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孟家人是商人不能乘坐马车, 尹采薇雇来了三驾牛拉的车轿,一行人分坐在三驾车上,不多一会儿就到了官署。
“三叔, 三婶。”望舟打个招呼,又路过他爹娘的车驾打个招呼, 最后停在最后一驾牛车旁, 作势要扶他外婆。
孟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牵着望舟的手走下牛车。
“外公, 外婆,舅舅, 我带你们进去。”望舟另一只手牵上孟父,他周到地提醒:“已经有客人来了, 是衙门里新来的典狱长和司法佐及其家人。”
孟父点头,“典狱长姓什么来着?”
“吴。”望舟回答。
有杜悯和尹采薇给兄嫂做脸, 作为孟青的娘家人,孟父孟母和孟春踏进官署就有人上前客气地寒暄。
一番寒暄后,望舟领孟家人去他屋里坐, 免得再有来客,他们次次要起身迎接。
孟春倒在望舟的床上, 他脱了鞋躺上去,说:“还是躺着舒服。”
“舅舅,你昨晚没睡好?”望舟问。
“睡好了,就是在这儿没事做, 不如再睡一会儿。”孟春跷着腿说。
“没事做来帮我照顾你的小外甥。”孟青抱着孩子推门进来,“外面吵得慌,我把望川放你们这儿,你们照顾孩子也有个托词, 不用出去见客,快要开席的时候再出去。”
“这不好吧?我们一直待在屋里?”孟父问。
“想出去见客也行,不想笑脸迎人的时候就进来。”今天虽说是望川的主场,实际上客人都是冲杜悯和尹采薇来的,孟家人是商人,在这个场合让人看不起,出去见客也没几个真心跟他们攀谈的。
“孩子放我怀里来。”孟春招手,“反正我不出去,我来照顾望川。”
孟青把睁着眼四处乱瞅的孩子放到孟春怀里,起身时在孟春头上薅一把,“时间过得真快,我的第二个孩子都满月了。还记得望舟满月的那天,我俩联手干了件大事。”
孟春笑两声,“姐,恭喜你,你的日子好起来了,再也不用受气了。”
“什么大事?”望舟趴在床边问,他握着望川的手指向孟春,“小弟,这是舅舅。”
“长得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孟春忍不住打量着小外甥,说:“不知道长大了他们兄弟俩能不能长成一个样儿。”
“不能,望舟更像我,望川的鼻子和下巴随了你姐夫。”孟青说。
孟春点点望川的下巴,说:“还没长开,再长长就像你了。”
孟青:……
门从外面推开,杜黎探头进来,他先喊声爹娘,又说:“青娘,你出来,贺卞来了。”
“他怎么来了?”孟青往外走。
“贺卞是谁?”孟父问。
“洛阳义塾的掌柜。”孟春回答,“估计是听到消息赶来送礼贺喜,这人要比任问秋会做事,任问秋知道我回来是为参加我小外甥的满月宴,也没什么表示。”
“你跟任先生还有联系?他做事能力如何?在怀州开几家义塾了?”孟父问。
“五家。他做事能力还不错,纸扎明器在怀州售卖得挺红火。”孟春回答,“对了,爹,我也在怀州开了三家纸马店,还想再从怀州买五十个仆从,我过两天离开的时候,你给我拿一千贯钱。”
“怎么买这么多的仆从?”孟母问。
“今年怀州干旱,冬麦减产,春麦估计要绝收,年景不好,奴价便宜,我趁机多买点放在纸马店做事,出师之后再派去外地守店。”孟春说。
孟母皱眉,“怀州的旱情这么严重?”
孟春点头,“流经怀州的黄河水势更平缓,泥沙淤积比河清县严重多了,河床快要跟路面齐平。水入不了渠,导致几个县麦子干死,但还有地方发生涝灾的,听当地人说是黄河改道,水流进洼地,把洼地里的庄稼淹死了。”
孟母“咦”一声,“那可怎么办?平头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当官的要不要被砍头?”
