟春得意地笑,他扶着孟青的胳膊,亲近地说:“姐,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
杜黎锁上门追上去,“我俩都有两个孩子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还是要分的,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孟青霸道地说。
“对极了。”孟春赞同。
杜黎叹一声,“春弟啊,我还记得你在吴县的时候说过,你要把我当作兄长待的。”
“什么时候说的?我不记得了。”杜黎现在不是小可怜了,孟春也就不承认了。
杜黎摇头,他不自取其辱了。
回到家,杜黎去做晚饭,孟青和孟春梳理今天的人选名单。她拿着任问秋的户籍,说:“你带上两个仆从跟他去温县一趟,商谈好了再回来运钱,把纸坊买下来之后,你跟他留在温县,在怀州几个县各办一个义塾,染坊和竹坊集中买下两座。”
“洛阳的义塾留谁打理?”孟春问。
“贺卞,他是洛阳本地人,又是胥吏之子,而且他爹的上官是尹明府,有这重关系在,我对他比较放心。”孟青说。
“这个于麦呢?他娘是刺史府上的奶娘。”孟春问。
“安排去汝州新开义塾吧。”孟青说,“让齐云山去鄂州,还有这个、这个、这个,也都去江南西道,像荆州、陕州,还有相邻的襄州。先让他们带五百贯钱去租商铺做纸扎明器生意,有盈利了再买下商铺。明年你再带着纸坊、染坊和竹坊的盈利去这些地方买下纸坊、染坊和竹坊。”
孟春点头,“行,我听你的。”
“我争取把陈管家一家弄过来,让他们父子三个跟着你办事。”孟青说,“你这两年要辛苦了,要往各地跑。”
“为了赚钱,辛苦也值了,旁人想有我这个福气还得跪在佛前烧香磕头。”孟春看得明白,“我也就辛苦这两年,等我培养出得力的下手,我让他们出去跑。”
孟青拍拍他的肩,“加油干,我们一代赚下十代都花不完的钱。”
孟春大受鼓舞,“要是没有纸扎明器的东风,我们想赚这个钱也赚不到。我们置下这个家业,后代只要不败家,守着染坊、纸坊和竹坊,十代都不愁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