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属于孩子们的礼物拆分得差不多了, 孟父孟母也闻讯赶来了,二老有三年没看见儿子了,赶来的路上, 激动和欣喜在胸中越积越厚。但在见到人后,酝酿在唇齿间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生怕一脱口就失去了控制, 变得过于肉麻。
“壮了点。”孟父朝孟春的后背拍两下, “结实了。”
“你这孩子, 回来也不提前捎封信,我们好去洛阳接你。”孟母握住孟春的手, “苏州那边的生意还顺利吗?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顺利。”孟春避开后一个问题,不想谈离别的事, 他打量着老父老母,说:“我姐把你们照顾得真好, 我瞧着跟三年前没两样,精神还更好了。”
孟母瞧着孟春有了变化,他沉着了许多, 眼角竟有了皱纹。
“你一个人回来的?”她问,“这趟回去要我和你爹跟你一起回去吗?”
孟春听出她的意思, 他无奈地笑了,“一个人回来的,不用跟我回去,船上的日子太煎熬, 你们没必要遭这个罪。”
“再有三个月,你就二十九岁了。”孟母提醒,“你姐只长你三岁,望舟都十三岁了。”
“怪我姐成家太早。”孟春耍无赖, 他拽过望舟,说:“我再等个几年,跟我外甥一起娶媳妇。”
“那你有得等了,外甥随舅,我估计也要到三十才娶媳妇。”望舟故意作怪,“我三十岁那年,你都四十六了,小舅成了老舅,还娶得到媳妇?”
“你就贫吧,等你娘回来,我就撺掇她先给你定下一桩婚事。”孟春推开他,见尹采薇走进来,他不再胡侃,说:“时辰不早了,吃饭吧。”
尹采薇点头,“孟叔,潘婶,我已经写好了信,明日就寄往洛阳,我二嫂收到信会尽快赶回来的。”
“不急这几天,不用寄信,我最少也要在家里住个两个月,别打扰我姐做正事。”孟春忙阻止。
“不会的,二嫂不会因私事耽误公事,我给她报个信,她提前知情,回来的路上都是高兴的。”尹采薇落座,她嘱咐说:“日后再回来,你提前送个信,家里人提前知道,能高兴好些天。”
“听他三婶的。”孟母开口。
“好。”孟春应下。
动筷吃菜了,之后再无闲话。
饭后又闲坐一会儿,孟春跟孟父孟母一起乘坐马车回家。
“我姐什么时候去洛阳的?为了什么事?”路上,孟春问。
“八日前动身的,估计已经到两三天了。”孟父回答,“什么事不清楚,但不会是坏事,估计是要论功行赏,女圣人在三年前许诺你姐要是能再立功,封郡夫人。”
孟父一开始还想含蓄低调,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说到最后,他笑容满面。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姐能穿紫袍了。”孟母问,“你姐这次去洛阳,就带上了女圣人赏赐的紫袍,说进宫觐见的时候穿。”
“知道,你们在信里跟我说过。”孟春点头,他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紧跟着有开门的声音,心知到家了。
“到家了。”孟父说,“这处宅子还是三进的,落在你姐名下。”
孟春“噢”一声,等马车停稳后,他率先跳下车,扶爹娘下车。
“郎君,三年了,您可算回来了,两个老主子平日里可惦记您了。”王嫂子迎上来,她目光往外瞅,大门关上了,没有第二个人进来,她男人和公爹没有回来。
“陈善兄弟俩也回来了,还在洛阳,替我守船,过些天能过来。”孟春说。
“真的?”王嫂子立马高兴起来,声调都扬起来了,“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你还有船在洛阳?运的什么?”孟父问。
“一船绢帛,一半是给我姐的,让她折算成钱拿去盖郡君府。”这是孟春四年前跟孟青借的三万,但明面上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钱,所以他只能打着给的名头。
“我明天再去洛阳一趟。”孟春待不住了,他跟孟父孟母回到后院,没有仆从在,他问起自己挂心的事,“温县的黄河筑起了堤防,黄河不会再泛滥,当地的百姓不用再往南迁了吧?”
