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舟挠了挠头, 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再看屋里的布局,发现不是自己的房间。
“我肯定是在做梦。”他又躺了回去。
杜黎笑了, “是不是做梦,你起来跟我去看看你娘不就知道了。”
望舟睁开眼探究地盯着他。
“快点啊。”杜黎转身欲走, “我得把孩子送回你娘身边。”
望舟又爬起来, 他把缠在自己身上的被单解开, 溜下床穿上鞋跟了上去。
杜黎领着他走回自家人住的跨院, 问:“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望舟摇头。
“还想看你弟弟吗?就在外面看,你娘在屋里睡觉, 她昨晚一夜没睡,你进去了别说话。”杜黎蹲下来, “看吧。”
望舟靠过去,襁褓里的小孩红通通的, 瘦小瘦小的,长得也不好看。
“很好看。”他口不对心地夸一句,“我去看我娘。”
杜黎看看怀里的小孩, 又看看望舟的眼睛,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你真虚伪。”
“我真诚了你又不高兴。”望舟无奈,“我去看看我娘。”
杜黎:“……这倒也是。”
孟母在屋里陪着孟青,见他们父子三人进来, 她接过二小子放在孟青身边。
望舟觉得奇幻,他就睡了一觉,他娘的肚子就平了,他兄弟就出生了。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嘀咕。
杜黎领他出去, 带他回屋换衣裳,问:“你今天要不要请假待在家里?”
望舟想了想,他摇头拒绝了,“我晌午再回来。”
“行。”杜黎把书箱递给他,“走,去吃早饭。”
早饭下肚,望舟才回过神,他抱怨道:“爹,外公,你们昨晚该叫醒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怪你爹,是他把你抱走的。”孟父推脱。
“你娘想给你一个惊喜。”杜黎说,“这是个惊喜吗?”
望舟点头,“算是吧。”
“那就行了。”杜黎拎上他的书箱,“吃饱了吧?走了。”
望舟还是有点不高兴,他踢踢踏踏地跟出门,“爹,我再有半年就八岁了,我长大了,以后再有大事不能瞒着我。”
“你跟你三叔谁大?你比他还先知道这个惊喜呢。”杜黎说。
望舟听见这句话,他猛地跑起来,一马当先跑进官署,进门就喊:“三叔,三叔,告诉你一个惊喜,我娘昨晚生了。”
“什么?”杜悯大惊,“我们昨晚离开的时候,你娘不还好好的?什么时候的事?夜里发动的?怎么没打发下人来通知一声?你爹呢?”
“我爹故意瞒着我们,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望舟告状,“他在后面呢,我先来报喜。”
杜悯“呵呵”几声,他迎了出去,见到杜黎先挥出一拳。
杜黎早有防备,他退了两步,满脸喜色地问:“一大早的,发什么疯?你二嫂在今早天快亮的时候又生了个小子,我来给你报喜。”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昨晚为什么不通知?”杜悯生气,他后悔了,“我就不该让你们搬走的,我二嫂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通知我,你还拿不拿我当作你们的家人?我是亲戚啊?你会不会办事?”
“进屋说话,别让人看笑话。”杜黎推他进官署,说:“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又帮不上忙。”
杜悯踹他一脚,“非得有用才能去?你能帮上忙?你守在门外又有什么用?”
杜黎就是故意不来通知的,他拍拍腿上的灰,颔首跟尹采薇打招呼。
“二哥,你等等,我去收拾点东西,我们一起跟你回去,去看看我二嫂。”尹采薇有些回不过神,既惊讶妯娌迅速生产,又惊讶这对兄弟的相处方式,她有些恍惚地问:“二嫂怎么样?要请大夫把个平安脉吗?”
“我待会儿去请。”杜黎说。
杜悯瞥他一眼,直接打发下人去请。
杜黎瞥杜望舟一眼,望舟哼了哼,他昂着头说:“三叔,我去书房早读了。”
“好。”杜悯夺走杜黎手里的书箱递给望舟,他这才平静下来,“老二也是个小子?随我二嫂吧?要长个聪明的脑袋,我教他念书指导他科举,二十年后,我们叔侄三个都在官场上做事,我给他俩当靠山。”
尹采薇看看他。
“名字取了吗?我已经取好几个了,待会儿让我二嫂选一个。”杜悯自顾自地说。
“取了,叫望川,是你二嫂取的。”杜黎强调,“依着望舟的名字取的,舟水相依,舟离不开水,水能托起舟,希望他们兄弟俩以后能相互扶持。”
杜悯“噢”一声,他琢磨着说:“我以后有了儿子就叫望山,川的尽头是山,乘着舟可渡水入山。”
杜黎看尹采薇一眼,他不接话。
尹采薇默默念一遍,望舟、望川、望山,有舟有川有山,定是一个好地方,这个名字还行。
“娘子,东西准备妥了。”孙妈妈提来一个篮子。
尹采薇看向杜悯,“夫君,能走了吗?”
杜悯去书房一趟,出来说:“走吧。”
三人一道离开官署,到了孟家,恰好孟青睡醒了,她正在吃早饭。
尹采薇进去探望,杜黎把孩子抱出来给杜悯看,杜悯认真地打量一圈,他伸手接过襁褓。
“长得像我二嫂,真会长。”
杜黎:……
“呦!睁眼了,眼睛长得最像我二嫂。二哥,他怎么哭了?”
“不是饿了就是拉了尿了。”杜黎把孩子接过来,“给我吧,我送他进去。”
“等等。”杜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银子打的印章,印章精致小巧,上面还刻有梵文佛经,他把指腹大的印章放在望川手心里,说:“我们杜家又添一丁,这是三叔送你的见面礼,祝我侄儿日后有大造化,能封侯拜相,手握宝印。”
杜黎闻言,他情真意切地说:“三弟,多谢你用心。”
杜悯瞥他一眼,“算了,你今天有喜事,我不说难听的话。哎,你都没有我用心吧?”
