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人、人追丢了。”昏暗的走廊里,护卫跪地请罪,“走水路追捕崔别驾的护卫提前得到消息在孟津渡口守株待兔, 但在两日前突然没了消息,属下骑快马赶去打听, 才知他们在抓捕前遇到杜长史的船, 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们被杜长史绑走了, 崔别驾藏身的货船如今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许刺史一听,气得险些喘不过气, 他一脚踹过去,“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
护卫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躲都不敢躲。
“给你那么多人手,你们还追丢了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死外面算了。”许刺史气急攻心,前几日的冷静一瞬间消散得干净。
“主子息怒,前往并州的人手再有一天就到了, 一定能把人拦下来。”护卫信誓旦旦道。
“王夫人的行踪呢?打听到了吗?”许刺史问。
“没有。”
“废物!废物!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许刺史气得大叫,他心知隔了这么长时间,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本想着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可如今人也追丢了,他才真正慌乱起来。
“这个消息瞒住了, 别让其他人知道。”许刺史吩咐,“你去找杜悯,把人手要回来。还有,让他给我滚回河内县。”
“是。”
*
杜悯半路遇到刺史府的护卫总兵, 对方要人,他痛快地放手,许刺史要见他,他回家点个卯就去了。
“杜悯,你好大的胆子,敢扣押我的人!”对于这个坏了他的事的下属,许刺史恨不得杀了他,“你为什么扣押我的人?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事?”
“坏了你什么事?你派人追捕崔别驾是为哪般?还以追捕逃犯的罪名逮捕,他犯了什么罪?许刺史,你今天拿不出合理的罪名,我可以向御史台参你一本。”杜悯视他为死人,丝毫不带忌惮的。
许刺史惊愕,“你要跟我对着干?”
“怀州的事务由我们共治,你派护卫逮捕崔别驾的事我要是不知情也就算了,偏偏让我遇上了,我要是不插手,你一旦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我岂不是要沦为你的同谋?”杜悯看他如傻子,“你给了我什么好处?值得我为你卖命?”
许刺史无法反驳。
“崔别驾犯了什么事?单单是擅自离任去追离家的妻子?就是圣人也不会这么不讲情面吧?”杜悯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别管。”
“你不说我就上本参你。”
“随便你。”许刺史已经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杜悯闻言,知道许刺史的阵脚开始乱了,他试探道:“你喊我过来就为这个事?那我走了?”
许刺史看向他,下一瞬拿起砚台朝杜悯砸去,他就不该犹豫,杜悯初来怀州时,他就该给他下药,晚了一步,让他引发出这么多的事。
“你发什么疯?”杜悯躲开砚台。
许刺史不答,他抄起桌案上的笔架、茶壶、镇纸……全部朝杜悯砸过去,要不是他和孟青在里面戳事,哪会有如今的局面。
杜悯跑出公房,他在府衙里大喊大叫,引得李司马和六曹参军都从公房里走出来。
“闭嘴,给我滚。”许刺史追出来,他气得满脸赤红,像一头急着吃人的疯牛。
杜悯甩手走了。
“刺史大人,出什么事了?”李司马试探着问,“崔瑾抓回来了吗?”
“抓到了。”许刺史淡淡地说一句,“我要去洛阳一趟,你们留府里等消息。”
李司马等人闻言,面上一松。
许刺史要给自己准备后路了,如果护卫在并州没有抓到人,他要做最坏的准备。
*
杜悯回到家,一家人都在前院等他,孟青见他回来,说:“走,去书房说事。”
杜悯点头,他看尹采薇一眼,说:“你先回后院,我待会儿去找你。”
尹采薇不动,她看向孟青。
“一起吧,你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发生了挺多事,都是我和采薇相互商量的。”孟青开口。
尹采薇脸上露出笑,她挽着孟青的胳膊快步离开。
杜悯皱眉,一脸的不高兴。
“三叔,你瘦了点。”望舟走到杜悯身边说话,“虽然瘦了,但精神头好极了。”
“有喜事,精神头哪会差。”杜悯得意地挑眉,“你猜我有什么喜事?”
