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父孟母来了, 酒席也备好了,老老小小悉数入座。
“亲家,我们两家的儿女婚事有些仓促, 我俩还没有坐在一起甩开膀子尽情地喝一回,今晚补上。”孟父端酒, “来, 我俩先喝一个。”
王布商举杯相碰, 一饮而尽。
“吃点菜。”杜黎招呼道。
“王伯, 尝尝这道炖鸡,鸡是林下鸡, 吃的是果树上掉落的虫子、果子、和摔烂的果子吸引来的果蝇,肉又嫩又劲道, 鸡汤鲜甜。”孟青说。
“鸡是从修武县送来的,这些鸡春夏在桃林里活动, 桃子过了罢尾季,鸡群跑去梨园和藤梨园寻找食物。听送鸡的差役说,林下鸡没喂过麦麸和豆渣之类的粮食。”尹采薇接话。
王布商接过婢女递来的汤碗, 他捧场地喝口汤品了品,又吃一口肉, 咽下肉说了两句话再咂了咂嘴,点头道:“是道好肉,嘴里留香不留腥。”
“还是王伯会吃。”孟青不曾想过这种品鉴的方法,她摸着酒杯问:“王伯, 你走南闯北,没少吃好东西吧?”
王布商笑着点头,“跑船押货是辛苦了点,但也有好处, 大江南北的好味我都尝遍了。”
“你这一辈子过得精彩,年轻的时候走遍大江南北,攒下不菲的家业,老了也得偿所愿,给家中子孙开辟出一条改换门庭的机会。你也别眼馋别人的祖坟风水好,要我说啊,你就是你们王家活的好风水。”孟青举杯,“我年纪轻,也是晚辈,我敬你一个,有幸见证了你精彩的半辈子。”
王布商被吹捧得笑眯了眼,他举杯喝一个,又提起酒壶自沏一个,起身说:“郡夫人,我不如你会说话,借你一句话,你是孟杜两家活的好风水,论起来,我最钦佩的人是你,我敬你一个。”
“谢王伯抬举。”孟青也跟着起身喝一个。
“亲家公,亲家母,我的话你们认可吗?”王布商看向孟父孟母。
孟父孟母俱是点头。
“你们也该敬女儿一个,不要自持长辈的身份。”王布商提议。
“听亲家公的。”孟父举杯,“青娘,爹和娘敬你一个。”
孟母也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孟青乐呵呵地再喝一杯酒。
杜黎把盛的鸡汤放她手边,抬头问:“王伯,下一个酒是不是该我敬郡夫人了?”
“我是有这个意思。”王布商点头。
“我先跟您喝一个,让郡夫人吃口菜缓一缓。”杜黎端起酒杯,说:“有道能者多劳,您家资雄厚,家业大,肩上挑的担子重,责任也重,如今怀州五县的土产生意也由您一肩挑起,我替我三弟跟您道个谢,再道声辛苦。”
王布商一听,毫无二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杜黎也一口饮尽,酒杯一放下,立马拿筷子挟菜吃。
喜妹凑到望川耳边嘻嘻笑,“我二伯怕辣。”
望川点着头,眼睛认真地看着酒桌上的一招一式。
尹采薇也在观望,她斟酌了又斟酌,等王布商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说:“王伯,这是我们头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我作为吴县的媳妇,你作为怀州的客人,我们得喝一个。”
“谢夫人给我面子。”王布商今天喝酒是喝舒坦了,他再次爽快地喝一杯,心想有今晚这个待遇,他在怀州的生意不赚钱也值了。
尹采薇抿尽一蛊酒,她示意婢女再沏一杯,“这一杯酒,我是以慈善会会长的身份敬你,感谢你的慷慨相赠。”
二人再喝一个。
酒杯空了,二人身后的婢女立马提起酒壶满上。
“我二哥代我夫君道谢了,我就不提他了,我要代怀州的穷苦百姓跟你道个谢。”尹采薇再次举杯。
王布商笑笑,“没有第四杯酒了吧?可别把我喝醉了,我怕醉了之后露出丑态,这儿可不是我能耍酒疯的地方。”
尹采薇听出他的意思,她估摸着连喝三个酒失去了趣味。
望川也看出来,他出声说:“我想跟王爷爷喝第四个酒,第三个酒让我妹妹来喝,我三叔不在家,她最能代表她爹。”
“你以什么名义喝第四个酒?”孟青问。
“我代表我舅舅敬他岳父……”望川眼珠子滴溜转,他寻个说辞:“娘,我舅舅有官无职,你给他分一点事做呗?他岳父包揽了怀州的土产生意,让他负责对接售卖的事宜如何?”
