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情深意切地给孟青敬了茶, 到了杜黎这里就敷衍了许多,他勉勉强强地递上一盏茶,扭过头跟尹采薇介绍:“这是二哥, 你见过的。”
“二哥,请喝茶。”尹采薇递茶。
杜黎不自在, 他儿子还小, 他此刻却有了当公爹的感觉。
他沉默地接过茶喝一口, 拿出孟青给他准备的一个木匣递给杜悯。
“家里就我们这五个人, 人口简单,也没什么讲究, 采薇你别拘束,跟三弟一起去用早饭吧。”孟青说。
“我记得夫君的恩师远道而来, 如今住在哪里?不用给他敬茶吗?”尹采薇问。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摆手, “许博士住在驿站,这会儿可能已经走了。他昨日跟我说,接下来要带学生在洛阳周边的州县游历, 不过来打扰了。”
尹采薇“噢”一声。
“二嫂,忘记跟你说了, 我和采薇用过早饭就要出门,明日是回门的日子,我们今天就要动身前往洛阳。”杜悯说。
孟青点头,“你们去用饭吧, 我让你二哥去准备回门礼。”
“多谢二嫂,不劳烦二哥了,我已经交代孙妈妈去准备了。”尹采薇开口。
孟青“噢”一声,“你们去用饭吧。”
杜悯和尹采薇前往饭厅, 孟青和杜黎喊上望舟回屋,她坐在床上,让杜黎收拾衣衫鞋袜。
“收拾这些做什么?”杜黎问。
“我打算搬去孟家住,等出了月子再搬回来。”孟青说,“等老三两口子走了,我们也搬走。”
“行。”杜黎答应得痛快,动作也快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杜悯娶妻成家后,他再进官署就觉得自己是客人,往日熟悉的地盘一夜之间多了十个陌生的面孔,这个地方也变得陌生了。
“娘,我也要搬走吗?”望舟问。
“搬,你晚上回兴教坊睡觉,白天再过来上课。”孟青说,“你不愿意?”
“没有。”望舟摇头,“我们为什么要搬走?”
“娘要生孩子了,需要你外公外婆照顾我。”孟青解释,她不隐瞒他,“你三叔三婶是新婚夫妻,两个人是陌生的,需要单独在一起培养感情。我们一家四口要是掺和进来,你三婶要多接触四个人,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望舟哗啦啦地翻着手上的书,他接受了这番说辞。
“二嫂?二哥?”杜悯在外面喊一声,“你们在屋里吗?我们要走了。”
孟青、杜黎和望舟出门相送,等马车离开,三人返回官署,各自收拾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杜黎拎着两个大包袱开门出来,孟青拎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
“望舟,收拾好了吗?”杜黎问。
“二郎君,二娘子,你们这是……”尹采薇的陪嫁奶妈孙妈妈没有跟着离开,她留下带着婢女收拾嫁妆,看见这个架势,她诧异极了。
“孙妈妈,我娘家在兴教坊,我们打算搬去住一段时间,方便我爹娘照顾我坐月子。”孟青解释,“这几日家里的主子不在,你们看好家。”
“这、这……郎君知道吗?”孙妈妈问。
孟青一笑,“他回来就知道了。”
“娘子,我们也跟你一起回孟家吧,这里睡不下了。”陈管家的老妻和两个儿媳妇从后院过来。
“你们多留一天,帮忙把官署收拾干净,这边用不上你们了,你们自行回孟家。”孟青交代。
望舟背着他的书箱出来了,“爹,娘,我们走吧。”
孟青跟孙妈妈颔首,她跟杜黎和望舟离开。
孙妈妈怔了几瞬,她出门相送。
一家三口溜溜达达地回到孟家,正要敲门,门开了,孟春挎着包袱准备离家,他震惊地看着门外的三个人。
“你们被扫地出门了?”他生气地问。
孟青剜他一眼,“想挨打是不是?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孟春关上门,他跟着他们往后院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早就跟爹娘说好了,我要搬回来生孩子坐月子。”孟青说,“你要走啊?”
“再多留两天也行。”孟春改了主意,“你们回来,杜悯是怎么说的?”