“我不猜,你快点走,我娘在等着了。”望舟推他一把。
“走了。”杜黎催促。
杜悯没再说什么,他抬脚跟着望舟走进枫林院。
“崔瑾在我手上。”杜悯一进门就放大招,“他把所有的事都跟我说了,我昨日回到温县,立马上本参许刺史贪污赈灾款、贿赂官员、滥用职权迫害同僚。”
孟青惊得站了起来。
有尹采薇在,杜悯不好说跟女圣人有关的字眼,他义正言辞道:“我知道了许刺史的所作所为,如果不做表态,意味着我跟他是同谋,保护人证也成了圈禁人证。”
孟青点头,“你做得对。”
“崔瑾提醒我许刺史狗急跳墙之时会朝李司马等人下手,许刺史今日已经失了镇定对我又打又骂,我担心他会做出玉石俱焚的事,你们待在河内县不安全,跟我去温县住一段日子吧。”杜悯提议。
“他手上握着崔瑾的什么把柄?”孟青问。
杜悯看望舟一眼,想着日后事发了,望舟早晚能听到风声,他不再避讳,说:“崔瑾在他的接风宴上吃了催情的东西,奸淫了许昂的爱妾,此女当场死在了床上。她是司户参军的亲妹,是官家女,司户参军如果告他,他要获刑。为了平息事端,崔瑾向许昂低头,选择收下五万贯赈灾银。”
一室沉默。
“许刺史怎么突然又向崔瑾下手了?不是打着主意要害我吗?”杜悯问出他的疑惑。
“是二嫂的功劳,她利用你送回来的信,借鹦鹉的嘴离间了许刺史和崔别驾,让许刺史再度朝崔别驾下手,崔别驾妥协,王夫人遁走,逼得他也只能逃跑。”尹采薇开口,她把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一一复述。
杜悯大喜,“原来是二嫂搅动了怀州的风云,当世女诸葛啊。”
孟青得意地露出笑,她凭一己之力破了怀州的局势,够她回味一辈子的。
“女诸葛还有一计,许刺史在怀州欺压百姓近十年,他走时该请怀州百姓看一场大戏,出出这些年的恶气。”孟青开口。
“什么计?”杜悯忙追问。
“李司马和六曹参军他们死了也不冤,不用保他们的命,死在许刺史手上也算死得其所,死前让他们上演一场逃命大戏吧。”孟青幽幽道,“许刺史一直把注意力落在崔瑾身上,保不准会查到你身上,让李司马和六曹参军都加入逃亡的队伍,分散分散他的精力。”
杜悯若有所思地点头。
“河内县东边有个折冲府,折冲都尉掌管怀州兵力,你寻个合适的时机去拜访他,在许刺史杀红眼的时候,请他带兵镇压。”孟青笑了,“最后该崔别驾出马了,让他当众指认许刺史的罪行,给大家乐一乐。”
“好。”杜悯鼓掌,他激动道:“二嫂足智多谋,三弟甘拜下风。”
望舟跟着啪啪鼓掌。
尹采薇和杜黎见了,也都鼓起掌。
孟青肆意地享受着追捧和崇拜的目光,她浑身舒爽。
*
翌日,杜悯拿着状告许刺史滥用职权迫害同僚的公文来到刺史府,他在前衙溜达一圈,只有司户参军在公房里忙公务。
“何参军,其他人今日不当值啊?”杜悯问。
“手上无事,过来做什么?”何参军头也不抬地说。
“许刺史滥用职权抓捕同僚,你们是不知道还是冷眼旁观?”杜悯直白地问,“你就不怕你们也有这一天?”
