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舟陪杜悯出门, 靠近坊口时,遇上孟父孟母带着下人拎酒拎菜回来。
“他三叔,你这个时候要走?”孟母误会了, 她拉下脸说:“你怎么这个时候要走?我把酒菜都买好了,马上就能吃饭, 你走什么?别走了, 跟我回去。”
杜悯笑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我这不是担心打扰了你们一家。”
孟母面露复杂, “你在说什么?什么打扰了,什么你们一家, 你不也跟我们是一家?”
杜悯满足了,“我开玩笑的, 你就是赶我我都不走。我和望舟出去转转,待会儿回来。”
“噢, 要去看堤防是吧?你们去吧。”孟母放心了,“早点回来啊。”
“好。”杜悯高兴了。
望舟无声地瞥杜悯几眼。
“走。”杜悯伸手揽住望舟的肩膀,说:“三叔好久没见你了, 还挺想你,你明天跟我回怀州吧。”
“我好久没见我娘了。”望舟含蓄地拒绝。
“没良心。”杜悯在他肩膀上捏一把。
望舟“嘁”一声, “我跟你走了才叫没良心。”
“我给你安排个任务,在你娘耳边多吹吹风,你们一家早点搬去怀州。”杜悯说,“我已经走了, 这河清县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你说对吧?”
望舟低头偷笑,“对。”
杜悯却没因他的回答高兴,他长叹一声。
“三叔,你叹什么?”望舟探究地问。
“变动意味着机遇,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不怕变动的人,如今却恐惧变动了。”杜悯说得意味不明,他是在得知孟青荣获册封之后感到惶恐的,在那之后,他恍然意识到他对他二嫂一家的依赖不正常,这种情感恐会不利于他,可他却舍弃不了,也舍不得舍弃。
“你是担心我娘不去怀州吗?”望舟问,“不会的,她不是说歇一阵子再去吗?”
“你娘要在洛阳建郡君府呢,她有了安定下来的打算,以前她可是说过会跟着我一起去各处上任的。”杜悯抱怨。
望舟脚步一顿,他心里骤然一乱,这不是好事吗?他都替他娘高兴。
“你如果封侯封爵了,会不想建府吗?”望舟反问。
杜悯一滞,他扭身看向望舟。
“瞧吧,你也会。”望舟不惧他,“三叔,我误会你了,你私心真重。”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杜悯来气,“怎么?让你失望了?”
望舟瞪他,“你脸皮真厚。”
“对,我恬不知耻。”杜悯松开揽着他肩膀的手,抱臂而立。
望舟瞥他几眼,不吭声了。
杜悯也不吭声。
叔侄俩对立而站,过了好一会儿,望舟先开口:“你的想法是不对的,我都不奢望我娘会一辈子陪着我前往各个州县上任,她可以跟我走,也可以留在一个地方安家。”
“行了,别给我上课了,你的课我不听。”杜悯摆手。
望舟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他扭头要走。
杜悯看了几瞬,他追上去拽住望舟,“行了行了,你就是瞎操心,我还能管住你娘了?只有我听她的,哪有她听我的。”
望舟不吭声。
“你再这样,以后我有什么话都不跟你说了。”杜悯烦躁,“你别太偏心了,我只是说说,又没做什么,你太偏心你娘了。”
“你不偏心?你是偏心我娘还是偏心我?”望舟反问。
杜悯哑口无言,他伸出一只手,“算了,握手言和吧,我跟你计较什么。”
望舟朝他手上拍一巴掌,“你真没有当长辈的样子。”
“知足吧,在你面前,我已经是个好长辈了,不要对我要求太多。”杜悯揽着他继续走,“我可不止你和望川两个侄子,那一个我都快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
望舟:……
他都还记得。
两个人争执过后,杜悯心里的郁气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转一圈回去,他的心情平静多了。
望舟心情复杂,他闷闷不乐地在席上旁观一晚上。
席散后,杜黎扶着孟青回屋休息,进门看望川睡在床上,他冲孟青嘘了一声,抱起望川出门了。
望舟正在洗脸,听见敲门声,他以为是下人送水来了,说:“进。”
杜黎推门进来,“望川今晚跟你睡,免得他夜里醒来看见你娘在床上,再闹着大哭,扰得她睡不好。”
“行。”望舟答应,“爹,我想跟你谈谈心。”
杜黎不情愿,“这会儿吗?”
“是。”望舟点头。
“天晚了,明天再说吧。”杜黎急着要回屋,“你娘喝醉了,我要伺候她洗漱睡觉。”
“我去你们屋里说。”
“……你说吧。”杜黎认命了,“什么事扰得你睡不着?”
