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彩色纸扎明器的事而来?”孟青还记得自己寄去长安义塾的信。
“应该是。”杜黎点头, “你要是对我放心,我来招待他们。你有什么要吩咐要询问的,也由我去问。”
“你先带他们去食肆吃饭, 席上聊一聊,探明他们的来意。”孟青吩咐, “等到了傍晚, 太阳下山之后, 外面不晒了, 你让人在跨院里摆几席茶,邀他们落座品茶, 我隔着门跟他们聊聊。”
“二嫂,我的嫁妆里有几样好茶, 晚点我打发人送来。”尹采薇说。
“我先去探探他们的来意,如果只为生意上的事, 你给出答复就行了,不用隔门会面。”杜黎有意见,“今天是你坐月子的第三天, 时日还短,不要劳神费力, 要多休养。”
“二哥说的也在理。”尹采薇又倒向杜黎一方。
孟青笑笑,“也行,你先去问问吧。”
杜黎走了。
尹采薇往外看看,她想了想, 借口道:“恰逢正午,外面热得厉害,二嫂留我一顿饭,再留我歇一晌, 等凉快了我再回去。”
孟青瞥她两眼,“行,等你二哥回来转述他们的来意,我喊你来旁听。”
尹采薇的心思被看透,她羞赧一笑,“二嫂见谅,我在官署里的日子实在是无趣,而你在宅门外的日子实在是精彩,我想了解了解。”
“你生在官宦家,竟对生意上的事有兴趣,这跟很多人不一样。”孟青纳闷。
“倒也不是对生意上的事有兴趣,是对跟我不一样的女子有兴趣。这么说吧,我最崇敬的人是武皇后,二嫂,你懂了吧?”尹采薇眼里泛起光,说:“二嫂也很厉害,世上肯定还有一些如二嫂一般的女子,你们的日子是我向往但怯于触碰的。我读了很多书,但书上没有对你们的记载,越是如此我越是好奇。好在如今有机会能走出书本,看看跟我不一样的女子是如何在世间生存的。”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我也纳闷你怎么会对经商有兴趣。”毕竟杜悯这种出身贫寒的学子都瞧不上经商之事,尹采薇这种生来就是官家女的姑娘,压根接触不到生意经,对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更甚才对,孟青如是想。
尹采薇摇头,“我对经商之事不了解。”
“我的生活就是围绕着生意开展的,所做的一切,除了为利,就是为名。”孟青心里有些乏味,“我的日子就是在追逐名和利,最终的目标是想让我的子孙后代能有你这般的出身,能享有更多人该有的权利。”
尹采薇思索一会儿,她听懂了,但好似又没有全部听懂。
“我就是崇敬你们勇于追逐的心性,不管是为名为利还是为权,这种心性,我没有。”她说。
孟青微微一笑,“你夫君不缺这种心性。”
尹采薇不以为然,“很多男人都有这种心性,不稀奇。”
“好吧。”孟青理解了,尹采薇应该是受武皇后的事迹启蒙,萌生了女性掌权的意识,但自幼囿于后宅,她爹娘给她搭建出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不缺名利,不受权势倾轧,她没有斗争的欲望,渐渐的也失去了追逐权力的心性,但心里残存的印记还在驱使她从另类的女子身上汲取力量和养分,她会被跟她不一样的女人吸引。
睡在隔壁的孩子醒了,仆妇送孩子来吃奶,妯娌俩的谈话也随之结束。
尹采薇走出房门,她望着院里洒落的炽热阳光发了会儿呆。
“娘子,我们要回去了吗?”婢女走上前问。
尹采薇摇头,“你回去一趟,跟孙妈妈说,让她把我嫁妆里的好茶分一部分送来。我就不回了,傍晚天凉快了再回去。”
婢女应是。
房门又开了,是陈管家的二儿媳王红枣出来了,孟家人都喊她王嫂子,她走到尹采薇身前行个礼,“尹娘子,请随我来,我带您去用饭。”
尹采薇跟她走了。
王嫂子把尹采薇交给她大嫂伺候,她又去找她婆婆,婆媳俩去打扫跨院里的东二厢。
孟父孟母忙着为赵县令洗脱骂名,二人晌午没回来,望舟在官署歇晌,也没回来,孟家唯二的主子都在月子里出不了门,尹采薇在这座宽敞空阔的三进宅子里独自行走还挺惬意。她坐在凉亭里看鹅浮在水面泡澡洗毛,直到仆妇来请,才回跨院歇晌。
一个时辰后,杜黎回来了,他是独自一个人回来的,客人都被他安置在客栈了。
“来自长安的七个纸马店东家是为彩色纸扎来的,你先前去信,他们收到信之后决定亲自来洛阳看看,主要是怕红轿紫马犯忌讳违制。他们来河清县之前已经在洛阳落脚七八天了,亲眼目睹了彩色纸扎在洛阳县和河南县大卖的盛况,决定买一批彩纸回长安做彩色纸扎明器售卖。”杜黎转述,“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一根弦,想请你出面,让长安义塾做出头的椽子,他们愿意出高价从长安义塾进货,这才来到河清县找你。”
“当然可以。”孟青没意见,“关于彩纸他们是怎么说?是不是要从洛阳染坊进货?”