“还有武陟县和武德县,这两县也受黄河影响。”孟母说,“三年前我就跟你姐聊过这件事,她说迁民是势在必行,怀州这块地儿无法再支撑人口增长。这些话写在信上怕被人看了去,我就没跟你说。但这个事什么时候能实施,谁也说不清。我跟你爹都认为你不该再耽误了,有合适的姑娘就娶妻生子,边走边看。”
孟春可不敢赌,他一旦娶妻生子,妻儿能跟他一起改换户籍吗?不见得,他姐被册封为郡君,杜黎虽说能穿绢帛乘坐马车,可也还是平头老百姓。万一早出生的孩子受他拖累,商籍不能更改,岂不是害人。
“我要去洛阳一趟,明天一早就动身。”孟春说。
“行。”孟父不阻拦,孟春的这个事,他和老婆子是出不上力,也不敢插手。
孟春在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悄悄溜走了,生怕再遇上吕布商一行人。
同一时辰,远在洛阳的孟青和杜黎刚醒,孟青和杜悯今日要入宫觐见,需要在百官下朝前入宫等候。
杜黎下床掌灯,他换好衣裳后开门出去,唤婢女进来伺候孟青更衣。
半个时辰后,孟青穿着紫色的礼袍,戴着簇新的花冠走了出来。
“二嫂,你真是穿上什么像什么,这样一看,我感觉你生来就是个贵女,太有气场了。”杜悯不吝啬赞扬,他走上前盯着紫袍,毫不掩饰眼里的贪婪,“紫色果然比绯色高贵。”
孟青抖抖袖子,得意死了。
杜黎端来一碟桂花糕和枣糕,说:“你别动手了,我来喂你吃,免得脏了手还要洗。”
要入宫,为了不如厕,孟青和杜悯只能吃糕点饱腹。
“你刚刚怎么不喂我?”杜悯挑刺。
“你恶不恶心?”杜黎嫌弃地瞥他一眼,“我发现你越发没脸没皮了。”
话出口,杜悯也觉得恶心,挨了骂也只能认了。
孟青吃个半饱,她摆手不吃了,“噎得很。”
杜黎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漱漱口,喝两口也没事。”
杜悯见差不多了,他打发随从去安排马车。
一盏茶后,三人一起出门,分乘两驾马车。
两位圣人在两年前迁来洛阳,一直住在新建的上阳宫,早朝和见朝臣也是在此处。
小半个时辰后,朝阳升起,孟青和杜悯的马车也到了上阳宫,叔嫂俩走下马车,接下来的一段路要步行入宫。
杜黎给孟青整理一下衣角,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二嫂,走吧。”杜悯走了过来。
孟青望着笼罩在金色霞光里的宫殿,她长吐一口气,“没想到我还能二进宫。”
“日后还会有许多次。”杜悯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探出,“孟郡君,请。”
孟青迈出脚,杜悯落后一步跟上,一紫一绯两道身影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但离得远了,看着就是并肩而行。
杜黎默默地望着,他咽下艳羡,由衷地给孟青和杜悯道一声恭喜,这个富有野心的同盟,辛苦经营十三载,终于一步步从田间地头并肩走进皇宫,都得偿所愿了。
入宫门前,孟青回过身看一眼,杜悯也跟着回头。
杜黎看见了,他快走几步拉近距离,伸出手挥了挥。
孟青转过身,继续前行。
杜悯跟随其后。
“孟郡君,我们又见面了。”三年前送孟青离开紫宸殿的女官迎了上来,“女圣人安排妾身来迎接孟郡君和杜别驾。”
“上一回在长安来去匆匆,还没来得及询问女官如何称呼。”孟青问。
“妾身姓王,是尚宫局的尚宫。”
“王尚宫,麻烦你来迎接,我们还真不知道如何行走。”孟青道,“烦请你领路。”
“这边请。”
“二位圣人还在举行朝会吗?”杜悯问。
“是。”王尚宫回答,她领着孟青和杜悯从北门进去。
步行一柱香的功夫,孟青和杜悯走进一座宫殿,二人清晰地听见一墙之隔的宫殿里传来人声。
“下朝了,您二位在此处等候,等妾身来唤你们。”王尚宫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孟青和杜悯静坐小半个时辰,王尚宫来请,二人随她走进隔壁的正殿。
“臣妇孟青拜见圣人。”
“臣杜悯拜见圣人。”
“起。”女圣人发话,“赐座。”
“谢圣人。”孟青和杜悯齐声道。
这座宫殿里没有帘子,孟青一抬头就对上了上首的女圣人。
女圣人露出笑,“孟郡君,可要上前几步看个清楚?”