“他不知道,他陪他媳妇回娘家了,他走之后我们才离开。”孟青说。
孟春一听,当即决定要再多留几天。
*
五天后。
孟家在前院的水榭亭台里吃晚饭时,杜悯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踢走从水里跑上来抻着脖子噆他的鹅,阴阳怪气地骂:“你们倒是长眼了,主人要跟我分家,你们也跟着扭头不认人了。”
“他三叔,从洛阳回来了?还没吃晚饭吧?一起来吃点。”孟父招呼这个“大外孙”。
“不吃了,吃不下。”杜悯拒绝,他又踢一脚鹅,问:“二嫂,二哥,你们什么意思?”
“三叔,你别把我的鹅踢死了。”望舟走下亭台,他把不长眼的鹅友赶走。
“我快生了,想让我爹娘照顾我坐月子,就搬回来一阵子。”孟青解释,“等我出了月子,我们再搬去官署住。”
杜悯在官署时已经听孙妈妈说过这个理由 ,他完全不认同这个理由,“你怎么好意思的?孟叔和潘婶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要劳烦他们照顾你坐月子?”
“家里现在有伺候的人,我照顾她不辛苦,饭菜都不用我做,就帮她哄哄孩子,陪她说说话。”孟母说。
“官署里也有伺候的人,潘婶,你想陪我二嫂说话,去官署也行。”杜悯霸道地说,“二嫂,你们搬回去,不用这儿住一阵子那儿住一阵子。”
孟母听到这话就来气,就杜悯这狗德行,她怎么可能待他像自家人,她女儿女婿和外孙回来住,他跟狗护骨头一样冲进来要把骨头叼走。她就不明白了,杜悯难道不清楚孟青是孟家的女儿,她回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杜老三,你别太霸道了,我姐想回来住,你凭什么不同意?”孟春忍不了了。
“为什么要过来住?官署里住得不舒心吗?还是我得罪你们了?”杜悯的脸色变得阴沉,“二嫂,你之前在官署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搬过来?因为我成亲了?”
“因为我要生孩子要坐月子,采薇才过门不到一个月,你就让她伺候嫂子生孩子坐月子?这不是为难人?”孟青走下来,“三弟,你们正值新婚,夫妻俩单独过日子不好?说什么做什么不用避讳谁不用顾忌谁。”
鹅突然大叫,四只鹅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跑,尹采薇带着婢女和衙役刚要进门,又被鹅吓跑了。
望舟赶紧去追,杜悯也去赶鹅,其他人纷纷去帮忙,把四只鹅关进圈里。
忙乱一阵,所有人聚在前厅。
孟青是做了好事一定要让人领情的性子,当着尹采薇的面,她把她搬出来的理由又说一遍。
“同为女人,我当年也是从这一遭走过来的,到了夫家,谁都是陌生的,我们妯娌俩虽说早就打过交道,可没在一起生活过,而且我俩出身有别,可以想象生活习惯差别有多大。为了避免你为难,也为了让我更自在,我选择在娘家生孩子坐月子。”孟青跟尹采薇说。
尹采薇咬唇,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看向杜悯。
杜悯一脸的不高兴,他烦躁道:“你就是想的多,哪儿这么多的麻烦事。”
“适可而止啊,别没大没小的。”杜黎提醒,“天要黑透了,你们回去吧。”
杜悯不动,“你们真不搬回去?”
“不搬。”孟青再一次拒绝,“回去吧。”
杜悯怨气深重地盯她一眼,他起身就走。
尹采薇微微愕然,她冲孟家人笑笑,提裙追了上去。
“姐,人家不领情啊。”孟春说。
“不管他。”孟青摇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孟春瞥一眼她的肚子,说:“等你生了,给我去一封信,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再回来。”
“行。”孟青点头。
*
翌日一早。
孟春带着陈管家和他的两个儿子离开,望舟跟他们一起出门,半路分道扬镳,他去官署念书。
结果一去不复返,傍晚散学时,望舟被杜悯扣住了,他打发下人去兴教坊通知,望舟不回去了,永远不回去了。
杜黎和孟青得到信知道望舟有着落就不管了,夫妻俩依旧住在孟家,白天出门去稻田转转,或是去染坊看看,过得闲适又自在。
杜悯的日子却不是很舒心,望舟虽然被他扣押在官署,但叔侄俩的日子跟以前二人独住官署时完全不一样。他从前衙回来,迎上来的是一个不知心的女人,她样样都好,他也得装得样样都好,装得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陌生。他的样子让望舟都避之不及,叔侄俩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只能在书房里相遇了才能随意地说几句话。
“三叔,我想回去了。”这日早上,望舟在书房跟杜悯一起早读的时候,他说起这句话。
杜悯沉默一会儿,“回?这儿不就是你的家?”
