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血的刀落地, 许刺史冷眼看着李司马挣扎着要跑,却无力地倒地,粗重的呼吸在倒地时骤停。他的呼吸也跟着一滞, 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强行给自己断了后路。
守官闯进来, 他看见这一幕, 吓得目瞪口僵。
总兵看一眼刀, 心知许刺史除了逃亡, 再无生路。
“大人,您糊涂啊!”守官痛心疾首地开口, “您不要再做糊涂的事,宰相大人是您父亲, 他至少会保住您的命。我是跑不了了,李司马是我杀的, 我来担这个罪。您回官署里等着,等查案的御史过来,您不要抵抗, 老老实实地把事情都交代了。”
许刺史动摇了一瞬,但在下一瞬就否决了束手就擒的念头, 他手上不止这一条人命,且十年间贪污百万贯,这些都经不住查,而且还有知情的活口, 他杀人、贪赃的罪名无法洗脱,一旦判定就是绞刑。至于他爹,他出了事,他爹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哪有余力保住他的命。何况他爹还急于撇清关系,要让他一力把罪责全担了。
“不用劝了,束手就擒的结果就是断头台上见,还不如我们奋力一搏,说不定就撕出一条生路。”许刺史做出选择,他捡起地上的刀递给总兵,“你去把暗室里的人都给杀了,再派几个护卫去长史府,把杜悯一家也都给宰了。”
“长史府只剩杜长史还在家,其他的人在四天前都搬去温县了。”总兵回答,“孟郡君等人出行雇了镖队,因人数众多,我没敢带人拦截。”
许刺史咬牙,“还真是聪明人,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她携家带口跑了。先放她一马,去取了杜贼的项上人头。”
“是。”总兵领命,立马出去了。
“大人,既然要逃命,您快点走吧。”守官劝,“属下带人去拦一拦洛阳来的官员,您抓紧时间快跑。”
“你不跟我走?”许刺史出门,他往官署去。
“我老了,又不擅长骑马,跟您一起是拖后腿。”守官不逃了,他预感许刺史逃不掉,南有东都洛阳,西北有长安,东北有防御之城并州,几乎是合围之势,能往哪里逃?他心知许刺史眼下是吓破了胆,又不肯认命,还试图垂死挣扎,他不奉陪了。
许刺史闻言不管他了,他回后院的书房搬出他往日珍藏的珍宝,用包袱一裹,拿起就出门。
“主子,解决了。”总兵从书房隔壁的屋里走出来,“要走了吗?我去召集兄弟。”
许刺史点头。
一盏茶后,刺史府的十二个护卫在前院汇合,但司兵参军还没有带人赶来。
“主子,杜长史不在府里,门房说半柱香前,司兵参军的随从上门说了几句话,杜长史就骑马出门了。”去长史府的三个护卫快步跑回来禀报消息。
“赵参军叛主了!”总兵愤怒,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催促道:“主子,不等他了,我们快跑吧。”
“狗贼,我就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许刺史大怒,他不敢再耽误,立马下令:“往西入太行山,先逃避追捕。”
一行护卫立马骑马护送着马车出门。
守门的杂役大气不敢出,马车一走,他们也跑了。
后院里许刺史的妻妾尚不知府衙已空,还沉浸在脂粉香气里争奇斗艳。
*
一条民巷里,司兵参军听到马蹄和车轮声疾驰而过,等马蹄声走远了,他悄悄从犄角旮旯里走出来。
听到动静的百姓和下人都走出门张望,得知是许刺史带着护卫纵马出行,他们顿时没疑问了,这一贯是许刺史张扬的作风,河内县的百姓都习惯了。
司兵参军绕过人群走向刺史府,刺史府府门大开,无人把守,他犹入无人之境,目的明确地来到府衙,沿着地上滴落的血迹走进李司马的公房。
“杀人了——”司兵参军大叫着跑出去,“来人呐,杀人了,许刺史杀了李司马,他畏罪潜逃了。”
他边跑边叫,跑回自己家,他夺马而出,去校场召集训练的武官和兵士,“许刺史杀了李司马,带着护卫畏罪潜逃了,你们跟我去追。”
“赵参军,这话可不是能胡说的!”武官惊疑不定。
“李司马的尸体还倒在血泊里,我跟你胡说什么?本官现在命令你们拿上武器跟我走。”司兵参军发令。
兵士们对看几眼,其中一人拿起武器,其他人纷纷效仿。
司兵参军立马带兵沿着许刺史出逃的方向追了过去。
*
杜悯带着折冲都尉和一行骑兵来到刺史府,还没下马就看见前院里挤满了百姓,闹哄哄地说着死人了。
“谁死了?”折冲都尉跳下马,“许刺史在哪儿?”
“李司马死在公房里,许刺史带着护卫跑了。”回话的人是司法参军的儿子,“大人,我爹早几天出门下乡办差,一直没有回来,是不是也被许刺史杀了?”
折冲都尉一听,立马转身出去,他翻身上马,说:“杜长史,你留下坐镇,我等去追捕许刺史。”
“好。”杜悯一口应下,他的任务完成了。
“跟我走。”折冲都尉号令一声,循着地上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追了出去。
杜悯把马拴在石狮子上,他阔步走进去,问:“可有人去报官?”
