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兴教坊过了最后一晚, 一家老小带着奴仆和钱财,由镖队护送着前往怀州的河内县。
车队即将走出县城,孙县令带着四个衙役追了上来。
“郡君, 下官安排四个衙役护送你们去怀州,怀州灾情多, 灾民也多, 路上可能不是很太平, 多带点人安全些。”孙县令走到车前跟孟青说话。
“孙县令费心了。”孟青道谢。
“代我问杜长史好。”孙县令退后一步, “您进马车吧,我不耽误您的行程了。”
孟青挥手, “我们来日再会。”
孙县令颔首,在车帘掀开时, 他看见望舟的脸,赶忙抬手挥了挥。
望舟惊喜, 他从车窗探出头,“孙伯伯,我下次途经河清县再来看您。”
“好好好, 一定要来啊。”孙县令自昨日起,猛地喜欢上这个机灵又真诚的孩子。
望舟点头, “一定会来的。”
“头缩回去,赶紧走吧。”孙县令挥手,“好好念书啊,早日来跟我做同僚。”
望舟一笑。
“要走了。”孟青拍拍望舟的背, “坐好。”
望舟缩了回来,他喜滋滋地说:“孙县令肯定是来送我的。”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杜黎说。
“要不我问他?”望舟作势要钻出车窗。
孟青盯着他,望舟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脸上的笑变得讪讪的。
“李叔, 可以走了。”孟青吩咐。
銮铃声起,马车动了。
杜黎把望川借给望舟缓解尴尬,他找个话头跟孟青聊起来:“不给老三送个信?”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孟青摇头,“这都五月了,然而雨水不多,今年估计又会是个干旱的年景,对怀州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一人要关注五个县的水道情况,估计忙得脚不沾地,人在不在河内县都不一定。”
“叫大哥。”望舟跟望川说话,“叫哥。”
“鹅。”望川只会叫鹅。
“是哥。”望舟纠正,“这一路我一定把你教会了。”
孟青和杜黎不再说话,二人看着这对小兄弟闹着玩。
出了河清县的地界,路变得坑坑洼洼,为了人不受罪,只能放慢行走的速度。
一日只行三十里路,四日后才抵达温县,也看见了河水高于地面的奇观。
“今晚暂且在温县停留一日,我要去看看纸坊。”孟青说。
杜黎闻言下车去安排。
镖队得到信,立马开道去温县的驿馆。
*
“大人,南边来了一个车队,其中有一驾双马拉车的马车,一个时辰前入住驿馆。属下打听到车队的主家是吴郡郡君,您可要前去拜访?”午时,郭县令回到衙门,主簿走上前低声汇报。
“郡君?”杜悯耳朵尖,一下子捕捉到两个熟悉的字眼,“你在说什么?大点声说。”
主簿看县令一眼,他拱手道:“回长史的话,吴郡郡君的车队入住本县驿馆,属下是在跟郭县令汇报。”
“可算来了。”杜悯抚掌,他笑着问:“郭县令,你可听闻吴郡郡君的名号?”
郭县令不知,“下官困于县务,对外面的消息久有不闻。看您的意思,吴郡郡君是您的熟人?”
“是本官的二嫂,青鸟纸扎义塾就是她一手操办的,纸扎明器的现世也是源于她。”杜悯引以为荣,话里满是骄傲,“我这就去驿馆,午饭你自己解决吧。”
“杜长史稍等,下官陪您一起去拜见郡君。”郭县令道,“容我回官署换双鞋,这双鞋沾满泥污,实在是不雅。”
杜悯颔首,“去吧。”
半柱香后,杜悯带着郭县令来到驿馆,他在驿馆住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驿馆里一直冷冷清清的,这会儿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杜黎扶着望川在走廊学走路,余光里瞥见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等他反应过来,后背挨了一拳。
这一拳太熟悉了,杜黎不等回头就猜出了来人,“老三?你怎么在这儿?”
“你看见我了?”杜悯往屋里张望,“二嫂,我来了。”
杜黎抱起望川转过身,发现还有一个陌生的身影,见对方穿着官袍,他猜出身份,“见过大人。”
“这是温县县令,姓郭。”杜悯介绍,“郭县令,这是我二哥。”
郭县令犹豫,不确定要不要行礼。
“三弟?”孟青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郭县令见此人穿着浅绯色襦裙,头上插着一柄金簪,他立马行礼:“温县县令郭从阳拜见郡君。”
“郭大人免礼。”孟青在他俯身下去前伸手拦住了,“我路经贵宝地,想要在驿馆落脚歇一晚,不想惊动了大人,叨扰了。”
“郡君客气了。”郭县令道。
“进屋说话吧,外面挺热的。”孟青跟杜悯说,“你们这是巡河回来?身上都沾着泥沙。还没吃饭吧?一起用饭?我让驿卒再上几个菜。”
“刚回县衙就听主簿说吴郡郡君入住驿馆,我和郭大人没顾得上吃饭,赶忙来拜见。”杜悯调侃,接着又抱怨:“你们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才来?”
“五日前才从洛阳回到河清县。”孟青回答,“你呢?”
