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望舟和他的同窗们从一条巷子里蹿出来, 转瞬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杜悯,他又跳跃着欢呼:“三叔!三叔!你把我三婶娶回来了吗?”
杜悯神采飞扬地指向身后的花轿。
望舟和他的同窗往队伍后面跑,花轿的窗帘是垂着的, 随着轿夫的走动,轻飘飘的帘子被夏日的晚风拂了起来, 半遮半掩的绢扇, 若隐若现的红唇, 乌黑的鬓发, 晃来晃去的珍珠流苏,新娘的容颜在帘幕的缝隙里展露了出来。
“望舟, 你三婶真好看。”孙县丞的小儿子说。
望舟点头,“我三婶是很好看。”
“走走走, 我们去看新娘,待会儿要拜堂成亲了。”另有小孩吆喝。
看热闹的路人听了, 也纷纷跟了上去。
但迎亲队没有进县衙,在县衙附近绕了个圈,来到崇仁坊。
尹采薇打着绢扇下轿, 她在婢女的搀扶下,低垂着头走了进去。
杜悯跟了几步, 但没有进去,他邀请送嫁的人去官署吃喜宴。
尹采薇的二叔拒绝了,“采薇初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怎么能丢下她自顾自去吃席, 这不好。何况我们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一身浊气,浑身疲乏, 不好登门做客。你要是有心,就把席面送过来。待我们用过饭,你再安排人来一趟,把铺床的婢女和娘家婶婆接过去。”
“行,我听您的。”杜悯应下,“河清县没有宵禁,夜里比不上洛阳安全,你们此行带来的嫁妆太过贵重,我怕招了贼,晚上会安排几个衙役在外面守着,要是有什么事,您使唤他们。”
尹二叔点头。
杜悯退几步,等嫁妆都抬进门了,他带着余下的人抬着花轿离开。
“杜大人,您不是今天拜堂成亲啊?”人群中有人问。
“明日拜堂。”杜悯回一句。
“都散了啊,明日再来看热闹。”吴副将大着嗓门嚷嚷一句。
“劳烦诸位陪我迎亲,这几天劳累你们了,今晚都别走,官署里置的有喜宴,大伙儿都跟我回去,大吃大喝一顿,解解疲乏。”杜悯说。
“我要先回去一趟,今天太热了,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都臭了,得先回去洗洗。”齐镇将说。
“我也要回去一趟。”吴副将开口。
其他人纷纷说要先回去洗漱,解一解乏。
“我在官署里等你们过来。”杜悯说,“都要过来啊,少一人我都不开席。”
赵县令闻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还真打算回去了就不来了,太累了。
一盏茶后,迎亲队稀稀拉拉地只剩杜黎、杜悯和赵县令,以及轮换着抬轿的八个轿夫和乐师十人。
回到官署,赵县令发现官署外冷冷清清的,不见人影,他笑着说:“杜大人,你家里的人不会看热闹还没回来吧……刺史大人?卑职见过刺史大人,见过别驾大人。”
赵县令悔得肠子发青,他就该跟其他人一样回家洗漱换衣的,当时要是走了,哪还用独自应付上官。
此时他心里怦怦跳,一时分不清是猛地看见郑刺史惊到了,还是心虚作祟。
郑刺史瞥赵县令一眼,体谅是杜悯大喜的日子,他没找茬,淡淡地“嗯”了一声,跟杜悯说:“杜县令,恭贺新婚大喜啊,去年本官曾许诺,来日你大婚时,本官送你一个大礼。前几日我听你泰山大人说你老家的父母不能亲自到场观礼,婚宴上没有长辈,本官带着刘别驾来给你撑个场面。”
“杜悯谢过郑大人,谢过刘大人。”杜悯感激涕零地长鞠一躬,他没想到郑刺史会选择这个说辞,如此一来,日后赵县令因怠政不修堤防遭郑刺史训斥责骂,也不会怀疑是他故意引来郑刺史告发他。
郑刺史虚扶一把,“起吧。”
“三弟,席面已经备好了,你请刺史大人和别驾大人去饭厅用饭吧。”孟青出声插话。
杜悯颔首,“刺史大人,别驾大人,赵大人,屋里请。”
郑刺史和刘别驾率先进屋,赵县令紧随其后,杜悯又去请许博士进屋同坐。
杜黎走到孟青身边,说:“春弟和齐镇将还有其他人都回家洗漱更衣去了,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过来。”
“那我让做喜宴的师傅晚点回去。”孟青说。
“尹明府在崇仁坊给尹大娘子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送嫁的人都在那边,他们不过来吃席,我们要送三桌席面过去。”杜黎又说,“肉和菜准备得有多的吗?来得及做吗?要是菜不够,我带人去食肆买三桌席面。”
“有,都有,你们还没过桥的时候,我就知道消息了,立马安排人杀鸡宰鸭准备席面,再有半个时辰估计能准备妥当。”孟青说。
杜黎眼睛瞥一圈,天色暗了,四周昏昏然,看什么都不真切,前院也没什么人走动,他放心地垂下头虚枕在孟青肩上,“你可真能干,想得真周到。”
孟青垂眼斜他,“干什么?想我了?”
