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走出马车, 她垂眸看杜悯几瞬,他今日穿着官袍,也是绯色的, 官袍上绣着展翅的大雁,雁的眼睛跟它的主人一样, 都在仰望着她。
“谢杜长史给的体面, 起吧。”孟青笑着开口, 她伸手朝望舟虚扶一把, “吾儿请起。”
杜悯扶膝站起来,他抬手一击, 锣鼓声又起。孙县令见状,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手上捧着大红花,他俯身道:“下官恭迎郡君落榻河清县, 孙某给郡君贺喜了。”
杜悯伸手,“二嫂,我扶你下车。”
孟青扶着他的胳膊走下马车, 孙县令立马献上大红花,“郡君, 县衙里备好了宴席,还请赏脸去喝杯酒水。”
孟青颔首道谢,她接过红绸缝制的红花,说:“让我娘来替我系吧。”
孟母闻言立马走上前来, 她双眼泛红,满脸带笑,接过大红花系在孟青胸前,骄傲地说:“我女儿真风光, 真有出息。”
孟父和杜黎也上前来,望川坐在杜黎怀里,他眼馋地盯着大红花。
“好了。”孟母拍拍孟青的背,“系好了。”
“郡君,上轿辇吧。”孙县令道。
“不坐轿,骑马。”杜悯开口,“我把我的马也牵来了。”
“骑马吧。”孟青说。
衙役牵来马,孟青踩着马蹬翻身上马,她庆幸自己曾经试骑过这匹马,上马的动作还算利索。
杜悯接手缰绳,他仰着头看向马背上昂首挺胸的女人,说:“二嫂助我从学子成为士子,我对二嫂的承诺却一个也没做到,今日我为您牵马,甘当马夫。郡君,您坐稳了,我们这就走了。”
孟青颔首,她立在马背上扫视一圈,路两侧围满了人,通往河清县县城的路上,还有许多人往这里跑。
仪仗队走在前方开道,杜悯牵着马跟在后面,望舟和杜黎以及抱在怀里的望川走在马的北侧,孟春和孟父孟母走在马的南侧,孙县令带着衙役和载着赏赐的马车落在后面,马车后还跟着一长串看热闹的人。
这阵仗比杜悯当年授官回乡还要热闹风光。
越靠近县城,围观的人越多,人群里有跟孟青熟识的商人,有义塾里的学徒,有跟孟青打过交道的客人,还有许多陌生的人,成百上千个人因她聚在一起,一个个仰头望着她。
“这是有什么喜事?孟娘子怎么戴着大红花骑在马背上?”不知情的人问。
“该改口了,要叫孟郡君,听说她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郡君了。”
“真的?因为什么事被册封的?”
“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因为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不过一个多月前就有消息了,我媳妇的亲嫂子是林县尉的妹子,林县尉在一个多月前就听到消息了。”知情的人说。
入县城,事先准备好的竹筒扔进火势旺盛的火桶里,爆竹噼里啪啦响,一直到仪仗队靠近县衙,爆竹声还没停。
衙役搬来下马凳,杜悯扶着马蹬说:“请郡君下马。”
孟青踩着马蹬翻身下马,三两下便落了地。
“郡君,官署里请。”孙县令上前。
孟青保持着端庄的仪态轻轻颔首,她伸手牵着望舟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纷纷跟在后面。
孟春和杜黎进门没一会儿,郎舅俩抬着一满筐铜板串走出衙门,看热闹的人见了,顿时高兴起来,果然有喜钱领。
“排队,每人都有,每人一串铜板。”杜黎高声吆喝,“大伙儿沾沾郡君的喜气,不要推挤,免得跌倒受伤。”
衙役闻言,立马冲进人群维持秩序。
杜黎和孟春各负责一队,每递出一串铜板,就会收到一句贺喜的话,二人听得笑容满面,心里得意死了。
