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走远了, 杜黎扶着孟青往屋里走,望舟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跟在后面,听到“嘎”的一声鹅叫, 他跑去把圈门打开,把四只鹅放出来玩水。
“明早院子里又一地的鹅屎。”孟母抱怨。
“我扫, 我明早早点起来扫地。”望舟说, “外婆, 它们已经被关半天了, 太可怜了。”
孟母撇嘴,“它们过的是地主少爷的日子, 可怜什么,吃喝不愁还不干活儿。别玩了, 快回后院洗漱睡觉。”
望舟“噢”一声,他听话地跑了。
杜黎和孟青已经回屋了, 他出来拎水,遇到望舟,说:“我待会儿给你打水, 你别在外面乱跑,免得撞到人。”
“我去陪我娘说话。”望舟一溜烟钻进跨院里的主屋, 这个跨院只住了他们一家三口。
孟青在扇扇子,见望舟进来,她把蒲扇递给他。
望舟接过扇子退一步,他使用蛮力大力挥动着扇子, “娘,凉不凉快?”
“凉快,比你爹扇得还凉快。”孟青夸张地说。
望舟“嘁”一声,“我现在可不吃这一套了。”
孟青笑了, “这一套怎么了?不好吃了?”
“太幼稚了。”望舟哼一声,“你留着哄我们家老二吧。”
孟青哈哈大笑,“行了,别扇了,过来坐。”
望舟动作不停,“我不累。”
孟青又享受几下,她再次让他过来坐,“待会儿让你爹扇,你歇歇。”
“他爹不知道累啊?”杜黎拎着盆进来了。
“他爹累也是应该的,他自己的妻儿他不伺候谁伺候?”孟青把蒲扇掷给他。
杜黎放下盆,他拎个板凳坐母子俩对面,挥着蒲扇给娘俩扇风。
望舟美滋滋地笑了,他想想他三叔和他爹,比较下来,认为还是像他爹这样的爹更好。
“娘,你真厉害。”他突然说。
“我知道。”孟青摸不着头脑,但不耽误她毫不谦虚地承认。
杜黎:……
“为什么这么说?”孟青这才顾得上问一句。
望舟看向杜黎,有些羞怯地说:“你选了我爹给我当爹,他可太好了,是个好爹。”
杜黎的嘴角翘上去了,手上挥扇子的动作大开大合起来,地上的灰都被扇起来了。
“你满意就行。”孟青笑了,“怎么突然夸起你爹了?就因为他肯给我们扇扇子?”
望舟支吾几声,低声说:“我三叔肯定不会像我爹一样照顾他的孩子和妻子。”
“哎?被我逮到了!你也在背后议人是非。”孟青不想让他介入家长里短的是非,她挑起眉头看向他,“这算不算?”
望舟无言以对,他红着脸蹦起来,“我要回屋睡觉了。”
孟青没留他。
“我去给他拎水。”杜黎把扇子递给孟青。
一柱香后,杜黎回来了,孟青看他袖子卷了起来,腰部还有湿痕,肯定地问:“还给你儿子搓澡了?”
杜黎笑笑,“毕竟夸我是个好爹了,我不表现表现?”
“没出息。”孟青忍俊不禁。
“你是现在洗,还是再坐一会儿?”杜黎问。
“再坐一会儿吧,躺着难受。”孟青拍拍肚子,“这都五月下旬了,还不出来。”
杜黎又坐去她对面,接过扇子继续给她扇风,沉思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住在这儿舒心,还是住在官署舒心?”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觉得住在这儿舒心吧?”
“对。”杜黎从官署搬出来的这大半个月,过得无比舒心,妻儿的目光又都回到他身上了,在这个家,他不担心有人蹿出来侵占他的地盘。
“老三动不动就不阴不阳的,我们搬回官署之后,哪有现在这么自在,他跟他媳妇要是闹不痛快了,你还要跟着哄。”杜黎敲边鼓,“我们已经搬出来了,就别搬回去了,各住各的吧。”
“我们搬回去,你家老三才不会跟他媳妇闹不痛快。”孟青说,“你觉得采薇能驯服他?”
“不能。”杜黎觉得杜老三不会再被第二个人驯服,哪怕再出现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他也不可能跟对方交心。时机很重要,杜悯目前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全心全意的好,他不一定会稀罕,甚至会轻贱。
“为什么说我们搬回去,他才能跟他媳妇好好过日子?”杜黎不理解。
“他曾经嫉妒过你,嫉妒你有岳家真心相待,他曾在酒后许愿,要娶一个真心喜欢他的姑娘。究其根源是什么?是羡慕。他看我们夫妻相爱,他也向往夫妻相爱。”孟青回答,“羡慕这种情绪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如果别的方面得到极大的满足,他会放弃婚姻带来的满足。他好强,高自尊,好面子,贪心,想样样得利,有我们在一边衬托着,他日日见了,羡慕的情绪不减,才肯好好经营他的婚姻。”
“有道理。”杜黎恍然大悟,“你把他都琢磨透了。”
“但我们的感情和他们的感情又不一样,他难免会不甘心,情绪会起伏不定。”所以孟青躲出来了,让尹采薇自己去了解杜悯的性子,免得误以为是因为她让他们的感情一天冷一天热。以后真要是跟杜悯有什么不痛快了,想找她劝和评理,得有诚意,要领情,要能听她的话。
杜黎明白了她的意图,孟青搬回娘家,明面看着是退让,暗地里则是进攻。但不论是退让还是进攻,没损害其他人一丝一毫,最后自己还得了好。
孟青踢杜黎一下,“风扇哪儿去了?”
