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黎如今对杜悯动不动伏身跪拜的姿态见怪不怪了, 他拎起茶壶斟一盏茶推过去,“喝点水冷静冷静。”
杜悯直起身,他怔怔地看孟青两眼, 倏尔笑了起来,越笑越振奋。
孟青笑着摇摇头, 她起身道:“你自个儿琢磨琢磨, 我出去走走。”
杜黎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上。
孟青和杜黎走了, 室内只剩杜悯一个人, 一人独处,无所顾忌, 他大笑两声,放荡不羁地仰倒在地, 躺在地上望着屋顶,静静感受着蠢蠢欲动的野心在胸腔里一寸寸壮大, 壮志渗进血液里,在四肢百骸里迅速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茶都冷了, 杜悯才冷静下来,他双臂撑地坐了起来, 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饮尽,随后起身出门。
孟青等人在驿馆外的树荫下闲坐,杜悯见了,说:“我出门一趟。”
杜黎“噢”一声, “晌午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你们不用等我回来用饭。二哥,等下午天凉快点了,你吩咐镖队准备粮草, 我们明天早上动身前往河内县。”杜悯说。
“好。”杜黎应下。
杜悯看他二嫂一眼,他笑嘻嘻地大步离开。
“他遇到什么喜事了?”孟父觉得奇怪,“他浑身透着一股喜庆劲。”
“建纸坊的钱有眉目了,他高兴。”孟青回答。
“你给的?”孟父下意识问,“我们要不要给?”
孟青摆手,“不是我。”
说罢,她拍拍手,“望川,来,往我这儿走。”
孟父见她转移话题,就知道她不想再说,他也就不再多问。
*
杜悯顶着火辣的日头徒步走到县衙,来到胥吏院,他一把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两杯水喝。
“长史大人,您这是从哪儿来?怎么这么急?没有骑马啊?热得满头大汗。”郭县令递上帕子,“您擦擦汗。”
“我明日要回河内县,半个月内会回来,我不在的日子,温县的事宜按照你我商定的进行,不要耽误。”杜悯告知对方他要离开的消息,“我还有一个事要托付给你,你先找画师和工匠,把纸坊的布局和规模定下来,盖作坊的师傅也提前定下,人手都给准备齐全了,等我带钱过来,要立马动工。”
“是。”郭县令一听就明白他是要回河内县筹钱。
“还有一事,你安排人在我定下的纸坊选址附近搭两排草棚,日后用来给工人乘凉歇息。纸坊动工时正值酷暑六月,白天太热,不适合在大太阳底下干力气活儿,到时候可以考虑在晚上挖泥夯土,白天天热的时候休息睡觉。”杜悯揩一把下巴上的汗,他一路走来都热得口干舌燥,心里发慌,这种天要是挑泥夯墙,还真是一桩要命的苦差事。
“哎!”郭县令迅速应下,“下官这就安排下去。”
“不急,你先跟我去孟家纸坊一趟。”杜悯说。
郭县令应是,他出门吩咐随从去赶车过来。
杜悯又出去钦点三个衙役,随后带着郭县令和衙役前往孟家纸坊参观。在纸坊里转了两圈,回程的路上,他跟郭县令说:“你安排这三个衙役在县城里寻几个显眼的位置摆几个摊子,一来是为招收工人,沤麻和捣臼需要力气大的壮年汉子干活儿,洗麻、剥麻、蒸煮这些工序可以用妇人和姑娘,招收人手时,着重从家境贫寒的人家里挑选,守摊子的衙役负责排查报名者的家境。二来嘛,如果有外地的抄纸师傅赶来,也由守摊的衙役负责接应和招待。”
郭县令应下,“下官遵命。”
杜悯看向车上的三个衙役,说:“制纸的工序你们都亲眼看过了,招收人手时眼招子放亮点,什么人适合干什么活儿,心里要有个数,别我说一句力气大,你们就全挑力气大的人。”
三个衙役连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大人,晚上在官署用饭可好?”郭县令见马车要到衙门了,他提前留客。
杜悯摆手,他叫停马车跳了下去,“你们回吧,我走回驿馆。”
“下官让车夫送您回驿馆。”郭县令忙喊。
杜悯头也不回地挥下手,他快步走进人群,拐过两条巷子,目标明确地走进一家泥塑店。之前初来温县时,他在市井走访路过这里,看见两个小孩拿着两个泥人,泥人捏得栩栩如生。
“客人,您要买什么?”守店的妇人见人进来忙迎上去。
杜悯朝捏泥人的老师傅走去,他看一眼柜台上摆的东西,问:“会捏鹅和马吗?”
