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和尹采薇齐齐看过去, 鸟笼里的两只鹦鹉一只在啄毛,一只歪着头看着尹采薇。
“杜悯……”孟青为证实心里的猜测,她喊一声。
“杜悯, 许昂,小心。”歪头的鹦鹉看向孟青。
“这就是王夫人过来的目的。”尹采薇吁口气, 她拔下发簪敲一下另一个鸟笼, 打断鹦鹉啄毛的动作, 她也喊一声杜悯。
“杜悯, 许昂,小心。”歪头的鹦鹉又看向尹采薇。
啄毛的鹦鹉毫无反应。
尹采薇苦笑, 这只只会啄毛的鹦鹉是王夫人指明要送给她的,外人都看得明白, 为杜悯出谋划策的军师是孟青。
“我有些担心崔别驾不会将鹦鹉外借了。”孟青说,崔别驾知道利用鹦鹉传话, 怎么不会防备鹦鹉外泄他的秘密?如果肯外借,也证明了崔别驾能确定鹦鹉不知道他的秘密。
“崔别驾是真心喜爱鹦鹉,传个信都要借鹦鹉的嘴来炫技。”孟青又说, 她琢磨着崔别驾如果真要把鹦鹉都送走,背地里一定有至关重要的谋划……他想脱身了, 脱身的关键还在杜悯身上,不然不会提醒杜悯,达到示好的目的。
尹采薇点头,没有接话。
*
“夫君, 要把鹦鹉给出去吗?”王夫人问,“你留几只,余下的都散出去吧,错过这个机会, 你再想脱手就难了,除非是让家里的鸟都得病死亡。”
“如果它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还不如都死了。”崔别驾思索,他担心孟青听到他送去的鹦鹉会开口传信,会生出跟鹦鹉探话的心思。
“你在它们面前说过什么吗?”王夫人问。
崔别驾摇头,当年的事只有他和妻子知道,在那之后,二人都不曾提起过,这五年里,他只在郑宰相面前提过一次。
“那你还担心什么?”王夫人问,“你快做决定,是把家里的鸟都送出去,还是让它们都死了。”
崔别驾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说:“它们陪了我五年,给它们留条活路吧。”
王夫人一听,立马去隔壁给孟青答复。
孟青得到信后,心里清楚估计无法从鹦鹉口中打听到崔别驾的秘密,她只能寄希望于后一条路,从旁人口中打听到崔别驾的秘密。
书馆的选址在书行巷尾,临近明器行,如今有了建鸟室的打算,孟青改了主意,她选择租一座茶寮,后院改造成鸟室,茶寮的二楼改为书馆,一楼摆几张桌子,供书生喝茶交谈。
茶寮租下后,孟青喊上崔别驾去看地方,顺便签下契书。
“你打算怎么建鸟室?”崔别驾望着简陋的后院,心里有一丝后悔。
“两边的围墙加高半丈,上边搭建屋顶,左右用竹子编的栅栏做墙,下面设门。”孟青描述,“东西向的墙是竹编的,墙上有缝隙,不管是阴天还是晴天,采光都不错,透气性也好,夏天不会太热,冬天的时候,两边墙上挂芦花被挡寒风。墙上架鸟窝,鹦鹉不用再关在笼子里。我这里的待遇肯定比不上崔别驾的鸟房,但也不会亏待它们。日后若有客人看中它们,也可以赎身带回去。”
崔别驾点头,不错了。
“崔别驾要是没有异议,我们来签契书,免得你日后反悔。”孟青说,“我原本是打算买地自己雇人建书馆的,租下这座茶寮,完全是为了收留你的鹦鹉。”
“这是为什么?”崔别驾问,“我观孟郡君不是爱鸟之人。”
“为了养活书馆,书馆里的书籍是免费借阅,它不赚钱,全靠义塾养着,我担心几年后,纸马店遍地开花,义塾的生意一落千丈,无法供养书馆,所以要找个帮手。”孟青说,“崔别驾,日后你来看鸟喂鸟,我不收你的钱,随你来去自由,这算不算是你的外置鸟房?”
崔别驾不答,“你一旦长篇大论,必有目的,说吧,你想要什么?捐钱不可能。”
“你很缺钱?”孟青探问一句,“我不要钱,你给我的书馆捐一箱书,我不要那种市面上买得到的。如果你舍不得捐赠藏本,也可以借给我,三个月内归还。”
“可以。”崔别驾爽快答应,“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许刺史是如何知道郑宰相的行踪?你告的密?”
“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崔别驾,不知你对我们心存善念。”孟青接受他的示好,并给出回应:“此后绝不再犯。”
崔别驾满意。
“崔大人,你让我们小心什么?”孟青低声试探。
崔别驾当作没听见,“契书呢?”
孟青看他一会儿,见他不肯再透露,她转身走开。
契书在柜台上,纸上的内容是她自己写的,还落着她的印章,她拿过契书递过去,“崔别驾请看。”
崔别驾伸手接过,打眼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纸。
“这些条条框框的主旨只有一个,鸟到了我的手里,除了与吃食和住所相关的问题,你不得插手。我如何用鸟盈利、以及出借给谁、卖给谁,都由我说了算。”孟青在一旁解释。
崔别驾也看完了,他没什么疑问,“可以。”
孟青从荷包里拿出一盒印泥,“崔大人,是按手印还是盖私章?”