孟青赶忙垂下眼,“臣妇冒犯了。”
女圣人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没解释,“你穿这身礼袍挺合适,只可惜品级跟不上,有些名不副实。吾听闻你亲手经营的青鸟书馆作为母体,惠及二十二个州,此乃一功。杜别驾在公文中有言,称怀州纸坊是由你提议创办,召集怀州的书生和文人墨客向乡绅富商筹集粮食和善款也是由你发起,这两件事让修筑温县黄河堤坝的三年工程得以顺利竣工,做到了劳工无伤亡无怨言,此乃二功。吾曾许诺,你再立功,当封郡夫人,今日早朝已昭告文武百官。自今日起,你孟青,乃吴郡夫人,位及三品,享千贯年俸。”
孟青喜不自禁,她伏身而拜:“臣妇谢过女圣人。”
“夫人请起。”女圣人抬手。
孟青得偿所愿,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气。
杜悯跪坐在一侧,紧张得出了一手的汗,接下来该给他升官了吧?
“杜别驾。”
“臣在。”
“你以一州之力支援温县,彻底根治了温县段黄河再起水患的病根,按说也该论功行赏。可吾看了你的奏折,发现你打算在河内县、武陟县和武德县效仿治理温县的举措,继续大行工程?”女圣人询问。
杜悯心里一个咯噔,“您觉得不妥?”
“不,你有这个决心和耐力,还不需要朝廷批款,吾乐见其成。”女圣人拿起两本公文,宦官接过走向杜悯。
“温县治理了三年,还有三县,最少还需要九年,你在这个事上耗上十二年,有没有想过利有几分?”女圣人问,“据吾所知,你修筑堤防和拓宽河渠,占用耕地合计四百余亩,虽说用钱财补偿了,可导致农户少地是事实。”
杜悯翻看着公文,心思急转,他捕捉到重点,女圣人关心的是农户手上的田地。
“怀州有多少个成丁名下无地?又有多少个成丁名下的田地少于二十亩?”女圣人问,“农户无地可分,人口年年增长,这个局面如果持续下去,农户还有余财缴税吗?怀州的粮税还能征齐吗?”
孟青反应过来,女圣人是支持迁民的,此计能缓解怀州的人地矛盾。
杜悯也想到了这个方面,他开口说:“朝廷若准许怀州迁民,臣愿意主持迁民的工程。”
“除了迁民,是否还有其他法子?让其他州县也能效仿的法子,让粮税可增加的法子。”女圣人看向他。
杜悯心头立即浮现一个猜想,女圣人想让他从官僚地主手里拿到地分给失地的农户,甚至是强行让农户和商户分户,只有户数增加了,粮税才能增加。
这个猜测让杜悯后背被汗浸透,他要是敢应下这个差事,真是与天下为敌,他估计活不到今年冬天。
“想到了?”女圣人问。
“是,臣有一计,让商人拿钱买地,分割地主乡绅手上多占的田地,再将买来的地分给失地的农户,通过这个举措引导农户分户。”杜悯打上富商的主意。
“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拿什么与之交换?”
“改换户籍,赐个虚职。”杜悯说。
女圣人摇头,“商人改换户籍得以入仕,他们下一步计划就是兼并土地,成为一个大地主,从他们手上流走的土地,会再次回到他们手上。”
孟青沉默,女圣人一点都没料错,她就是这么给孟春规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