“谁知道呢。”孟春摇头,“今年怀州热得很,好些人被热死了,有老人和病人扛不住热死的,也有挑水浇水热死在地里的壮年男人。任问秋就是趁这个机会大肆招收学徒,不缺人手,他半年开了五家义塾,各地丧事又多,生意还都挺好。我跟着他学,两个月开了三家纸马店,养了四十一个学徒工,这个月还能盈利二三十贯。”
“生意是不错。”孟母现在已经看不上二三十贯钱了,但她还记得在吴县时,孟青没出嫁前,纸马店一年也只能盈利二三十贯。
“还能热死人啊?”望舟喃喃地问。
“能冻死人了就能热死人。”孟春说,“还有饿死人的,温县有不少农户为了活命把田地卖了,我是买不了,我要是买得了,我也能趁机置下几百亩田产。”
望舟偷偷斜他一眼,他总算理解了律法中对商人的种种打压之举,商人有活络的脑子,有雄厚的财力,还长着一对发现财路的利眼,他们若是有资格购田置产,一次旱灾或是一场洪涝,他们能买下半个县的田地。
“望舟?”杜悯敲门,“望舟在不在里面?”
“在。”望舟起身走过去,“三叔,怎么了?”
“跟我去迎客,我带你认人。”杜悯说。
望舟拍拍衣裳上的褶子,跟着杜悯走了,没客的时候,他跟杜悯讲述怀州的旱灾和涝灾。
杜悯对怀州的旱灾有所耳闻,见望舟有兴趣,待客人到齐了,大家坐在一起吃茶闲聊时,他把话题引到这个事上。
望舟安静地听着,商人在懊恼不能趁机置办田产,胥吏在恼怒乡绅和豪强趁机大肆蓄奴置产。他陡然意识到,在财和利方面,不分商人、乡绅和世家权贵,有财有权了,都在向下吞噬。
“三弟,诵经祈福的僧人来了,你出来一会儿。”杜黎进来说。
杜悯起身出去,在座的胥吏和文人将才纷纷跟出去观礼。
望舟慢了一步,他就挤不进去了,他站在厅堂外,听着里面敲木鱼的声音思索着他自己的事。
望川被孟青抱在怀里,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接受僧人的祈福。
孟青用余光扫视着混在锦衣华服里的荆钗布裙,心里默默祈祷,再给她七年的时间,她要为自己的一家人换上锦衣华服。
诵经声停,礼成。
“感谢诸位今日赏脸参加鄙人小侄的满月礼,礼已成,请诸位入席。”杜悯出列说话。
厅堂里有两桌席面,书房里设一桌席面,后院的竹林里用青色绢布围出来两桌,尹采薇带来的下人训练有素,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宾客在下人的引导下全部入席。
孟青和尹采薇负责招待女眷,望舟负责招待他的同窗,杜悯和杜黎一个负责招待男宾,一个负责招待僧人。
一个时辰后,席散,宾客皆数离开。
孟青跟孟春交代:“你带贺卞回家里住,替我招待好他。”
“行,放心吧。”孟春答应下来,他走出门,说:“贺兄,这边走。”
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孟青伸个懒腰,她去清点今日收的礼,最后把礼金都给了尹采薇,“衙门里的胥吏和县学里的文人都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过来观礼,这些礼金你收着,以后遇到还礼的时候,你跟老三出面还礼。”
尹采薇没推辞。
“你忙了大半天,累了就回屋歇着。”孟青说,“我也回屋歇一会儿,等凉快点了,再回去一趟,把行李都拿来。”
尹采薇点头,“二嫂,今日的满月礼你还满意吧?这是我头一次独自操持宴席。”
“非常满意。”孟青握住她的手,说:“二嫂谢谢你,也替望川谢谢你。”
“哎呀!不用客气啦。”尹采薇高兴,“二嫂,你回屋歇着吧。”
孟青点点头,她走了。
尹采薇也回到自己的卧房,见杜悯斜靠在凉榻上,她又把话拿出来问他。
“辛苦你了。”杜悯朝她伸手,“我替你捶捶背?”
