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圣人回味着孟青拨开珠帘时的眼神, 一时怔然,直到珠帘再次被拨开,她才回过神。
“郡君走了?”
“回圣人, 是的。”女官回答,“我送她出大明宫, 安排了一顶轿辇送她出宫。”
“她可曾说过什么?”
女官摇头, “圣人, 可有什么不对劲?”
女圣人不答, 她从孟青的眼神里看到激动喜悦,也看到了哀伤, 说来好笑,曾有一瞬, 她怀疑孟青认得她,甚至二人曾经是故旧。
“郡君离开时一直回望, 走出大明宫又对着宫门行了一礼。”女官说,“圣人,郡君对您很是崇敬。”
“看出来了。”女圣人忍不住笑出声, “封赏再加五十匹绢帛,粟米百石……她还要离京, 粟米不好携带,改为玉如意一对吧。”
女官应是。
有宫女入内,问:“圣人,可要摆饭。”
女圣人颔首, “可。”
待宫女离开后,女圣人吩咐:“去查一查孟青的人际关系。”
“圣人怀疑什么?”女官问。
“说不清。”女圣人回想一番,总觉得孟青的表现有些异样,“你派人去查查。”
“是。”女官应下, “封赏的旨意还要安排下去吗?”
“当然。”女圣人瞥她一眼,“下去吧。”
女官缓缓退出珠帘。
*
另一边,在宫门落匙的前一刻,孟青乘坐的轿辇走出宫城。
皇城外,孟春站在朱雀大街一旁翘首往皇城内看,眼瞅着下值出宫的官员越来越少,路的尽头几乎看不到人影了,他急得不停跺脚,一直来回走动。
“干什么的?要宵禁了,快快离开。”一队巡逻的士兵路过,为首之人呵斥一声。
孟春吓得一个哆嗦,他又朝皇城里看一眼,还是不见人,他不敢再待下去,赶忙往永昌坊跑。
半柱香后,一座轿辇走出皇城,与此同时,宵禁的更声响起。
孟青掀开轿帘往外看,朱雀大街上不见人影,她心里吊着的一口气吁了出来,生怕孟春是个死心眼,还守在宫城外等她。
又过半柱香,轿辇在尚书府外落地,孟青下轿,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也没什么可用来打赏的金贵东西,只能再三感谢抬轿的宦官。
“郡君不必客气,您快进门吧,奴婢们这就走了。”一位宦官道,“起轿。”
孟青目送轿辇离开,她拾阶而上,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娘子,你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兄弟都要急哭了。”郑尚书往外看,“谁送你回来的?”
“姐,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孟春跳出来,“我在朱雀大街上等到快要宵禁了还没见你出来,赶忙回来找郑尚书求救,郑尚书正要出门打探消息,就听门房说你回来了。”
“让尚书大人跟着操心了。”孟青歉意地笑笑,“大人,我们进去说?”
“请。”郑尚书抬手。
来到二进院的会客厅,孟青不等郑尚书查问,她喜不自禁地说:“大人,我被女圣人赐封为吴郡郡君,郡君是什么品级?”
“……四品。”郑尚书震惊,“圣人封你为郡君?可是真的?”
“我自然不敢撒谎。”孟青笑了,“我可以穿红了,还不能穿紫是吧?不能穿也罢了,只是不能穿紫罢了,我也不是很喜欢那个色。”
“姐,你怎么进宫一趟就被封为郡君了?我的娘哎!天老爷呀!”孟春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大笑出声,“我们孟家出郡君了!哈哈哈,我们老孟家的祖坟冒青烟了。我要回乡祭祖,要大摆流水席,要比杜老三授官回乡时排场还大。哎呀!我有一个当郡君的姐姐哈哈哈。”
孟青被他的情绪传染,她也笑了起来。
郑尚书沉默地看着高兴得几乎要陷入癫狂的姐弟俩,他吩咐下人去把崔夫人唤来。
半柱香后,崔夫人快步走进会客厅,她欢喜道:“我听下人说孟娘子被圣人封为吴郡郡君?可有此事?”
“是,不过圣旨还没赐下。”孟青回答。
“圣人要封你为郡君,直接下旨就好了,为何还要请你进宫?”郑尚书趁机打探消息,“你们谈了什么?”
“女圣人震惊于二十三个州的义塾在一年内能盈利六十二万贯,她请我进宫是为了了解义塾的情况。”孟青没打算隐瞒,郑尚书在这件事里出了这么大的力,甚至搞出这么大的数额,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在其中贡献了多少。
“你怎么说?”郑尚书问。
“我说我预估一年的盈利最多有二十五万贯,但各地的义塾发展成熟之后,一个州的义塾一年盈利五万贯不是问题。”孟青回答。
郑尚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就这些?”崔夫人问。
郑尚书摆摆手,示意不必再问,他确定孟青的回答是利于他的就够了。
“我如今还在礼部,册封之事最后会交给礼部执行,若是有消息了,我跟你说。”他说。
孟青起身道谢。
“你们在长安没有住所,宣旨的地方就定在尚书府如何?”郑尚书给予好意。
“我们自己买座宅子。”孟春抢着说,“先置下一座宅子,以后我外甥进京赶考也有落脚的地方。”
“从拟旨到宣旨大概隔了多少天?”孟青问。
“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郑尚书回答,“如果中书省对这道圣旨没异议,三五天就能宣旨。”
“我们先找房子,如果宣旨前还没置下宅子,只能借尚书府的地盘一用。”孟青说。
“行。”郑尚书点头。
“我去安排宴席,今夜先为郡君庆贺一番。”今时不同往日,崔夫人不敢再嫌弃这个商户女。
“夫人,不要麻烦了,圣旨还没赐下,郡君这个封赏还没落地,不到庆贺的时候。”孟青开口拒绝,“等到宣旨那日,我若置办好宅子,我来请夫人过府吃席。”
“去准备吧。”郑尚书开口,他跟孟青说:“皇后都开尊口了,这道圣旨不会出现差错,我们先低调地庆贺一下。”
孟青闻言不再拒绝。
*
翌日,孟青和孟春去找尹明府,噢,已经是尹侍郎了,他在长安有朝廷分的宅子,也在永昌坊。
尹侍郎从孟青口中得知好消息,下意识的反应是遗憾,“女圣人已经册封你为郡君了?那我岂不是无用武之处了?我还怎么报答你?”
