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采薇被震撼到, 她没再说话,闭眼思索着今晚的谈话,不管是关于她还是关于孟青, 在杜悯口中,都是利在前。谈及孟青, 他话里不带情分, 刻在崇敬之上的是孟青能给他兜底, 谈及她, 他话里依旧没有情分,刻在不屑里的是他对她无所求, 简单来说,是无利可图。
夫妻一场, 往日的温情蜜意湮灭后,是“利”字搭建的骨架, 这颠覆尹采薇的认知,她有一瞬间生出逃离的念头,甚至后悔嫁给杜悯, 跟他过日子实在是没有意思。但也只有一瞬,这个念头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离开夫家回到娘家,她又成了只能跟琴棋书画打交道的尹娘子。如果再嫁,她会成为她娘的翻版,也就是杜悯需要的贤妻良母, 活成一个男人的门面,除了生育和她父亲带来的价值,丈夫对她无所求。
尹采薇被这个结论惊得心慌,她嗤之以鼻的“利”, 竟是她没有的,她这个人唯一的用处除了生儿育女,只余一个桥梁的作用,连接夫家和娘家。
尹采薇再也睡不着了,之前一直介怀的夫妻情意和情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恃身份带来的高傲也被击得七零八碎。真是可笑,无“利”的人在嫌弃逐“利”的人势利,真是乞丐笑富人奢靡。
苦笑过后,尹采薇又陷入惶恐,惶恐自己日后的路,她要如杜悯一样逐利,要如孟青一样给自己赋利。真是可怕,她头一次直面艰难,头一次认识到前路艰险,她只有一次的机会。
“二嫂真有本事。”尹采薇出声,只有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才真正体会到孟青的厉害,不论是心计还是胆量。
杜悯已经睡着了,尹采薇的感叹没有得到应和。
尹采薇睡不着,她闭着眼清醒了一夜,只在天色微亮时才睡了一会儿,身侧的男人起床时,她也跟着坐了起来。
“不早了,起吧,早点起来吃饭,再晚一会儿会有官员携妻儿登门拜年。”杜悯说。
“好。”尹采薇温声应答,“那个红木衣箱里有一套新衣,你穿那一套。”
杜悯去开箱,取出一件暗绯色锦袍和一件黑狐裘,两件袍裘的光泽极佳,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低。
“狐裘是二嫂送的?”杜悯问,“不少钱买的吧?”
“我用田庄出产和你今年余下的俸禄买的。”尹采薇后悔了,该给她自己买的,这件狐裘百余贯。
“多谢娘子。”杜悯瞬间换了一张脸,全然没有昨晚的刻薄相。
“你换上我看看。”尹采薇下床,她拿起锦袍解扣子,伺候他更衣。
二人默契地翻过前篇,重回恩爱夫妻的模样。
*
“尹爷爷,望舟携弟祝您新年安康,事事顺意。”望舟和望川在踩扫在路旁的积雪,听见开门声,他牵着望川走过去。
“事事顺意。”望川跟在后面学舌。
“好好好。”尹父快走几步,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荷包递给望舟望川兄弟俩。
杜悯和尹采薇在屋里听到声音,随之开门出去,望舟见了,立马牵着望川上前拜年。
杜悯拿出尹采薇准备的小荷包递过去,跟尹父尹母见礼后,喊乳母抱来喜妹,他接过襁褓带着望舟望川去给孟青拜年。
“我娘要……睡懒觉。”望川倒腾着短腿跟在后面提醒。
“新年的头一天睡什么懒觉,我们去喊她。”杜悯远远看见青竹院的门开着,他大喊一声:“二嫂,二哥,起没起?我带孩子们来给你们拜年了。”
一进门,就看见庭院里立着两个矮矮的雪人,杜悯低头看望川,“你猜这两个雪人是谁堆的?”
杜黎掀开门帘,孟青提着一串荷包走出来。
望川挠脑壳,“娘,你没睡?”
孟青装作没听见,她弯腰将两个荷包塞给望舟和望川,说:“愿我儿茁壮成长,健康平安。”
“祝爹娘长命百岁,顺遂百年。”望舟说。
“长命百岁,顺……”望川看向望舟。
“顺遂百年。”
“顺遂百年。”望川嘻嘻笑。
孟青也笑了,她摸一下望川的头顶,起身把另外两个荷包递出去,“伯娘祝喜妹能如你娘所盼,痛痛快快地过一生。”
“我也祝二嫂二哥长命百岁。”杜悯嘴上说着,眼睛看向望舟望川手里拎的荷包,都是沉甸甸,就他的荷包空空荡荡。
“别瞅了,打开看看吧。”杜黎在一旁开口。
杜悯也没客气,他把襁褓递给孟青,两手迅速地解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什么?上面写着什么宝计?”杜悯问,他展开纸,上面只有三个字:一千贯。
“我以前许诺过,你守住底线,不去碰不该碰的,缺钱了我给你拿。”孟青解释,“你以别驾之名行使刺史的权力,俸禄没涨,应酬却多了,手头肯定会拮据。二嫂给你添一笔,让你不受缺钱带来的窘迫。”
杜悯二话不说,他跪下磕一个。
尹采薇赶来就看见了这一幕,她慢下步子,一时摸不清情况。
“起吧。”孟青扶起他,“记住答应我的,坚决不能收受贿赂和贪污公款,缺钱使了我还给你拿。”
“二嫂放心,我一定保住清正的名声,绝不行差踏错一步。”杜悯保证。
尹采薇听明白了,孟青不仅在仕途上匡扶杜悯,还在钱财上扶助他,不怪杜悯对她言听计从。
“二嫂,我也给你磕一个,我不需要你给我钱,只盼着你不嫌我蠢笨,肯指点我一二。”尹采薇说着就要跪下。
“别别别!”孟青大惊,“使不得!千万别跪……哎!”