杜黎低头,发现蒲扇调了头,扇他自己身上了,他笑笑,说:“我心里热,让我多扇几下。”
“为了我和我们的孩子,你再忍让忍让。”孟青说,“我把野狼养成家犬了,这时候让我解开绳子,我不愿意。”
杜黎不能说什么,食得咸鱼抵得渴,他能在望舟面前当个好爹,是因为杜悯把属于他的压力分担走了,没让望舟成为第二个杜悯。
“谈不上忍让,是我又贪心了,处处都想得到十足十的好处。”杜黎打消了分家另过的念头,他自我点评道:“我跟杜老三不愧是亲兄弟,想法和行为虽不同,目的却是一模一样的。”
孟青被逗笑了,笑得肚子疼。她赶忙止了笑,捧着肚子平复呼吸。
“怎么了?”杜黎脸色大变,“要生了?”
“你别说话。”孟青说。
一盏茶后,肚子不疼了,她让杜黎去拎水。结果衣裳刚脱,肚子又开始疼了。
“我要生了。”孟青七年前的记忆回来了,她冷静地吩咐:“离生还早,你先帮我洗澡,换身干净的衣裳。”
杜黎有些慌,孟青生望舟的时候他不在家,导致望舟都七岁了,他还是头一次见女人生孩子。他全程抖着手伺候孟青洗澡,又听她的吩咐,给她洗头发擦头发。
“走,出去走走,吹吹夜风,把头发吹干。”孟青说。
“还出去走走?”杜黎大惊,“我去喊娘,还要找接生婆……”
“还早,你听我的。”孟青靠在他身上,说:“走,出门。”
杜黎要哭了,他的腿都是抖的。
孟青走出跨院,又在后院走走停停转了一圈,在阵痛越发密集的时候,才放杜黎去叫人。
“你先把望舟送到爹娘那儿,别吵醒他,也别惊动他,免得吓到他。”孟青嘱咐,“安排个下人守着,他要是醒了,不要让他靠近。”
“好。”杜黎飞奔出门,他先去把孟父孟母叫醒,又返回来,把沉睡中的望舟抱起来,望舟睡觉沉,被转移到另一个跨院也没有醒。
都安顿好了,杜黎出门去喊早就定下的接生婆。
接生婆到的时候,孟青刚吃完一碗糖水蛋,她忍着疼说:“婶子,我已经破水了。”
接生婆拿着蜡烛凑近看看,又摸了摸胎位,说:“胎位没问题,再等等,天亮之前一定能生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接生婆再看,她撸起袖子说:“能生了,孩子的头发都能看见了。”
孟母惊喜,“还挺快。”
“孩子心疼娘。”接生婆说,“来,使劲。”
孟青咬着枕巾,她跟着接生婆的口令使劲再使劲,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里一空,屋里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杜黎听到哭声,他一口气松懈下来,起身时一个踉跄撞在门上,门砰的一声响,屋里的哭声越发高亢。
“恭喜娘子,是个小公子。”接生婆报喜,“孩子有点小,不过嗓门大,一看就是个健壮的。”
孟母接过孩子给孟青看,“你瞧瞧,是不是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孟青看不出来,只能认出孩子的眼睛跟她一样,又是一对月牙眼。
“娘,怎么听不到青娘的声音?你让她说句话。”杜黎隔着门喊,“青娘,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孟青回一句,“去报喜吧。”
孟母抱着孩子开门出去,说:“又是个小子,以后能跟望舟一起念书写字考科举,他们兄弟俩能在官场上有个照应。”
“你倒是想得远。”孟父抢过孩子抱在怀里,他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真好,我们孟家的孩子又多了一个。”
孟母看杜黎一眼,“什么你孟家的。”
“我女儿生的,这孩子是我女儿生的。”孟父说着说着有点想哭,“青娘又当娘了,她出生的时候,我在门外等着,今天我还在门外等着。”
杜黎看他老丈人的哭腔已经出来了,他不好意思再抢孩子,看卧房门没关严实,他趁机钻了进去。
接生婆闻声见是他,使唤道:“郎君来得正好,你把娘子抱起来,老身把床上的垫子拿走。”
杜黎上前抱起孟青,问:“还疼不疼?”
“不疼了,孩子生了就不疼了。”孟青回答。
“好了。”接生婆在床上又铺上干净的垫子,她交代几句要注意的,出去了。
杜黎摸到孟青的头发汗湿了,他把她的大辫子解开,用手帕擦发根的湿意。
手指卷着帕子在发丝里穿梭,头皮被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孟青生产后残余的亢奋渐渐被抚平了,她来了睡意,合眼前交代:“老二叫望川,山川的川,水舟相依,舟离不开水,水能托起舟。”
“好,知道了,就叫望川。”杜黎答应。
过了一会儿,孟母抱着孩子进来,正要跟女儿打趣她爹,就见杜黎比起个“嘘”的手势,她闭上嘴。
*
天边浮现曦光,天要亮了。
望舟把被单都卷在身上,他睡得满头大汗,两颊红扑扑的。
“望舟,醒醒。”杜黎拍拍望舟的脸,“你睁眼看看我怀里抱着什么。”
望舟眼皮动了动。
“快睁眼看看。”
望舟睁开眼,就见他爹坐在床边看着他,而他怀里……
“你看,你娘昨晚给你生了个小弟弟。”杜黎笑着报喜。
望舟一个骨碌坐了起来,他震惊地瞪大眼,“昨晚?昨晚……”
昨晚他还跟他娘在一起说话来着。
“天要亮的时候生的,你弟叫望川。”杜黎说,“快起来,待会儿跟爹一起去衙门给你三叔三婶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