“我于小半个月前来温县巡查河渠,这几年黄河变道,温县受灾最严重,良田被淹三百余亩,即将干涸的河道又导致四百余亩的良田要因为失去水源沦为下等地。”杜悯叹气,“今年天干,雨水不丰,黄河旧道的余水快要被晒干了,我跟郭县令还在商量,是将黄河旧道改为田地,还是清淤引水改为水渠。”
“先吃饭。”杜黎引着驿卒送菜进来。
“先吃饭吧。”孟青招呼。
杜悯回过神,看见望舟,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过来,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也没说给我写封信,你真是没良心。”
望舟哑口无言。
“这一个月过得快活吧?”杜悯怨气深重。
望舟不答,他拿起筷子挟几块儿鸡肉放进他三叔碗里。
杜悯啧啧几声,他摊开手跟望舟的手搁一起对比,“贼老天,我哪儿还像个文人?武夫的手都没有我的手糙。”
郭县令不安地动了动,他陡然意识到他不该在这儿的。
“三叔辛苦了。”望舟又给他挟一个鸭腿,“吃吧,多吃点,我看你都瘦了。”
“的确是瘦了。”杜悯叹一声。
孟青招呼郭县令:“郭大人,你也吃,不要客气。”
郭县令点头。
“郭县令今年年岁多少?看着年岁不大。”孟青问,“你为官几载了?”
“三十有六了,为官八载。”郭县令回答。
孟青算了算,二十八岁授官,铨选期间至少等了三年,最晚二十五岁就进士及第了。
“郭大人也是年轻有为之辈。”孟青佩服。
郭县令露出笑,他谦虚道:“不足杜长史多矣。”
“不要跟他比,比他运道好的人没几个。”孟青看杜悯一眼,接着说:“你一心跟着他干,你俩心往一处使,把温县治理好了,你必定能升官。对了,三弟,我们此趟过来,孙县令还安排了四个衙役护送。”
杜悯目光一动,他思索着问:“河清县的水渠修好了吗?”
“修好了,已经引水入渠了,挖好的河道也已投入使用,黄河水直接引到田间地头,今年河清县的收成受干旱影响不大。”孟青回答,“我听说河清县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都在帮忙挖河道,就是为了让水尽快流到自家的地头。”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半真半假地说:“真是羡慕,我挖好的地基拱手让给孙县令了,他建好房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升迁。他借这个工程,五年内估计能从县丞升为司马。”
“这位孙大人……曾是长史的手下?”郭县令打探。
“是,孙大人在河清县当了七年的县丞,你们杜大人任县令两年就升迁了,离开前举荐他接任河清县县令。”孟青回答,“所以我说你跟着杜长史好好干,沾点他的运道,下一个升为司马的人保不准是你。”
郭县令听明白了,他笑出声,“劳郡君费心了,下官一直很配合长史大人的行动。”
“那我恭贺杜长史得一能将。”孟青举杯。
杜悯双手端茶,他殷勤地举杯相庆。
孟青抿口茶,又跟郭县令说:“杜长史出身农家,是不怕吃苦的性子,万事要亲力亲为,跟着他做事的人享不了福。但也有一个好处,他不贪图下属的功劳,你做了多少事立下多少功都是你自己的,有个这样的上官,你就埋头苦干吧。”
“是。”郭县令点头,他端起茶盏,说:“郡君,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个。今日来得突然,没有准备,您要是不急着走,明日下官置办宴席给您接风,还请您赏脸。”
孟青摆手,“接风就不必了,我人虽未来过温县,但早已涉足了温县的风俗民情,温县的义塾是我负责打理,孟家纸坊是我娘家的生意,温县于我是第二个家,日后还会常来。如今温县民生艰难,我不好大摆排场宴饮。这样吧,等温县灾情得以改善,我为二位摆庆功宴。”
“下官提前谢过了。”郭县令起身,“郡君,下官再敬您一个。”
孟青举杯,“请坐,不要多礼。”
杜悯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久违的如鱼得水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有他二嫂在侧,他有了胜券在握的信心。
“黄河旧道目前是什么情况?你是怎么打算的?”孟青把话头递给杜悯。
“河道洼处的残水不足半臂深,因地下有河流补充,水干不了。高处的河道水干了,但淤泥厚重,表面干裂,内里是泥沼,只经得住飞鸟行走。中间段已形成了沼泽,人下去就下陷。”杜悯讲述,“郭县令的意思是让河道再晒个一年,明年用沃土种植庄稼。但我认为黄河旧道的泥土层过于松软,吸水厉害,只要遇到连绵的大雨,泥土吸水会再次沦为泥沼,人下去收割庄稼很可能被困,甚至丧命。所以我想把泥挖上来,重修水渠,如此可以拯救河两岸的田地,收了冬麦还能引水种秋稻,挖起来的淤泥也可以肥田,改下等地为良田。”
“温县有两处黄河旧道,合计能有七十里地,河面最广的地方有三里宽。”郭县令接话,“郡君,您思量思量,这是一个多大的工程?依靠徭役,或许要历时上十年才能清出一条水渠。”
“的确不容易,泥沼里的淤泥厚重,挖起来是黏的,这要比开山还辛苦。”孟青赞同。
“河清县的水渠挨着黄河,泥的质地跟河底的泥差不多,也没有很难挖。”杜悯据理力争。
“可黄河改道占了田地,农民失了地难以为生,再不补偿田地,他们要沦为流民了。”郭县令沉重地说,“杜大人,下官知道你是想往长远了看,但百姓若流离失所,人都饿死了,何谈功在当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