老师傅点头,“可以捏。”
“捏一匹小马驹和一只大鹅。”杜悯想了想,他不知道他二嫂喜欢什么,目光掠过一个大肚子驴,他想起在吴县时,孟家养了一头毛驴。
“我要这个毛驴。”杜悯说。
“您在这边坐坐,半个时辰就能捏好。”妇人招待道。
杜悯点头,他想到尹采薇,目光在柜台上巡视一圈,又拿起一个泥捏的妆奁递过去,“这个也要了。”
一个时辰后,杜悯回到驿馆,他把大鹅给望舟,小马驹给望川,毛驴给孟青,最后一个泥捏的妆奁装在荷包里。
望川收到礼,终于肯喊一声“叔。”
*
翌日一早,杜悯和孟青一家离开驿馆,动身前往河内县。
河内县紧邻温县,骑马半日可达,马车要慢一两个时辰。
晚霞还没散,车队抵达杜悯的长史府,长史府紧挨着刺史府,两者之间就隔了一条巷子。
长史府隔壁是别驾府,崔别驾提着一个鸟笼踩着晚霞悠闲地归家,走进巷子看见一行车队占住了路,为首是一驾双驹马车,他纳罕地靠近,正好迎上杜悯从车上下来。
“二嫂,二哥,到了。”杜悯打着车帘说。
“杜长史?你家来贵客了?”崔别驾上前,他透过车门往车厢里看。
“是。”杜悯笑着点头,他介绍道:“二嫂,这位是怀州别驾,出身博陵崔氏,是陇西郡君之子。崔别驾,这位是我二嫂,姓孟,是女圣人亲封的吴郡郡君。”
孟青走下马车,她看崔别驾两眼,陇西郡君之子,博陵崔氏之后,母亲出身李氏皇族,父亲出身名门望族,血统真不错。
“吴郡郡君?我知道你,那个向朝廷进言要大兴纸扎明器的人?”崔别驾打量孟青两圈,不屑地问:“你一个商户女,也敢当郡君之称?”
“女圣人亲赐,自然敢当。”孟青浅浅一笑,“女圣人贤明,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这是我等的福气。”
崔别驾嗤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孟青没再理,她看婢女扶着尹采薇出来了,她迎了上去。
“二嫂,你们可算来了。”尹采薇喜笑颜开,她打量着孟青的穿着,俏皮地说:“臣妇给郡君请安了。”
孟青笑两声。
“虽然晚了许久,但还要跟二嫂道声恭喜,恭喜二嫂了。”尹采薇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二厉害的女子。”
“进屋说话。”杜悯牵着望舟过来,说:“采薇,你先带二嫂二哥和孟叔潘婶进屋歇歇,我留在外面看镖队搬行李。”
孟青往路上看一眼,那个高傲的崔别驾已经走了。
“二嫂,不用跟他一般见识,崔别驾出身好,他看不起的人多,不止你一个,许刺史在他眼里都不是个东西。”杜悯说。
孟青诧异,“怀州这地儿是池浅王八多啊,挺有意思。”
杜悯一噎,这是把他也骂进去了?
“二嫂,进屋说话。”尹采薇笑着说,“你们晚了两天,要是早两天就能碰到送信的人,一个洛阳驿站的驿卒在前天送了封公文过来,从长安发来的,是给你的,你快跟我去看看。”
杜悯一听,他立马打消了留在外面看镖队搬行李的念头,“二哥,你在外面看着,我先进去喝口茶。”
孟青跟着尹采薇进府,刚在会客厅落座,就有婢女送来一封公文。
“快拆开,看是谁写的。”杜悯快步进来,他心急地催促。
“可能是郑宰相写的。”尹采薇说,“夫君,跟着公文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信上盖着郑宰相的印章,他遣人给你送来了十坛美酒。”
“快把信拿来。”杜悯高兴,“看来郑尚书已经荣登宰相的宝座了。”
“是郑宰相写的公文,他询问我掌管的义塾里有多少个手艺娴熟的纸扎师傅,让我把这些人召集起来,下个月去洛阳汇合,跟着新老进士回乡创办义塾。”孟青把公文递给杜悯看。
杜悯快速扫一遍,说:“看来义塾的事还是由郑宰相负责。”
婢女把信拿来了,尹采薇接过递给杜悯,杜悯撕开信,信上就写着一句话:请杜长史喝本官升迁的喜酒。
“郑宰相遣人送酒过来,许刺史知道吗?”杜悯问尹采薇。
“应该是知道的,信和公文以及一车酒水是先送到刺史府,之后刺史府的守官给驿卒领路,这才把一车酒水送到府里来。”尹采薇道,“夫君,有什么问题吗?”
“娘子,郎君,刺史府来人了。”婢女快步进来报信,“是刺史大人的随从。”
杜悯精神一振,鱼自己送上门了。
“请人进来。”他道。
来人是许刺史的随从,他进门率先看向孟青,“这位就是吴郡郡君吧?小的拜见郡君。刺史大人听闻您来怀州了,打发小的过来说一声,他请您和杜长史于明日去刺史府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