郎舅俩笑都笑饱了,饭都不去吃了。
望舟出来喊了一趟,没能把人喊进去,孟青又出来叫人。
“饭都不吃了?”她问。
“不饿,我不饿,你进去吃你的。”杜黎说。
“我也不饿。”孟春摆手,“姐,你快进去吧。”
“郡君,您是如何让圣人册封您为郡君的?”队伍里,一个妇人高声问。
“从今往后,大唐疆土上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会有青鸟纸扎义塾的身影,每个州都要另建一个由进士任授课夫子的官学,还会有一个藏书丰富的书馆,任何人都能免费进去看书。这就是我献的计策,它让我得以被册封。”孟青回答,“河清县已经有义塾了,义塾旁边还有闲置的粮仓,那个地方将会出现一个官学和一个书馆。我离京时,京中的学子和文人雅士都在誊抄书籍,圣人和长安的世家贵族合计捐出一千册书,这些书的手抄本会被各地的学子带回去,解决寒门学子无书可读的窘境。”
此话一出,人群里喧哗起来,一些人也不排队领钱了,匆匆走出队伍,兴奋地快步跑开,急着回家传递消息。
队伍转眼就短了一半。
“快发吧。”孟青抱臂倚在门上跟杜黎说。
杜黎被她看得心里一慌,他慌乱地扭过头,手在筐里抓了几下才抓到一把铜钱串。
孟青轻笑一声。
杜黎红了耳朵。
有孟青在身后盯着,接下来的时间里,杜黎一直沉默,好不容易把筐里的喜钱发完了,他转过身说:“走吧,进去吃饭。”
孟青率先走了,杜黎看着她的背影,落后两步跟上。
孟春贼笑一声,小声嘀咕:“怎么跟个小媳妇一样。”
“小弟。”孟青喊一声。
“来了。”孟春应一声,他拎起筐快步跟上。
席面已置好,孟青进来就能入座,她的品级最高,她坐在首位,左右依次是杜黎和杜悯,杜悯旁边是孙县令,杜黎旁边是孟父、孟母和望舟,余下的位置是县衙里的胥吏们。
席面上,孟青简单地叙述了一下在长安发生的事,她喝了几杯孙县令和胥吏们敬的酒水,散席后佯装醉了,趁机脱身回到位于兴教坊的孟家。
离家近四个月,家里的四只鹅跟望川一样认不得孟青了,她一进门,几只鹅抻着脖子要噆她。
“几只蠢东西。”杜悯跟在后面骂。
望舟一噎,这次反驳不了。
一行人来到中庭,春日阳光明媚,一家人在菜地旁的空阔地方落座。
“杜长史,你怎么在河清县?”孟青问,“我早想问这个事了,一直没逮到机会。”
“我在大半个月前收到郡君离京的信,就请了长假在河清县守着。”杜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吗?”孟青不信,“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有点不满意了,都请长假了,你该去洛阳守着,我一下船你就来给我请安。”
杜悯抬手拍拍脸,“我这人脸皮有点薄,还有点认生,洛阳不是我的地盘,我担心在陌生人面前跪不下来。”
孟青绷不住笑了。
其他人也笑了,脸皮薄、认生,这两个词如何都跟杜悯扯不上关系。
“你被册封的信送回来之后,他来了一趟,拎了一只信鸽带去怀州。之后你离京的消息送回来,他打发人把信鸽送去洛阳驿站,你们落地只要住进驿站,驿卒就会把信鸽放了。”杜黎代为解释,“老三是昨天中午到的,他来了,我们才知道你到洛阳了。”
“三弟,多谢了啊,今日的体面是你给的。”孟青正式道谢,不得不承认,杜悯穿着官袍跪在她的马车前时,她心里是很爽的,最爽的事还属他给她牵马。一州长史给她牵马,一个曾经瞧不起她的人给她当马夫,她隐约能体会到杜悯当年荣归故里时畅快的心情。
“不要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杜悯不是为了体面而演戏,他在纵马赶往河清县的路上,脑中反复上演着今日的一幕,一路心情澎湃。