“我三叔,我发现他太自私了,他不高兴我娘去洛阳建府,想让我娘带着我们一家跟着他去各地任职。”望舟说。
这要是换个时间,杜黎能就这个话题跟望舟畅谈一夜,这臭小子可算看清杜老三的真面目了。
“他有私心,我和你娘也有私心,大人的事你别插手,也不需要你插手。他是你三叔,他待你好,对你用心,你就得尊敬他。”杜黎提醒,“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长安的事,我在你面前说你三叔的坏话,你不高兴,你娘警告我上一代的事不能牵扯到下一代。这句话如今依旧管用,上一代的事不该牵扯到下一代,下一代也不该插手上一代的恩怨。你管他是自私还是歹毒,你娘又没让你替她断官司。”
望舟沉默。
“小杜大人,没人敲鼓鸣冤,早早睡吧,不用升堂。”杜黎玩笑一句,“我走了啊。”
望舟脸一红,怎么搞得他像多管闲事一样?
杜黎在门外站一会儿,见望舟没跟出来,他快步回屋。
“怎么去了这么久?”孟青已经躺床上了,“快来快来,我想死你了。”
杜黎心里激动,解衣裳的动作却慢条斯理的,他走到床侧问:“郡君大人,还看得上草民啊?”
“看你今晚的表现。”孟青朝他抛个媚眼,“好好伺候。”
杜黎笑了,他移步到床头吹灭蜡烛,下一瞬,身上的衣裳落地了。
一直到公鸡打鸣,屋里才安静下来。
*
翌日。
杜黎如往常一样,天一亮就醒了,孟青还在睡,他没惊扰她,悄悄起床,拿着衣裳出门穿。
望舟也被望川闹醒了,他拿着书靠在床上看,由着望川在床里侧爬来爬去。
杜黎推门进来,问:“望川没尿床吧?”
“没有。”望舟放下书,“快把他抱走,我的床要被他掘成猪窝了。”
杜黎笑笑,“你也起吧,你三叔今天要走,你去送他。”
望舟“噢”一声。
“昨晚的事想明白了?”杜黎还惦记着这个事。
“能接受但不能认同,昨天的事发生在我和我三叔之间,不完全算你们上一代之间的恩怨。”望舟较真地说。
杜黎把望川捞过来穿衣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望舟摇头,“不怎么办。你有句话说的不对,他是我三叔,他待我好,对我用心,我也会回馈真心,当个好侄子。但尊不尊敬就有点不好说了,我不能因为他的长辈身份就要尊敬他。”
杜黎想了想,“你说的在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他,行吗?”
“行吧。”望舟点头。
但杜悯压根不需要侄子尊敬他,如果尊敬的代价是伪装,他不需要。
“替我转告望舟,我能接受他真实的性子,包括好的坏的,他也得接受我真实的样子。”杜悯回答,“二哥,你该去劝望舟,你知道的,我一旦在他面前伪装了,我跟他就生疏了。”
“他才八岁,哪懂这些,在他眼里,你这个三叔千好万好,我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都要挨训。”杜黎忿忿道,“你对自己有点要求,要有个长辈的样子。”
杜悯笑着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长辈,让他早早认清,免得长大了跟我分道扬镳。”
杜黎暗骂他是贱东西,他果真没说错,不合适的时机,杜悯会对送上门的真心嗤之以鼻。
真是活该,杜悯糟践别人的真心,也永远得不到他渴望的真心。
“你在心里骂我?”杜悯问。
“对,你不在意吧?”杜黎问,“以后望舟长大了,他如果不尊敬你不服你,你俩的关系估计跟我俩的关系差不多,你挨骂的时候少不了。”
杜悯一噎。
“他也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之前我们在一起密谋各种事也没瞒着他,他可没说什么尊不尊敬的话。就是对家里的关系要求高,你不要在他面前说关于我们的事。”杜黎就一个要求,不要让上一代人的关系影响到下一代人对长辈的看法,“说严重点,会影响到下一辈人的关系。”
“行吧。”杜悯妥协了,“望舟知道你对他的看法吗?他还不够正直?”
“我糊弄你的,你还当真了?”杜黎敷衍一句,“去吃饭吧,吃了饭赶紧走。”
杜悯要受不了他了。
“姐夫,杜三哥,吃饭了。”孟春来喊。
“气都气饱了。”杜悯深吸一口气。
杜黎推他一把,“走。”
兄弟俩入席,人已经到齐了,杜悯看望舟几眼,突然感受到当爹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