“兴教坊那里也是我的家,那座宅子还是我的呢。”望舟狡辩。
“待在这儿不好?”杜悯问,“哪儿不好?”
“我想我爹娘了。”
“你爹娘都不想你,这都七天了,也没人来看过你。”杜悯恶毒地说。
望舟剜他一眼,回击道:“他们是不想见你。”
杜悯撸袖子,“你想挨打是不是?”
“你敢打,我就敢喊我三婶。”望舟得意。
杜悯停下动作,他疲惫地叹一声。
望舟靠近他,他探究道:“三叔,你怕我三婶?”
“我是担心她怕我。”杜悯又叹一声,“傍晚散学了你去找你狠心的爹娘吧。”
“你去吗?”望舟问。
杜悯摇头,“他们狠心,我也狠心,谁都没有我狠心。”
望舟只觉得他幽怨极了,但他没理会,他能离开这里是很高兴的,这里不是杜县令的官署了,是尹明府的官署。
这日早饭,尹采薇看出来望舟很快活,她吃过饭后好奇地问:“望舟,今天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我今天晚上能回家了,三婶,我们明早见。”
尹采薇看杜悯一眼,见他没反对,她笑了笑,说:“代我跟你娘问好,改日我去找她说话。”
“好嘞。”望舟点头,“三叔,三婶,我去上课了。”
“我也要出门了。”杜悯放下筷子,“我晌午不回来吃饭,赵县令要找我谈成立百善会的事,他晌午请客。”
尹采薇应好。
等杜悯傍晚回来,望舟已经走了,不用顾忌孩子探究的目光,他自在了些。
在有这个感觉时,他顿住了,这一刻才领会到他二嫂的好意。
*
翌日傍晚。
望舟散学跑出官署,一出门看见他三叔堵在门外,他瞬间苦了脸。
杜悯要被他气死了,“你什么态度?”
“三叔,又不让我回家了?”望舟苦着脸问。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杜悯说。
望舟也不戳破他的拙计,他递出一只手。
杜悯好气又好笑,他拽住他的手狠狠捏一下,在望舟的尖叫声中牵着他离开。
叔侄俩走到半道,遇上杜黎和孟青在路旁晃悠,夫妻俩探着头看趴在地上的三个孩子斗蛐蛐。
杜悯拽着望舟大摇大摆地路过,望舟使坏,他紧闭着嘴不吭声,跟着杜悯径直错过二人,最后来到通往兴教坊的巷口才停下脚。
“杜望舟,你变了,一点都不可爱了。”杜悯恨恨地说。
望舟哼一声,谁没变?他不也变了。
“哎?这是谁呀?”孟青看见杜悯了,“这不是我那个狠心的小叔子吗?”
杜悯气得翻白眼,他掐望舟一把,“你这张嘴什么都说是吧?”
杜黎快走几步拍掉他的手,“没轻没重的。”
杜悯懒得理他,他借口说:“我帮你们养了七天的儿子,今晚请我吃饭。”
“行,走吧。”孟青说,“就你俩来的?采薇呢?待会儿让人去叫她。”
“得了,你别当好嫂子上瘾了。”杜悯不高兴,“她不露面的时候,我在你们这儿还讨不到一口饭?”
“你怎么不知好歹?”孟青骂他,“今天不喊她,你痛快了,我跟她要不合了。”
“我去喊。”杜黎说,“望舟跟我一起。”
望舟挣脱杜悯的手跟着他爹跑了。
“怎么这么麻烦?”杜悯叹气,“二嫂,你怵她做什么?我可没见你怵过大嫂。”
“爱屋及乌,怵屋及乌。”孟青回答。
杜悯被一句爱屋及乌哄好了,他假笑两声,“我可不知道你怵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孟青拍门,“小栗子,来开门。”
一个小姑娘快步跑来开门,孟青跟杜悯介绍:“这是陈管事的大孙女。”
杜悯点点头,他瞥一眼关在圈里的鹅,踏实地进门了。
一柱香后,尹采薇带着孙妈妈提着礼品来了。
孟母试着把杜悯当作自己的大外孙,说:“他三婶,你脸皮可太薄了,他三叔来了这么多次就带着一张嘴上门,你一来就把他欠下的礼数都补齐了。都是一家人,下次可别带什么礼了,家里不缺什么,再带礼可不让你进门。”
“听潘婶的。”杜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