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布商穿着崭新的锦衣和毛色油亮的黑貂披风乘坐马车来到怀州, 一脚踏进怀州的地界,他闻见寒风里充斥着浓郁的土味和干燥的草木气,这是秋末和初春特有的味道, 他一时陷入恍惚。
待经过温县,他心里有数了, 对孟青要与他合作的生意, 心里也有了猜测。
抵达河内县, 王布商熟门熟路地来到刺史府, 但没见到人,孟青和杜黎去巡视工事了, 是尹采薇出面接待的。
“王伯,你在我这儿喝喝茶, 勿要心急,我二嫂和二哥出门巡查工事,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派人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尹采薇说。
“我不急,夫人也别派人去找, 不要耽误郡夫人的正事。”王布商善解人意道。
“你的事也是正事。”尹采薇纠正他的话,她解释道:“我二嫂如今身上事情多, 想腾出一整天去巡查工事不容易,若是打断,她匆忙之间忽视了什么不对劲的苗头,那就过错大了。”
“理解, 事有缓轻急重。”王布商没见怪,只是见尹夫人待他和善,他心里越发舒坦。
门被敲响,王司马的夫人走进来, 她瞧了王布商一眼,迟疑道:“尹夫人,有客啊?我待会儿再来?”
“你们谈事,我出去走走。”王布商起身。
“无事,王伯,请留步,外面挺冷的。”尹采薇挽留,她解释道:“这是我二嫂的客人,也是孟大人的泰山,不是外人,你说吧。”
“原来都是亲戚,那的确不是外人。我这儿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用回避。”王司马的夫人也开口挽留,她看向尹采薇,说:“武德县有一家客栈要转卖,新东家打算用来做茶寮,客栈里的床褥和桶盆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旧物,新东家都不要。老东家托人来问话,问我们慈善会要不要,他想要低价变卖。”
“低价?低到什么程度?”尹采薇问。
“没说,估计是还等着我们出价,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可以,高于十贯就不要了。”
王司马的夫人应下,临出门时又停下步子,“还是算了吧,我估计十贯买不下来,不让人白跑一趟。我去跟古县令通个气,看他愿不愿意买下分给劳工用,等工事结束了,我们再接手。”
“也好。”尹采薇欣然同意。
王布商觑着二人的神色,他有一瞬间以为这场戏是演给他看的,但观二人神色,又似乎不像。等室内只剩两个人了,他出声问:“工事结束了,那些旧物还能用?”
尹采薇抬头看向他,说:“不是我们用,是分给穷苦的百姓用。”
“我知道,我听我小女儿说起过,她佩服您的大义,还说想来给您帮忙。”王布商说。
“我这儿很缺人手,她愿意帮忙可来一试。”尹采薇没拒绝,“至于工事结束后的旧物,如木桶木盆和床架之类的,只要是好的,乡下的人家是愿意要的。在我接触这行之前,我也想象不到,有的人家一个洗衣盆能用几十年,女人带来的陪嫁能用到儿子娶妻生子,很多人没有独属自己的水盆。木桶木盆在乡下挺抢手,床架子更甚。至于床褥,被面拆下来可做鞋面,也可做孩子的尿介子,穷苦的人家会用被面换上新芦花当盖被。”
王布商点头,“我听夫人与那位夫人谈话,你们账上的余钱似乎不多?”