距离远了,孟青没拦住,尹采薇已经跪下了。
孟青赶到只能阻止她磕头,“起起起,快起来,你只要肯听,我就教你。”
“我肯听。”尹采薇站起来,说:“二嫂只要肯教我就肯听。”
“一句话的事,何必大动干戈,下次可别这样了。”孟青心想这点事可值不得跪拜。
“我是跟二嫂学的,我爹受了你天大的好处,帮你买个落脚的院子,你还坚持要还钱,你客气我也客气。”尹采薇插科打诨,她心知自己跟孟青只是妯娌的关系,给不了孟青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要不嫌麻烦地指点她。
“话不是这么说的,一码归一码。”孟青把襁褓里的孩子还给采薇,“喜妹真乖,醒了也不哭闹。”
尹采薇抱住孩子,问:“孟叔和潘婶呢?我也来给二老拜个年。”
“回去了,我爹娘惦记着给家里的下人发赏钱。”杜黎接话,“走,都出去吧,准备吃早饭,别耽误了。”
尹采薇朝杜黎行个蹲礼,“感谢二哥二嫂昨晚替我说话。”
杜黎瞥老三一眼,摆手说:“别提了,免得有人要打我。”
杜悯抬脚就要踢他。
“你岳父来了。”杜黎诈他。
杜悯忙装模作样地踢一脚雪。
杜黎大笑一声,他跑了。
望舟也跟着笑出声。
望川闻声抬起头,没看见什么好玩的事,但他选择跟着大笑。
杜悯亲眼目睹望川的一连串动作,他一把抱起他,笑着问:“你是不是傻?傻乐个什么劲儿?”
望川被抓包,他低着头不吭声,耳朵悄悄变红。
杜悯乐死了,心情彻底好了。
来到饭厅,尹父尹母都等着了,孟青和杜黎问个好,尹父尹母又问过孟父孟母的行踪,一大家子才落座吃饭。
饭后没多久,王司马携妻上门拜年,之后陆陆续续的,六曹参军和新上任的魏县令也来了。
杜悯把人都留下吃饭,在席上,他提及预防雪灾的问题,号召各个官员把府里用旧穿旧的衣褥鞋袜捐出来。
“我夫人打算成立一个慈善会,收集家家户户的旧衣旧鞋旧被褥、桌椅板凳、衣箱和锅釜,不合礼制的东西变卖换成芦花被,一并捐给贫寒人家。”杜悯在明面上给这个慈善会正名,“你们府上如果有这些东西,还请打发下人送到隔壁的别驾府。”
在座的官员纷纷应是。
“大人,您不搬去隔壁的别驾府住?”林参军问。
“不搬了,搬家麻烦,而且我家人少,长史府也够住了。等过了上元节,我把两府的牌匾换一下,待新来的长史上任,他住进隔壁。”杜悯回答。
“尹侍郎,新来的长史是谁?”王司马问。
“窦允,出身河南窦氏。”尹侍郎回答,“他曾任汝州司马,估计会在二三月到任。”
“这个氏族多出言官。”王司马说。
“吃菜,休假期间不谈公事。”杜悯发话。
说是这么说,散席的时候,杜悯吩咐王司马给各个县的县令送个信,让五县县令在上元节后来刺史府一趟。
尹采薇和孟青送各府夫人走出厅堂,目送她们走进雪地,妯娌俩也转身回屋。
“你不打算邀她们一起打理慈善会?”孟青问。
“再看看吧,我等上门自荐的人。”尹采薇说,“我现在紧要的是拿到贫寒人家的名单,以及筹到更多的旧物。”
“名单好解决,你去找老三,问他要河内县无息租羊的农户和商户的名单,再从中筛选。”孟青说。
“对噢!”尹采薇惊喜,“感谢二嫂提醒,我去找他了。”
孟青挥手。
尹采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她讨好地问:“二嫂,你筹集粮食和肉菜的时候,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能捐出粮食的人家,肯定有等着淘换的旧物。”
“挺会变通的啊。”孟青不吝啬赞扬,“行,到时候带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