“提了,不仅要从染坊进货,还想从竹坊采购劈好的竹条,价钱都按义塾进货的价钱定,运输的船资另算。”杜黎说,“但因染坊和竹坊在春弟名下,我托词要询问爹娘的意见,还没给他们准话。”
“可以。”孟青点头,“等爹回来,你跟他说,让他出面去签契约。”
“还有一事,是好事。”杜黎露出笑,“七个东家还带来了十三个学徒,是他们当年另立门户后收的学徒,已经出师了。如今长安以及周边州县的纸马店林立,比卖陶器和漆器明器的明器铺还多,市场已经被抢占完了,去年和今年出师的学徒再开店估计赚不了多少钱。而且这十三个学徒是三年学徒工出身,家底不富裕,没有本钱开铺子。他们此行过来,就是看你这儿还缺不缺人手,能不能让他们来洛阳附近的义塾当师傅。”
“的确是个大好事。”孟青高兴,“我待会儿写封信,你带去交给他们,让他们拿着信去找贺卞。”
“好。”杜黎点头,“还有要吩咐的吗?如果没有了,傍晚的茶会是不是也可以取消了?”
“取消吧。”孟青的目的达到了,尹采薇对经商之事没有兴趣,茶会就没必要了。
杜黎松一口气,“你歇着吧,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杜黎前脚出门,尹采薇后脚进来,她迫不及待地问:“二嫂,二哥是怎么说的?”
孟青复述一遍,“傍晚的茶会取消了。”
“那你好好休息。”尹采薇也不失望,“我去前院看鹅玩水,等天凉快了,我自个儿回去,二嫂不用惦记着招待我。”
“你也喜欢看鹅玩水?跟望舟一样,他一看能看半个时辰。”孟青说。
“挺有意思。”尹采薇还想喂鹅呢。
“不要靠近它们,它们要是对你抻脖子就是想噆人,赶紧跑。”孟青提醒。
尹采薇出去了。
到了傍晚,望舟散学回来,尹采薇也带着婢女离开了,婢女送来的好茶则是留下了。
*
翌日上午,尹采薇又带着婢女来了,婢女还拎着一篮子崧菜,进门鹅要噆人,她把崧菜叶扔出去,主仆俩趁机顺利进门。
孟母见状笑了,“你下次再来,进门前先喊两声,我们把鹅关起来。”
“不用关,还是我带食喂它们吧。”尹采薇觉得有意思,“潘婶,我想来画鹅。”
“行。”孟母没意见。
尹采薇又去探望孟青,表明她闲时想来喂鹅画鹅的请求。
“可以。”孟青高兴她愿意常来孟家做客,不过她有点苦恼,她在坐月子,不能洗头洗澡,天气又热,她出汗多,整个人都是油腻的,屋里也是血味混着汗味,实在不好闻,她不想以这副狼狈又无力的姿态见客。
“采薇,我不跟你说客套话,你愿意过来闲坐我欢迎,但你看我这个样子,实在不方便见客,你再来不用进门探望我。”孟青直言直语地说。
尹采薇犹豫,她还想着多来陪陪孟青,杜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
“就这样说定了。”孟青拍板,“你去看鹅画鹅吧。”
“行,我就不打扰二嫂了。”尹采薇应下。
“在这儿就当作是自己家,随意点。”孟青说。
尹采薇“哎”一声,她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尹采薇收起画纸准备离开,她猛地听见院外响起马蹄声,马蹄声在门外停下,她心里有了预感。
杜悯牵着马推门进来,他下意识先看向鹅圈,没料到会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夫君,你回来了?”尹采薇走下凉亭,“我听着马蹄声,想着就是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杜悯斜一眼抻着脖子跃跃欲试的鹅,来气道:“再来噆人,我宰了你们。”
王嫂子舀一瓢麦子把鹅唤走,趁机把四只鹅关了起来。
尹采薇惊诧他眉宇间闪过的戾气,也没了分享画作的心情。
“我去看看二嫂。”杜悯的态度又转为温和,“昨日望川洗三,我没能回来,洗三宴还热闹吗?”
“没办洗三宴,昨日有事耽误了。”尹采薇跟他一起往后院走,边走边讲述赵县令躲在孟家以及远客来访的事。
杜黎听到说话声出来,见是杜悯回来了,说:“你二嫂睡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我听说洗三宴没办?满月宴大办吧,在官署办席如何?”杜悯说,“当年望舟满月,还有僧人来诵经祈福,望川满月的时候,我也给他请僧人来诵经祈福。”
“再说吧。”杜黎不想答应,这意味着孩子满月就要搬回官署。
“我改天过来跟我二嫂谈。”杜悯嫌他磨叽,他看尹采薇一眼,“走,回吧。”
尹采薇有些发恼,她憋了一路,回到官署了才问:“夫君,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你是不是要先跟我商量?”
“你不乐意?”杜悯问。
“这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我没意见,但你得先跟我说一声,这是尊重。”尹采薇强调,“还有你离开河清县去王屋山,你怎么不跟我支会一声?你为什么离开,怎么也不跟我说?我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杜悯笑笑,他用手背蹭蹭她的脸,哄道:“我不想让你操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摆平,你不用知道,你还跟在娘家一样,快快活活的。”
“可是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我去洗澡了,待会儿给我送身里衣来。”杜悯不耐烦了。
尹采薇被他这个态度气得够呛,当晚没让他近身,翌日也没再陪他去孟家。
望舟一整天都在官署里走动,他当天就发现了不对劲,傍晚回去立马跟孟青通风报信。
孟青让他不要管大人的事,她也不去管,但借机拒绝了杜悯提议在官署为望川办满月宴的事。
杜悯也生气了,他不再往孟家去。
恰好天气有变,河清县迎来一场持续了七天的大雨,他以担心堤防和浮桥为借口,拿着铺盖卷搬去废弃的粮仓,跟义塾的学徒同吃同住,也不回官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