尹采薇不吃这套,“我正式通知你,以后想让我出力的事,你事先要跟我商量。你不跟我商量,我不仅不出力,甚至不会出面。”
杜悯思索一会儿,他点头同意了。
尹采薇心里舒坦了点,她撇下他回内室休息。
杜悯就歇在凉榻上,他眯了一会儿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去敲兄嫂的门,“该去拿行李了。”
“我跟他去拿,你带望川在屋里休息。”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往外指一下,说:“他估计有话说,我也跟着一起去。”
夫妻俩一起出门,把望川也抱走了。
杜悯见状没说什么,出门时借用了尹采薇的嫁妆车,四人坐车回孟家。
到了孟家,孟父孟母还在午睡,孟青把孩子交给王嫂子,她和杜黎带杜悯回到跨院,一进门,她就问:“要说什么?”
“我对你们的处事方式很不满意。”杜悯说,“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不需要你们去讨好我的妻子。”
“你觉得我是在讨好采薇?”孟青转过身,“人不是你娶回来的?她是不是你妻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爱屋及乌?我跟她交好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我要跟她勾心斗角?斗得她天天生气流泪,动不动回娘家跟爹娘告状,这样你就满意了?”
“老三,你以为我们分不清我们该跟谁亲?”杜黎问,“你对我们的处事方式不满意,你说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还跟我没娶妻之前一样。”杜悯回答,他明确地说:“我需要你们围着我转,而不是围着我的妻子转。好比望川的满月宴,我提起了,你们就答应,剩下的事我去处理,就算采薇不答应不高兴,也该是我去跟她沟通,而不是你们绕过我跟她来商量,她不能代表我。我们的关系应该是我和你们以及我和她,而不是我们和你们。”
“你怎么跟陈明章一样?”孟青大惊,“你想想是不是?你是不是下一句要说我们在左右逢源?”
杜悯被她恶心得变了脸,“胡说!你不要把我跟他扯在一起,你真是会恶心我!我、我只是……我不需要你们借她来维护跟我的关系,也不想再有旁的人插足我们一家的生活,我只是不想在跟我最信任的几个人相处时还要心存顾忌。二嫂,想来你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吧?”
孟青心里安稳了,她清楚杜悯的自私,也希冀用他的自私拴住他,就像当初从杜老丁手上把他夺走一样,用共患难的情分以及放纵的供养,让杜悯成为替她开辟前路的先锋以及自己一家人的靠山,达到狐假虎威的目的。她的确不希望出现杜悯在她面前会心生顾忌的情况,她需要他全心全意地信赖她,这样他才肯毫无疑心地听从她的意见。
杜悯今日的索求跟她追逐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了解了,我答应。”孟青松口,“我也有条件,我会拿捏好分寸,直到你满意,但你不能干涉我跟采薇的相处。她是个好姑娘,刨除妯娌的身份,我愿意跟她来往。”
杜悯点头,“我相信二嫂能拿捏好分寸,只要我舒心了,我不会干涉你们的来往。”
“第二个条件,不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请善待采薇,她不知你的性情,这桩婚事是你谋求来的,你得对她负责。”孟青又说,“我不想日日为你们断官司,你得明白,如果你处理好你们的关系,我就不会越过你跟她谈论你。”
“行。”杜悯再次答应,“还有吗?”
“有。”孟青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你身子矮一点,我跟你说个事。”
杜悯不疑有他,他倾过身子,下一瞬左耳一疼,他大叫一声。
孟青狠狠揪一下,她松开手,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提醒说:“杜悯,我跟你是合作伙伴,不是你的仆人,不需要全身心地服从你。什么叫你舒心了就不干涉我?你凭什么干涉我?”
杜悯挨了掐心情也舒畅,他迅速认错:“是我错了,我这阵子气糊涂了,是我有求于二嫂,谢二嫂二哥体谅我。”
杜黎沉默地旁观,提及他,他才动了动作为回应。望着杜悯的样子,他心里说不清是喜还是悲,杜悯的情绪已经被孟青操控了,竟糊涂到分不清利益和感情哪个更动人心。
孟青怎么可能越过他跟尹采薇交好,又怎么可能围绕着尹采薇打转。
人的感情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软硬都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