尹采薇面露窘迫,“我们的慈善会自给自足,官府不肯给帮扶,账上的钱财都是善心人捐赠,用起来要谨慎。”
“我也捐一笔吧,捐给你们似乎比捐给寺庙更能积德行善,有劳夫人代我施善心了。”王布商说,“我每年捐五千贯,每年的冬月派人送来。”
尹采薇惊喜,但又被他的大手笔吓得不敢收。
“夫人为何为难?”王布商问。
“是您手笔太大了。”尹采薇有了决定,“慈善会收了您的捐款,每一笔支出都会记账,每年冬天我会派人把账本给您送一份。”
“不用,钱捐出去我就不管了。”王布商拒绝。
“您不想看可以交给手下的管事看,再则也可以递到佛祖的面前供着,让善心有个归处。”尹采薇坚持,“您若愿意显摆显摆,说不定能给我们多带来几个富有善心的资助人。”
“也好。”王布商答应了。
外面响起孟青的说话声,尹采薇赶忙领王布商出去,“二嫂,王伯来了。”
“王伯,劳你走一趟啊。”孟青看一眼身后跟着的孙长史,说:“你等一会儿。”
孙长史应是,他颔首冲王布商打个招呼,径直回到自己的公房。
王布商看得眼热,他孙子三十年后若有这个气度,他躺在土里都能把坟笑塌。
“王伯,请。”尹采薇殷勤道。
孟青诧异地看向她。
尹采薇笑笑,走进之前属于杜悯的公房,她迫不及待道:“二嫂,王伯许诺每年给我的慈善会捐赠五千贯钱。”
孟青立马理解了尹采薇的殷勤劲儿,她笑道:“来日你的慈善会打出名声了,记得给王伯送一块儿匾。”
“我等着夫人的匾。”王布商出声应和。
尹采薇越发高兴,“我争取让这块儿匾有价值点。”
王布商见状,断定她没有暗示他捐钱的意思,他又加两千贯:“为了让这一天更快到来,我再加赠二千贯钱。”
尹采薇看向孟青,孟青说:“快去置席,散财童子来了。”
“哎!我这就去。”尹采薇快步走了。
王布商又是感慨又是羡慕,杜家湾一个寻常农户的家里不仅飞出一只金凤,还引来了两只鸾凰,这一家有这三个能人,前景亮得吓人。
“我不该把祖坟迁到北邙山的,该跟杜刺史的祖宗葬在同一个地方。”王布商玩笑道。
“那你有得找了,起作用的那个坟头不知遗落在何处,反正不是村里的那些,一个村就出了他一个光宗耀祖的。”孟青调侃。
王布商哈哈一笑。
孟青走到王布商对面坐下,“今日请王伯前来,是有事相求。”
“让我猜一猜,是不是想让我涉足菜市生意?”王布商问,“若是,这事谈不上求,我还该谢你,又让我赚到钱了。”
孟青点头,“看来王伯已经了解怀州的动向了,明年怀州的韭菜和生姜必定大丰收,五县都有种植,寻常的菜贩吃不下这么大的量。若是零零散散地卖,中间不仅经手的人多,价钱上还有很大的操控余地,容易萌生见不得光的勾当。所以我想着寻个家底雄厚的货商一次把货吞下,官府收了钱,直接分到农户手上。”
“郡夫人考虑得是。”王布商点头。
“不仅韭菜和生姜,还有羊、猪、鸡、蛋、桃、梨、藤梨、枣和核桃等山货,日后怀州的出产必定丰富。你们有自己的商船,货上船后可以往汴州、郑州、汝州等地。”孟青继续说,“怀州打算重筑水路,水路若打通了,可以将物产从水路运出去,到洛阳也就两天的时间。”
“水路打通要多久?”王布商问。
“这个年数久,打通水路是为了长久地发展。”孟青说,“近些年来看,黄河水路是难起到大用,不过沁水连通通济渠,就是路程久一点,但运送货物不会有磕损。”
王布商点头。
孟青不作声了,等着他的答案。
“韭菜这东西一春一冬还行,夏天容易烂,还有桃。”王布商欲言又止道。
“是我疏忽了,忘了说这个事,种韭菜主要是为制作韭花酱,搭配活羊一起卖。至于韭菜,大多是在本地售卖,我会安排人尝试更多的韭菜的吃法。再一个,卖不完的韭菜会当做草料用来喂猪牛羊和鸡鸭。桃也是如此。”孟青回答。
“行,那我就揽下这摊子事。”王布商答应了,“我回去了就做安排,来年冬天,我安排人手跟船过来拉货。”
孟青吁出一口气,“多谢王伯肯帮忙,给我解决掉一桩心事。”
“等赚钱了,我再来谢你。”王布商说。
“若要以是否赚钱论谢,你可以立即谢我,以王伯经商的本事,不会赚不到钱。”孟青恭维道,“只是我心里清楚,这桩生意利薄,比不上做布料生意赚钱。”
“我就不谢了,日后让我儿子孙子来谢,我家人丁旺,等我死了,家里的产业不够分,总会有人坐吃山空,你这是又给他们谋了一桩生钱的出路。”王布商笑道。
“我们也别相互恭维了。”孟青摇头,“要到饭点了,我打发人去请我爹娘,你们又是老乡又是亲家,好好在一起唠唠。”
王布商起身,跟她一起去后院的官署。
来到后院,孟青闻到酒味,是杜黎在温酒,还是她喜欢的梨花白。
“王伯,我今晚陪你喝几杯酒。”孟青突然来了酒兴,作物种植到货物运输以及商货买卖一条线都打通了,接下来只要按照她的规划进行,她也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了,她要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