何参军动作一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杜悯走进去,他把折子抛过去,“我前几天在孟津渡口遇到许刺史的护卫,他们以抓捕逃犯的借口追捕崔别驾,我误以为这帮人是假冒的,许刺史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我就把人捆起来带了回来。你瞧怎么着?刺史府的总兵昨天上午把人要走了,许刺史也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
何参军变了脸,“你捆了许刺史的护卫?”
“是啊。”
“崔别驾呢?你可见到崔别驾?”
“崔别驾去追他的夫人了。”
何参军摇头,“不对……”昨天许刺史明明说了已经抓到崔瑾了。
“怎么不对?”杜悯敲敲桌子,“你如今已经知道了,要跟我联合上奏吗?你要是装聋作哑,我再参你一本。”
“滚。”何参军赶他,“你滚出去。”
“行,我参定你了。”杜悯夺走他的公文。
杜悯一走,何参军立马起身去找刺史府的总兵,问及杜悯口中的事,他虽坚定地否认了,但目光有闪躲。
何参军立马去找其他人商议,随后安排人去温县打听。
而总兵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立马给前往洛阳的许刺史送信。
翌日,何参军和李司马等人收到回信,杜悯逮捕了七个假冒刺史府护卫的消息在温县不是秘密,他们详细地了解到来龙去脉,断定崔瑾没有被抓,不知道逃哪儿去了。
“我们也逃吧。”何参军说,“许刺史有当宰相的爹保命,我们可没有,一旦被捕,是要掉脑袋的。”
“往哪儿逃?我们一旦逃了,就成逃犯了。”李司马问,“而且家里还有老的小的,怎么带走他们?”
“落草为寇也好,钻进深山寻个野庙当个野和尚也罢,总有活路。”司法参军道,“妻儿老小顶多流放,待我们安定下来,打听到消息,我们再去接他们。”
这个想法跟何参军一拍即合,他也没打算带上家里人。
其他人还在犹豫,这二人已经约定好要结伴奔逃。
九月初二,何参军借口要去大河乡丈量田地,一大早就出门了。
司法参军在当日借口要下乡办一个案子,也顺顺利利地离开了。
但一夜过去,二人在同一间暗室里醒来。
接下来的几天,司功参军、司仓参军、司士参军都被关了进去。
李司马和司兵参军在发现同僚一个个消失,刺史府的守官却视若无睹时,二人察觉到不对劲,暂时没敢行动。
九月初八,许刺史回来了。
“主子,六曹参军只有司兵参军没逃跑,其他五人都被我们的人抓起来。”总兵复命,“这些人如何处置?李司马和司兵参军又如何处置?”
“并州有消息传回来吗?”许刺史问。
“没有发现崔瑾和王夫人。”总兵低声回答,“他们二人可能还没抵达并州……”
“砰”的一声,一块儿砚台落地,随即有红色血迹滴落。
“还没抵达?这都小半个月了,游也游去并州了!”许刺史重重捶桌,“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跟我说,护卫一定能在潼关拦住人?不能等了,那几个叛主的人都给杀了。”
“是……”总兵犹豫,“宰相大人如何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刺史狂笑起来,“宰相大人老了,要死了,开始看重身后名了,他要大义灭亲哈哈哈哈。都给我去死吧,早点下去给爷铺路。”
“大人,朝廷来人了。”守官慌张地跑进来,“人马已经进河内县了,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不可能,长安的人来不了这么快!”许刺史起身,“是驻守洛阳的御史?让司兵参军进来,不,我去见他。”
司兵参军正琢磨着杜悯私下跟他密谋的话,猛地听见脚步声,他吓得赶忙起身,“大、大人……”
“朝廷来人了,你立马召集你手下的兵,我们带着人手一起离开怀州。”生死关头,许刺史陷入癫狂,他不能被抓,他不能死,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奋力一搏。
司兵参军吓了一跳,他还不如跟何参军他们一起逃了,被抓了也就是一个死,他一个人死了要好过三族皆亡。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司兵参军应下,一出门就打发人去给杜悯报信。
在他身后,李司马的公房里,汩汩红血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