杜黎当作没听见,他继续说:“你是没看见老三迎亲时的臭德行,真能糊弄人的,我都有点分不清他是不是真对尹大娘子动心了。”
“他做什么了?”孟青好奇。
“牵尹大娘子出闺房时,他一副春心荡漾、情不可自禁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纯情。”杜黎嘀咕,“回来的路上,但凡队伍停下休憩,他都会像只狗一样凑去花轿旁边问轿里的人要不要吃要不要喝要不要走出花轿走一走,乞丐捡块儿金子都没他那么殷勤。”
孟青笑出声。
“咳咳!”杜悯站在檐下干咳两声。
杜黎抬起头,他站直了,后退一步,说:“你二嫂已经把席面备好了,再过半个时辰,我带人把席面送去崇仁坊。”
“多谢二嫂。”杜悯走近,“二嫂,晚一点的时候,我还要招待齐镇将他们,尹家那边还要派人来铺床,可能要折腾到半夜才能消停。你身子重,不要留在这儿陪我们熬,待会儿让我二哥送你回孟家住一晚,明天再过来。”
“采薇的娘家人来铺床,我不作陪行吗?”孟青问。
“行,我待会儿安排人去孙县丞家里一趟,请他妻子来作陪。”杜悯做出安排,“望舟呢?去孟家了?我到家后一直没看见他。”
“他跟我爹娘回去了。”孟青说,“你出来有一会儿了,进去吧,别怠慢了客人。”
杜悯点头,他进去了。
“走,我送你回去。”杜黎说。
孟青让他去后院把陈管家的大儿媳喊来,她交代一些事,之后拿两件换洗衣裳跟杜黎走了。
杜黎把孟青送回去,又把孟春带走,马不停蹄地继续忙活。
*
孟青睡了个安稳觉,天亮后,她吃过孟母为她做的早饭,带上孟父孟母和望舟一起前往官署。到了才知道,昨晚齐镇将他们用过饭之后没回去,直接睡在官署里,这会儿都还没醒。
婢女和媳妇婆子们哈欠连天地收拾着昨晚留下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又去后院忙着洗菜剁肉准备宴席。
陈管家带着两个儿子一趟又一趟地进进出出,他们父子三人负责宴席采购以及庭院布置。
孟青把一干杂事一一分派下去,迎来送往的事也不归她,她坐在厅堂里陪胥吏们的妻子女儿唠嗑说话。
日头一寸寸升高,又一寸寸西移。
日落黄昏时,晚风里的暑意消退许多,杜悯又骑上高头大马去迎娶他的新娘。
酉时初,喜轿落地在官署外,一对新人肩并肩踩着毡席走了进来。
宾客驻足在庭院里,庭院西南角,距厅堂五步之遥的地方搭建着一座青庐,杜悯引着尹采薇靠近布幔垂地的青庐,在礼官的唱喝声中停下步子。
杜悯望着对面的新娘,他清晰地看见她执扇的手指在发抖,他凝视几瞬,缓缓念出却扇诗。
诗文落幕,绢扇下移,一张芙蓉面露了出来。
杜悯在迎亲回程的路上已经想方设法看过扇后的容貌,此刻再见真容,他态度寻常,只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新人入青庐。”
“交拜。”
青色布幔的遮掩下,夫妻二人俯身对拜。
“娘,你跟我爹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望舟站在孟青身边仰头问。
“没有,乡下人不讲究,新媳妇下了船,双脚一落地,就是一家人了。”孟青淡淡地给自己的婚礼美化三分,“等你长大了,你娶媳妇的时候,娘也这样给你们办婚礼。”
望舟沉默,他听出他娘对自己的婚礼是不满意的,望着走出青庐的三叔三婶,他知道他爹娘成亲时也没有锦衣华服。
“娘,我肚子疼。”望舟捂着肚子装病,“娘,你陪我去医馆看大夫好不好?”