“去了去了,杜长史,你可知道我爹的消息?”司法参军的儿子问。
“不知。”杜悯回答,他威吓道:“无干人等速速离开,休要破坏现场。”
来到府衙,府衙里挤满了人,杜悯立马以妨碍公务和窃取公文的罪名疏散人群,把无关人等都打发出去。他沿着血迹走进李司马的公房,满室的血腥味熏得他几欲作呕,他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快步靠近,刀伤在脖颈上,血流了一地,人已经没气了。
杜悯走出去,迎面看见婢女搀扶着刺史夫人从月亮门里走出来,她满脸的焦灼,眉宇间充斥大祸临头的不安。
“杜长史,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下人说李司马死了?”
“你没听错,尸体就在里面。”杜悯侧身指向背后的公房,说:“许刺史畏罪潜逃了,折冲都尉已经带人去追捕了。夫人,回后院吧,即刻起,刺史府的女眷不准再随意走动。”
“不可能,人不可能是许刺史杀的,他也不可能逃跑,我要派人给我公爹送信。”刺史夫人不信,许昂昨天傍晚才回来,他怎么可能杀人潜逃,要是有逃亡的打算,他压根不会回来。
杜悯勾唇一笑,“夫人,人是不是许刺史杀的可不由你说。至于送信,你公爹要是救得了他儿子,许刺史还会做个亡命之徒?识趣点吧,你是一个被舍弃的棋子。”
“杜长史,出了什么事?”县令形容狼狈地跑进来。
“就你一个人来的?司法佐和衙役呢?”杜悯问,他不厌其烦地重复:“李司马死了,许刺史杀的,他带着护卫畏罪潜逃了,折冲都尉带兵去追捕了。你把你的人都喊来,立即查封刺史府,即刻起,许刺史的家眷不准再出门。”
县令对这个变故感到眩晕,许刺史要倒了?他会不会受牵连?
“你的人呢?”杜悯呵斥一声。
“在、在外面疏散人群。”县令回答。
“人又没进来,赶什么赶?去把衙役喊进来。”杜悯下令,他看向刺史夫人,对方脸色灰败,再无挣扎之力,转身离开。
杜悯跟了过去,“许刺史的书房在哪里?”
“府衙后面的一整个庭院都是,寻常有护卫把守,除了伺候的下人,谁都不能踏入。他做的事,我们不知情。”刺史夫人极力撇清关系。
杜悯笑笑,“夫人管束好内宅的人,我等有疑问会去寻夫人问话。”
刺史夫人点头,她带着婢女走了。
杜悯站在庭院里看看,他抬脚走向右手边的跨院,一进门又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他揉揉鼻子,手一放下来,血腥气又灌进鼻子里。他环顾一圈,按说许刺史把护卫都带走了,跨院里不可能再有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担心会突然蹿出个亡命之徒害他的命,他选择退了出去,他的命可金贵了,出不了一点差池。
来到前衙,杜悯撞上县令急急忙忙要出去,他出声问:“你干什么去?也要逃跑?”
“……杜长史真会开玩笑,衙役来报,朝廷派人来了,已经到长栏街了,下官去迎接。”县令解释。
杜悯一听,心里顿时明了,难怪许刺史毫无征兆地突然逃跑,原来是查案的官员来了。
刺史府附近的街巷填塞着半个河内县的百姓,巡抚使和监察御史的车被堵在长栏街,随行的侍卫清了一柱香的功夫,才清出一条道。
“大人,人太多了,马车过不去。”侍卫来报。
“去请窦御史和孟郡君下车,我们走过去。”巡抚使道。
孟青已经从马车里下来了,见巡抚使和监察御史都下车,她走向后面的一驾马车,把崔瑾从里面喊了下来。
“河内县县令于坚参见诸位大人。”县令快步跑过来。
杜悯一眼看见好几个熟人,他二嫂真是说到做到,踩着点带着崔瑾来当众揭发许昂的罪行。
“怀州长史杜悯参见二位大人。巡抚使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杜悯道,去年把他坑来怀州的巡抚使又现身了,也不知道许昂伏法后,这个巡抚使会不会受罚,他几巡怀州,却对许昂贪赃枉法的行为熟视无睹。
“许刺史的罪行已经响彻朝堂,我恰好在汴州巡查水利,离怀州近,女圣人下旨钦点我来协助窦御史查案。”巡抚使说明情况,“我听围观的百姓说许刺史逃了?还发生了人命?”
“大半个时辰前,司兵参军遣随从去我府里报信,称许刺史让他召集人手护他逃亡,我接到信立马去折冲府向折冲都尉求助。等我们来到刺史府,李司马倒在血泊里,司兵参军不知所踪,许刺史已经带着护卫逃走了。”杜悯叙述情况,“折冲都尉带兵去追了,留我在刺史府坐镇。”
“去刺史府。”窦御史出声。
“请。”杜悯开道。
巡抚使和窦御史一前一后跟上。
孟青和杜黎带着崔瑾紧随其后。
“孟郡君,你也回来了?”人群里的书生看见孟青出声打招呼。
孟青回个笑。
“哎?这不是崔别驾吗?听说他犯事逃跑了。”人群里有商人认出崔瑾。
“他奸淫了许刺史的小妾,当然要逃跑。”有人信誓旦旦地说。
“我也听说过,是真的?”另有人问。
“是真的,我姨表妹在别驾府做事,她说崔别驾早在大半个月前就消失了,估计是怕许刺史杀他,他才逃的。”站在最前方的妇人接话,她盯着崔别驾,朝地上呸一口唾沫,唾骂道:“长得人模狗样,私下竟干偷人的勾当,许刺史就该宰了他。”
人群里响起嫌恶地“咦”声。
崔瑾又气又憋屈,他自我开解不跟愚民一般见识,低着头加快步子,往日厌恶的刺史府,这会儿却成了庇护他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