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热的暑气被连绵不断的雨水冲淡, 孟青的月子生活舒适了许多,她每日吃吃睡睡,没有烦心事打扰, 又不用照顾小孩,身体恢复得颇快。月子还没过半, 她已经能自如地行走活动, 除了不能出门见风, 跟怀孕前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这日午后, 孟青倚在榻上吃桃,听杜黎给她念书, 突闻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问了句:“谁啊?”
“二嫂, 是我。”尹采薇声音低落地回答,“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这会儿有空吗?”
杜黎已经拉开门了,“弟妹,你进去吧, 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二哥不用避开。”尹采薇说。
杜黎猜得出她此趟过来是为何事,他管不了杜老三, 偏偏又担着兄长的身份,听了尹采薇的诉苦也无法替她出头,还是避开为好,免得自己为难。
“你先去跟你二嫂说话, 我去煮壶红枣姜茶。”杜黎借口离开了。
“采薇,进来吧。”孟青说。
尹采薇留婢女在外面,她走上台阶,脱下糊着泥的木屐, 穿着足袜走了进去。
“你走来的?没坐马车?”孟青问,“快到榻上坐。”
“我是先去了河阳桥东边的废弃粮仓找杜悯,脚上的泥是在那个地方踩的。”尹采薇偏着身子坐在榻上,她扭着脸沉默几瞬,歉意道:“二嫂还在月子里,我原不该拿糟心事来打扰你,可、可我实在气不过,我在河清县也没有亲友可诉说,只能来找你说说话。”
“怎么了?跟老三吵架了?”孟青好奇,“这些日子老三也没来过,望舟跟我说他三叔搬去废弃的粮仓守桥去了。”
尹采薇羞于启齿,她倒是想吵架,可杜悯压根不接她的话。今天是杜悯搬出去的第九天,前七天一直下雨,她还能以他守桥守堤的理由宽慰自己,可这两天已经天晴了,他还是日夜不回家。她忍了又忍,今日主动去找他,给他递个台阶,可他那个贱人不识趣,她都给他送饭了,他还没个好脸色。
“没有吵架,我俩就争执了几句,他就搬出去住了。”尹采薇抽出帕子揩了下眼角,她哽咽着说:“二嫂,我就是不满意他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总是独断专行。公事也就罢了,可后宅的私事也不询问我的意见,我这个人在他眼里好像可有可无。”
孟青心想杜悯就是这个性子,用得着谁的时候才跟人商量。
“他自幼出门求学,一个月就回去两三趟,可以说是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做主,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他独立惯了,不喜跟人商量。你们成亲的日子还短,他还没适应,你不满意你就跟他说。”至于改不改,那就看杜悯的心意了,孟青在心里补充。
“我跟他说了,他压根不理。”尹采薇越想越气,她憋屈地扯着手帕,嘟囔道:“我跟他闹闹小性子,他直接就不回来了。”
尹采薇气得撕烂了帕子,她只是使个小性子,杜悯直接放大招,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敢跟他争执闹气。
“我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你俩新婚,谁都不了解谁,有矛盾也正常。”孟青把碟里的桃子推过去,“吃点东西,放过你的手帕吧。”
尹采薇觑她一眼,她拿起银叉戳块儿桃肉喂嘴里,说:“二嫂,你气色挺好,看样子身体恢复得不错。”
孟青点头,“王嫂子会照顾产妇,她炖得一手的好汤水,我吃得好,身体恢复得就快。”
“主要也是心情好,心情好胃口才好。”尹采薇看她不接话茬,像是不想管她和杜悯之间的事,她只能开口央求:“二嫂,杜悯看重你,听你的话,你帮我跟他说说吧,至少让他先回家。”
孟青笑了,“你没看出来他也在跟我生气?他多久没回官署,也多久没来过孟家。”
“你们也吵架了?为什么事?”尹采薇还真不知情。
“他跟我说他打算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我拒绝了,跟他说这种事让采薇来跟我说,她同意了,我才肯答应。”孟青掀起眼皮看向尹采薇,尹采薇却目光闪躲,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我也是因为这个事跟他起争执的。”尹采薇这才敢吐露争执的缘由,她紧张地解释:“二嫂,你可别误会,我只是对他的态度不满,不是不愿意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
孟青了然地“噢”一声,“难怪他这次生这么大的气,在他看来,我是在拉偏架,偏向你了。”
尹采薇心里受用极了,她挪到孟青的身边抱住她的胳膊,高兴地说:“谢谢二嫂偏向我,你真好,处处为我着想,丝毫没想着为难我。”
“我为难你做什么,我是你嫂子又不是你婆母,不会认为你是在跟我抢儿子。同为女人,我也当过新媳妇,知道女子初入婆家的不易,不去体谅反倒去为难,岂不是在欺负曾经的自己。”孟青垂眼看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抬手握上去,说:“我巴不得你跟老三夫妻和睦,你俩关系好,才不会扯着我为你们调节矛盾。你俩好了,我落个清净,你俩不好,我也落不着什么好。”