迎接、跪拜、牵马,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二嫂是我的引路人,一直在给我引路,我终于有一次给二嫂开道的机会了。”杜悯有一种心愿达成的满足,他放肆地说:“我敢说,我们这些人里,我是最为二嫂高兴的。”
孟春假笑出声,“你得了吧,我才是最为我姐高兴的。”
“别争,争赢了也没有赏赐。”孟青出声打断,她朝一直偷瞄她的贼小子伸手,“望川,看一晌午了,认出人了吗?来,让娘抱抱。”
“快去,这是你娘。”杜黎把怀里的孩子递出去。
孟青接过孩子,她离家时,望川才六个多月,归家时,这小子快十个月大了,也不知道他爹怎么养的,养得胖墩墩的,长势喜人。
“二嫂,采薇也有孕了,所以才没来河清县迎接你。”杜悯说,“到了年底,我也要当爹了。”
“恭喜呀!”孟青面露惊喜,“给你岳父去信了吗?我在长安的时候托他买了一座宅子,因为去长安前没有这个打算,没多带钱,买宅子的钱是你岳父垫的,估计有八九百贯。我还打算派人把这笔钱送去长安,或者是怀州有没有要进京的官员,托人带去长安也行。”
“我先问问他吧。”杜悯说,“他承你这么大的人情,买座宅子送给你也是应该的。这点钱算什么,你看郑尚书为了升官往里面搭了多少钱多少人情。”
孟青摇头,“我又不缺钱,不需要他用这个方式还人情。”
“也对。”杜悯赞成,“我回去问问采薇,看她爹娘在洛阳有没有留个老仆,要是没有,我找个可信的人把钱送去长安。对了,二嫂,你们什么时候去怀州?我已经吩咐人把宅子收拾好了。孟叔、潘婶和孟小兄弟的住处也找好了,去了交钱过户就能住人。”
其他人都看向孟青,由她做决定。
“我先歇一阵子了再过去,你明天先回怀州吧。”孟青说。
杜悯瞥她几眼,讨好地问:“不另外开府吧?”
孟青笑着摇头,“我担心你会拖妻带子搬去我府里住,还是住你的官宅吧,我的钱省下来,以后去洛阳买地建郡君府。”
“啊?你以后要定居洛阳?我要是不能在洛阳为官怎么办?”杜悯大惊。
“你想法子留在洛阳不就好了,女圣人对你印象不错,她在我面前曾亲口说朝堂上如你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员没多少个。”孟青鼓舞他,“你努力办差,争取从地方走上朝堂。”
说起这个,杜悯仰天一叹,“二嫂,你不知道,怀州那个地方已经成为一潭死水了,我搅不动……算了,不说了,今天不适合说闹心的事。”
说起怀州,孟春一阵心悸,他攥了攥手,也忍下了倾诉的话,今日只适合庆贺,不适合说旁的事。
“我们出去买酒买菜,今晚我们一家子自个儿庆贺庆贺。”孟母说,“你们有没有要买的?我和你们爹出去买。”
孟青摇头,她把扭着身子要下地的孩子还给杜黎,伸手把望舟拽到怀里,“不让我抱?我抱你哥哥。”
望川见了,他一愣,一双月牙眼滴溜溜地转着。
“这是你娘,也是你哥的娘。”杜黎蹲在地上扶着望川,说:“望舟,你叫一声。”
“娘。”望舟照做。
“也喊我。”杜悯又挤进来了。
“……三叔。”望舟无奈一叹,他又指着孟春喊:“舅舅。”
望川吮着手指歪头思考。
孟青笑了,“他估计在想,今天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的陌生人。”
“你看你看,他眼睛又在滴溜溜转,活脱脱一个贼。”杜悯拍腿大笑。
“你才是个贼。”杜黎咬牙,“你嘴里就没一个好词?望川分明长着一副机灵相。”
杜悯挑眉,他笑得停不下来。
杜黎把望川塞给孟青,他撸起袖子要揍这个臭嘴子,杜悯起身就跑。
望川拍手,他激动地啊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