杜黎咬牙,他抱着孩子走了。
杜悯快活地哼起曲子。
尹采薇开门出来,她听见声脚步一滞。
杜悯看见她,声音也停了,“二嫂怎么样?”
“精神不错。”尹采薇说,“二嫂让我谢你,给孩子的印章她很喜欢。”
杜悯皱眉,客气得真恶心人。他想隔着门嚷嚷两句,因为妻子在,他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给孩子准备的?是自己找人做的,还是买的?”尹采薇问,“除了印章还有什么?”
“算盘。”杜悯找银匠打了一个印章一个算盘,如果他二嫂生的是女儿,他就送算盘,原本是希冀孩子能继承她娘谋划的基业。可后来他二嫂又计划把义塾交给朝廷官员打理,肉都分割出去了,留下的就是一小块肉,二十年后是什么光景不好说,这个银算盘就有些不合时宜。但他也没换成别的,想着做个纪念也好。
“改天拿过来送给二嫂。”杜悯又有了主意。
“送什么?”杜黎出来了,“你二嫂说不用你们再送什么,要是惦记她,有空多过来坐坐就行了。”
“她不交代我也会常过来。”杜悯说。
“你忙去吧。”杜黎赶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去当值?”
杜悯今天还真有要事,前两天尹明府派人送信,洛阳城里一个老侯爷死了,这是个开国功臣,葬礼盛大,甚至比有些皇室宗亲的葬礼还隆重,可以说是处处违制。偏偏却要葬在北邙山,这不是为难他嘛,他要是拦了只有死路一条,不拦又打脸,只能躲出去。
“我今天要带衙役去西边的王屋山,今年黄河水位上升不明显,听说上游干旱严重,我去探探情况。今天傍晚要是回不来,就是明天回来,最迟是后天。”杜悯交代。
“你多带点人。”杜黎嘱咐。
“我回去帮夫君准备行李。”尹采薇压根不知道他要离开河清县的事,“夫君,你昨晚怎么不说?昨晚可以提前收拾,还能给你准备些干粮。太阳太晒,你要不乘坐我带来的马车出门吧。”
杜悯敷衍地“嗯嗯”几声,他带着絮絮叨叨的妻子离开了。
回到官署,他随便收拾两套换洗的衣鞋,点走往日陪他在北邙山山下拦截丧葬队的衙役,大摇大摆地逃走了。
两个时辰后,赵县令逃到河清县找杜悯,得知杜悯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他恨得牙痒。
出了县衙,赵县令抹一把汗,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假装摔一跤摔晕过去的时候,看见望舟顶着一顶女人戴的帷帽从转角过来,他顿时来了主意。
“望舟,你这是要去找你三叔?我跟你一起去。”赵县令大步过去揽住望舟,“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呀。”望舟撩开薄绢,问:“赵伯伯,你来找我三叔?他没在衙门?”
赵县令大喜,看来望舟也不知道杜悯出远门了。
“没有,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怎么说我要去找我三叔?”望舟哼一声,他挣扎着躲开,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我可喊人了。”
“我就是要找你三叔,我刚从衙门出来。”赵县令心累,一个小崽子哪来的这么多心眼,“你娘在哪儿?我找她谈谈给我们河阴县百善会捐款的事。”
望舟挑眼打量他,说:“你下个月再来吧,我娘在坐月子。”
“喜事喜事,我去探望探望。”赵县令是打定主意不回河阴县,他赶忙说:“你领路吧,说不定你三叔在你家,我过去了能碰见他。”
望舟带他走了。
赵县令迟迟不回去,衙门里的衙役知道了他的态度,一个个藏在衙门里不露头,从洛阳而来的送葬队浩浩荡荡地在河阴县穿梭,一直到天色黑透,最后一辆送葬车才隐进大山。
赵县令还躲在孟家,孟青以他被孟家屋顶落瓦砸晕为由留下他,换义塾只向河阴县百善会捐一千贯钱。
一夜过去,赵县令顶着染了鸡血的白布从孟家出来,孟父孟母一脸歉意地跟着,见人就解释孟家屋顶落瓦砸伤了赵县令,让他晕了半天,二人一路解释,直直把人送回河阴县县衙。
尹采薇误以为真,她携礼顶着大太阳来到孟家,准备跟孟青商议由她出面向赵县令赔罪,这才知道风言风语下的真相。
“我当时诓河阴县明器行向河清县百善会捐了一万八千贯钱,义塾也捐了二万二千贯,此次河阴县百善会筹款,我捐少了不合适,名声不好听,赵县令也不会放过宰我一笔的机会。”孟青解释,“正愁没有理由,他自己送上门了。”
“赵县令是松口了,但二嫂不担心义塾名声不好听?还是你们有其他的约定?”尹采薇好奇。
“我打算在河阴县置办两座竹坊,收流窜在河阴县的流民以及生计艰难的百姓当工人,一天三顿饭,每月发工钱,这就是义塾收买民心得个好名声的渠道。”孟青解释,“赵县令也同意对外解释这是义塾对捐款不足的补偿,同时,他还负责替竹坊把关人选问题。”
尹采薇听得津津有味,“我听我爹说过,洛阳竹坊的工人也是流民、乞丐和生计艰难者,洛阳城如今已经见不到什么乞丐了。”
孟青点头,“截止今年三月份,洛阳竹坊和染坊的工人合计已经增至一百六十余人。”
“青娘。”杜黎敲一下门,他探头进来,说:“有客来访,客人是从长安过来的,一些是你前几年在长安办义塾时收的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