“肚子疼?你吃什么了?”孟青弯下身子,她摸着他的肚子问:“哪个地方疼?左边还是右边?上面一点还是下面一点?”
望舟胡乱说个地方。
“你等等,我去找你爹,让他背你去。”孟青说。
“不用不用,娘,我想让你陪我去。”望舟扯着她往外走,“我走走就好了,说不定拉坨屎就好了。”
孟青对他太了解了,见他前言不搭后语就知道有猫腻,她回头看一眼,新婚夫妇正在同饮一瓠酒。
“娘,别看了,快走。”望舟催促。
孟青扭头深深看他一眼,她受了他的好意,跟着他出门了。
母子俩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靠近药堂时,望舟的肚子疼不药而愈,她也没多问,又跟着他踩着微弱的天光原路折返。
望舟牵着孟青的手,他望着挂在天上的弯月,说:“娘,等我们家老二出生了,叫揽月行不行?”
“揽月?谁能揽月呢?谁都不能,这意味着所思所想所盼都不能如愿。换一个吧。”孟青否决了。
“我再想想。”望舟踢飞一颗绊脚的石头,低声说:“娘,我一定能让你穿上锦衣华服,你后半辈子天天穿,一天换一件。”
这是孟青在决定嫁给杜黎的那一天就期盼着的,这一刻听到这句话却莫名地不好受,没有很高兴。
“谢谢我的儿子。”孟青故意扬起声调,她欢快地道谢。
“青娘?你们去哪儿了?”杜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我找你们好一会儿了,你们去哪儿了?”
“去药堂了,我肚子疼。”望舟牵住杜黎的一只手,歉意地说:“爹,我忘记跟你说了,下次一定带上你。”
“还疼不疼?”杜黎关心地问,“是不是这几天吃杂了?肉吃多了积食是不是?我昨晚听你舅舅说你拉屎拉不出来。”
望舟大叫,“不准说!我舅舅答应我不说的!”
孟青笑出声,“今晚少吃点,晚上回去让你外公给你煲两碗绿豆水,多喝点绿豆水下火。”
“呦!有说有笑的,好不快活呀!”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墙后传来,杜悯咬牙切齿地问:“你俩跑哪儿去了?什么时候出门的?我进青庐的时候还看见你们了。”
“三叔,我肚子疼,我娘陪我去药堂了。”望舟解释,他松开爹娘的手,讨好地去抓杜悯的手,“你别生气。”
杜悯不让他牵,还握着他的手重重打两下,“你傻了?让谁陪不好非要让你娘陪?你不知道她都快生了?路上谁撞她一下,你扶得住?你把你爹闲在那里做什么?当祖宗供着?”
杜黎:……
“我错了。”望舟求饶。
“三弟,没那么严重,不要太担心。”孟青说,“没事了,我们已经回来了,你快进屋招待客人。”
杜悯瞥她一眼,他没理她,转身走了。
孟青“啧啧”几声,但有些心虚,没敢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