“我的长子有好学之心,他日若能走上官场,还请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照拂他一二。”孟青说。
“行。”尹侍郎答应,“不过我担心用不上我啊,他还有个亲叔叔。这样吧,你买宅子的事交给我,我来替你操心。”
孟青找他就是抱着这个念头。
五天后,尹侍郎找同僚借到八百贯钱,他在兴庆宫北边的安兴坊买下一座二进的宅子。
孟青跟崔夫人借几个下人去打扫一番,当晚,她和孟春就搬了过去。
*
二月二十八,礼部侍郎担任正使,礼部郎中担任副使,二人领着仪仗队来到安兴坊宣旨。
“来了来了。”早在前一天晚上,郑尚书就派人通知过礼部今日要来宣旨,孟春一大早就在坊外等着。
“姐,宣旨的人来了。”孟春跑进门激动地吆喝。
孟青既激动又紧张,她深吸几口气,走出门迎接。
“郡君,我们又见面了。”宣旨的正副使都是老熟人,三年前杜悯的烧尾宴上,二人还去吃过席送了礼。
“麻烦诸位了。”孟青抬臂,“请。”
“郡君请。”礼部郎中道。
孟青先行一步,香案已摆好,她带着孟春和新买的四个下人站在香案后,面朝南跪下。
礼部侍郎展开圣旨,他朗声道:“吾闻赞功报德者,圣人之盛典;显亲扬名者,人子之至情。王化之基,始于闺门;风化之本,资于淑媛。惟尔孟青,携纸扎明器敬天地,拜鬼神;倡政令,破旧习;兴义塾,促教化。夙夜在公,忠勤匪懈,绩著于市井,声闻于朝堂。
尔生草莽,吴郡寒族,蓬户良家。素无金贵之张,自有松柏之操。乡党称贤,闾里慕义。宜从褒显,以旌淑行。
是用遣使,持节册尔为吴郡郡君。
推恩父母,商人之籍,亦可着绢帛乘车马。
呜呼,吴郡者,古之名郡,地望攸归。授此嘉名,用光阃则。尔其袛服隆恩,永终令誉。恪勤益励于初志,谦慎毋替于厥德。率礼无违,钦承勿怠。”
“吴郡郡君请接旨。”副使道。
“臣妇接旨。”孟青高举两只颤抖的手,她接过明黄色的圣旨。
“恭贺郡君。”礼部侍郎道,“郡君请起吧,女圣人还赐下五十匹绢帛和一对玉如意,我都送到了。”
孟青道谢,“家里备好了茶水,还请诸位进屋喝口茶润润嗓子。”
“不麻烦了,圣旨已送到,我该回宫复命了。”礼部侍郎道。
孟春闻言,他立马掏出五个钱袋递过去。
礼部侍郎摇头,他伸手推开,跟孟青说:“郡君不要客气,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
“辛苦你们走这一趟,你们不进屋喝茶,等下值了去喝酒放松放松。”孟青说。
礼部侍郎摆手,“这是我们该做的,何况礼部已经受到了您的恩惠。走了啊,您留步。”
孟青和孟春送仪仗队出门,出了门,她停下脚步,孟春则一路把仪仗队送出安兴坊。
孟青进门,她展开圣旨看了又看,这才去看圣人赐下的赏赐。
“姐,我回来了。”孟春快步跑进来,“让我摸一摸圣旨。”
“在桌上,你自己拿。”孟青放下玉如意,她打开地上的木箱,入眼的是一顶花钗冠,她惊呼一声,捧起花钗冠戴在头上。
“好看!太好看了!”孟春围着她转一圈,他猛地捂脸哭了起来,“姐,太好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还是靠自己的本事。”
孟青挥手示意下人都出去,她拿掉孟春的手,说:“姐姐跟你说一声抱歉,爹娘都因我得了穿绢帛乘车马的赏赐,只有你……”
“姐,不要这么说,你不欠我的。”孟春摇头,“我不怪,我替你和爹娘高兴,我姐是吴郡郡君,我可太有面子了,这比我自己改籍都有面子。”
“真的?”孟青笑着问。
孟春点头,他指天发誓:“我要是说假话,天打雷劈。”
孟青拍他一巴掌,“胡说八道。”
孟春笑笑,他拿起箱子里绣着五色翟鸟的翟衣塞给她,“快去让婢女伺候你穿上,一整套都穿上,我要当第一个叩拜郡君的人。”
孟青笑出声,“先不忙,我有个正经事跟你说。怀州的水道治理难度很大,如果哪年发生大灾,只能弃地保全百姓的性命。我在女圣人面前提起北民南迁,她没有反对,这个计策有实施的可能。我想让你回吴县,你带着钱回吴县买染坊、纸坊和竹坊,再大肆在苏州兴建纸马店,靠彩色纸扎明器大赚一波。等到北民南迁的那一天,你捐出钱在吴县买地皮建房,以及买下田地分给灾民,到时候你落个好名声,让杜悯替你向朝廷请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