尹采薇思索着孟青的话,心里对她又亲近了几分,她靠在孟青肩上,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杜悯会敬重二嫂,真真是二嫂堪比半母。遇到二嫂这样的妯娌,是我的福气。”
孟青微微一笑。
隔壁响起孩子的哭声,过了一会儿又停下了。
“是孩子饿了吗?”孟青隔窗问。
“不是,是睡醒了。”杜黎在外面回答。
“二哥就在院子里呀?红枣姜茶煮好了吗?”尹采薇打趣,她跟孟青说:“我跟二哥说他不用回避,他偏要避开。”
“把孩子抱进来给他三婶看看,你去河阳桥一趟,看能不能把你家的犟驴请来。”孟青说。
尹采薇被一句“犟驴”逗笑了,她亲近地说:“二嫂,等犟驴来了,你替我骂骂他。”
孟青摇头,她提点道:“老三是个顺毛驴,得顺着捋才能好好说话,一言不合就撂蹄子,谁都犟不过他,我也不敢跟他犟。他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又是天子门生,河清县在他的治理下也是百姓生活安乐,可以说他有才学还有才能,这种人极有主见,他最信服的是自己,让他改变自己去适应别人可不容易。”
尹采薇陷入沉思。
杜黎推门进来听到这番话,他觑孟青两眼,这该死的杜老三又该来给她磕头了。
孟青冲杜黎眨眨眼,她伸手接过裹着襁褓的二小子,说:“去请你家老三来这儿吃晚饭,就说采薇也在。”
杜黎点头,他把孩子交出去就出门了。
*
傍晚,杜悯被杜黎带回来了,来是来了,但木着一张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也没再犟着,吃过晚饭后跟采薇一起回去了。
隔天,尹采薇又来了,她当着孟青的面正式邀请:“二嫂,望川的满月宴就在官署办吧,你们当天也搬回官署住,免得望舟天天两头跑。”
“行。”孟青答应了,“我们搬回去要给你添麻烦了。”
“哎呀!二嫂,你不要说这种话,家里有下人,什么都不用我做,能麻烦我什么。”尹采薇假装不高兴,“不要再说这客气的话,真要说起来,还是我麻烦你的时候多,有你给我当靠山,杜悯不敢欺负我。”
孟青笑了,她舒展着四肢,问:“老三昨晚回去表态了吗?你俩和好了吗?”
“我退一步,算是和好了。”尹采薇面露欲言又止之色,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笑笑,“按他说的,我快快活活过我的日子,不去过问他的事,随他去吧。”
“他不识好歹,让他自己过,你来跟我过。”孟青玩笑道。
“行。”尹采薇点头,“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你们尽快搬回去。”
“快了,再有半个月,我就出月子了。”孟青说。
“二嫂,满月宴交给我操持吧,正好我没事做。”尹采薇说,“你把你这里的客人名单给我一份,我回头下帖子。”
“我在这儿没什么亲戚,就我爹娘和我兄弟,没什么客人。”孟青说,“我想着我们自家人在一起热闹热闹就行了,不用大办。”
“让他三叔尽尽心吧,不让他如意岂不是对不起他生的这场气。”尹采薇阴阳道,“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妥了来跟二嫂商量。”
孟青道声谢。
接下来的半个月,尹采薇隔三差五就往孟家跑,杜悯就来过一次,还撞上尹采薇和孟青在屋里说得热闹,他没打招呼就走了,之后没再露面。
*
六月二十二,望川满月,孟青也出月子了。
孟青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没了孟母的压制,她从头到脚洗了个痛快。
从浴室出来,她叉着腰长吁一口气,“浑身轻快呀!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二嫂。”尹采薇从厅堂里走出来,“二嫂,我们来接你们回去。”
孟青诧异,她走到厅堂门口往里面瞅,看见杜悯坐在桌旁装模作样地喝茶。她牵着尹采薇进去打招呼:“杜大人,难得见到你这个大忙人啊。最近在忙什么,忙得见不到你的人影。”
“我倒是不怎么忙,只是想着二嫂没空见我,我就没来打扰。”杜悯淡淡地说,“时辰不早了,这就走吧。”
“你二哥呢?在收拾行李?”孟青问。
“望川吐奶弄脏了衣裳,他抱孩子回屋换衣裳去了。”尹采薇接话,她瞥杜悯一眼,旁敲侧击道:“二哥真是个好爹,照顾孩子样样拿手。”
“改日见到我岳父大人,我问问他是如何照顾孩子的。”杜悯哼一声。
“你!”尹采薇咬牙,“你不跟你二哥学,跟我爹学什么?你又不是我爹生的。”
“我可以当作是他生的。”杜悯不要脸地挑眉。
尹采薇被他的厚脸皮折服,拿他没有办法。
孟青憋着笑看热闹,猛地发现杜悯在盯着她,她耸下肩,“你俩聊,我去找你二哥。”
“我在外面。”杜黎听里面又呛起来了,他没敢进去。
杜悯放下茶盏,说:“走吧。”
望舟不在家,他早就跑了,今天尹采薇邀请了官府里的胥吏及其家人,望舟的同窗也都会来,他早早就去官府等着了。
孟父孟母和孟春在隔壁跨院等着,听见说话声,三人走了出去。
“行李都拿出去了?”孟青问。
“这么急着要搬走?”孟母不高兴。
“三弟让下午再回来拿。”杜黎说。
“到时候让下人送过去就是了。”尹采薇接话。
“还是自己过来拿吧,我今天休息,到时候我陪二哥二嫂过来拿。”杜悯说。
孟青奇怪地看向他,他可不是勤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