崔别驾拿出随身携带的私章,按上印泥,盖在契纸上。
孟青望着他的动作,嘴角绽开笑意。
二人在茶寮外分别后,孟青立马拿着契书去官府登记,等她离开官府,这一消息也紧跟着从官府里传了出去。
孟青紧锣密鼓地雇人搭建鸟房,鸟房一落成,她就把别驾府里养着的七十八只鹦鹉接了出去。借着整理书籍的理由,孟青、杜黎和尹采薇在书馆里待了五日,三人日日在鸟室里跟鹦鹉说话,引导着鹦鹉吐露跟许昂和崔瑾有关的话,但只收获了崔瑾骂许昂的只言片语。
一计不成,孟青着手把鹦鹉往外送。
*
八月十二,书馆开张。
孟青遣下人出门散播消息,她在书馆坐镇。
“孟郡君,这是你的书馆?”一行六个白衣书生来到书馆外,为首的长脸书生曾上门应聘给望舟当夫子,也认识孟青。
“沈学子,请进。”孟青起身走过去,她伸手往上指,“看牌匾,青鸟书馆,这不是我的书馆,是朝廷的书馆,跟青鸟纸扎义塾同出一脉,隶属朝廷。书馆里的书籍是由女圣人号召各个名门望族捐赠的,由新科进士誊抄而装订的手抄本。”
六人同时面露喜意,其中一人问:“我听人说这里的书能免费看?”
“对,楼上设有长书桌,你们可以上去看。”孟青说,“目前已有的七十三本书都是单本,你们只能在书馆里看,不能借走。为了日后更多的人能借阅书籍带回家看,你们可以执笔誊抄,纸和笔墨由书馆提供。”
“纸和笔墨也由你们提供?”沈学子震惊,“不收钱?”
“不收,但也没有润笔费,可以说青鸟书馆的创办是由女圣人起笔,骨架由我负责构建,血肉是由你们堆砌。”孟青微笑着说,“这种书馆日后每个州县都会有,但它的规模如何,藏书的种类和数量,是由各个州县的文人墨客决定。”
门外又来了四个书生,他们听到这番话,激动得脸色发红。
“我等感谢女圣人对天下读书人的馈赠。”一人面朝西北,对着长安所在的方位拱手而拜。
其他人纷纷效仿。
附近的过路人见了,纷纷围过来询问情况。
孟青又解释一遍,她跟在场的人说:“劳烦你们回去了跟同窗好友和亲戚邻居说一说,只要是识字之人,都可来青鸟书馆看书,愿意赠书者,任何书我们都收。不识字的人也可以来书馆,书馆的后院养着崔别驾赠的七十余只鹦鹉,你们可以从我们这儿买吃食喂鹦鹉,其中的收益全用作购置笔墨纸砚。”
在场的人纷纷答应。
这天还没过完,青鸟书馆的名声已传遍河内县,第二天第三天,书馆里客似云来,有风尘仆仆的书生赶来确认消息的真假,有中年文士上楼查阅藏书的种类,有县学里的学子呼朋唤友过来执笔抄书,有老乡绅上门捐书,有看鹦鹉的娘子和孩童,还有商人携财上门捐钱。
青鸟书馆在河内县一炮而红,孟青对此很是满意,有了好名声,她开始行动了,扬言赠书五本以上的人,可领走一到三只鹦鹉,一个月内归还。
*
“主子,孟郡君求见。”随从来报。
许刺史今日难得清闲,闻言,他开口说:“领她过来。”
“她在跟前衙的大人们说话,还带着几笼鹦鹉,要拿鹦鹉换人家的藏书。”随从道,“您还是去看看吧。”
许刺史起身,他往前衙去,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了孟青的声音。
“……各位大人,崔别驾不仅给青鸟书馆捐赠三十本藏书,还把他养的鹦鹉借给书馆赚钱,你们就不表示表示?”孟青问,“我的书馆都开业十天了,我日日等你们上门,可一个人影都没看见,你们是没听到风声吗?我脸皮厚,不怕羞,看你们今日都在刺史府办公,我亲自登门讨书。交换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今日都要借我五本以上的藏书,一个月后,我还书取鸟,如果书有损坏,我把抵押的鸟赔给你们。”
一转眼,孟青看见许刺史了,她立马调转矛头:“刺史大人,我今日不会被赶出去吧?”
许刺史念在她之前给他报信的份上,说:“等着,我让人去取书。”
“崔别驾捐了三十本。”孟青暗示。
“嗯,博陵崔氏藏书丰富,我高阳许氏不能比。”许刺史不上套了,“我捐十本,不用还了。”
孟青拎两个鸟笼过去,“这是崔别驾的爱鸟,借府上的夫人和小娘子赏一个月。”
“你怎么跟他这么好了?”许刺史早就想问,但又不想见孟青这个人,就作罢了。
“王夫人说郑宰相来骂过崔别驾,崔别驾要把鸟转手卖了,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主人,就给我们送了两只。我看鹦鹉长得挺好看,就起意用它们为我招揽生意,果真不错。”孟青笑了,“书馆开业十天,因为鹦鹉,书馆收到五十本捐赠的书籍。”
许刺史看了看鸟笼里的鹦鹉,又看向摆了一地的鸟笼子,跟随从说:“拿去送给柳姬和李姬。”
许刺史收了,其他官吏自然没有二话,他们这些人这些年也有意想观赏鹦鹉,但崔别驾板着死人脸对他们爱搭不理,他们也就没开口提过,如今可是如愿了,这些鹦鹉一看就是值钱货。
孟青成功送出十一只鸟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