孟青眼中的欣喜和欣赏止不住地外泄,她点头答应:“都依你。”
“郡夫人,恭喜啊,后继有人。”王布商眼馋坏了,他恨不得这是他的孙子。
望川端起梅子水,牵着喜妹走到王布商身边,“妹妹,你代你爹敬王爷爷一个酒。”
喜妹接过梅子水,说:“今日我最小,不知大人言,只知您是客也是亲,我是主家,代我爹敬您一个。”
王布商手上的酒杯拿低一寸,杯沿叩在碗壁上,“得主家看重,是王某的荣幸。”
喜妹见他喝了,她端起碗咕噜咕噜喝几口。
望川按住她的手,阻止她喝完的动作,他接过碗,“王爷爷,快斟酒跟我碰个杯,我眼馋好久了。”
王布商哈哈一笑,他接过婢女递来的酒杯与望川碰杯。
“郡夫人,杜某敬您一个。”杜黎满脸的笑,他看望川一眼,道:“能得贵子,您劳苦功高。”
孟青举杯,“回敬一个,你也有功。”
夫妻二人共饮一杯。
望川拉着喜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待松开手,他往腿上搓一把,擦去手心里的汗。
“二哥。”喜妹叫一声。
“怎么了?”望川低头问。
“你真聪明。”
“大哥聪明还是我聪明?”
喜妹:“……都聪明,不一样的聪明。”
“嘁!”望川嫌弃。
酒桌上又喝起第二轮,喜妹闻言立马停下话,专心致志地旁观。
“他们在灌王爷爷的酒。”望川小声跟喜妹讲解,“王爷爷是我小舅的岳父,是贵客,我们都是主家人,所以要周到地招待。他还是怀州的贵客,往后怀州土产的价格由他的心意决定,是高一点还是低一点,由他说了算,所以要在酒桌上让他喝得尽兴。”
喜妹听懂了,“我记下了。”
酒过三巡,王布商喝晕了,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让仆从扶他回客房休息。
杜黎起身相送,孟父也跟着一起过去,三人一走,桌上就剩三个女人和两个小孩了。
“我要去洗把脸,我今晚也喝多了。”孟母起身。
婢女忙上前搀扶。
孟青看用不上自己,她稳坐不动,继续抿着杯中的残酒。
“二嫂,席要散了,就我们妯娌俩杯中还有余酒了,我来敬你一个。这个酒喝罢,我们都不喝了。”尹采薇扶着桌子挪过来,她喝得两颊通红,眼睛亮晶晶又水汪汪的。
孟青伸手扶她,“采薇,你是不是喝醉了?”
“身子醉了,脑子还没醉。”尹采薇“腾”的一下在孟青身边坐下,她靠在孟青身上,说:“二嫂,这日子可真快活啊!”
“我也觉得。”孟青偏过手,尹采薇见了,举起手里的酒杯跟她碰一下。
叮的一声,酒杯清空。
尹采薇把酒杯抛给喜妹,问:“喜妹,让你爹在外面多待几年好不好?”
喜妹摇头。
尹采薇不理,“二嫂,你让杜悯在外面多待几年,我们多快活几年。”
孟青哈哈一笑,“这可由不得我啊。”
“怎么说……”话没说完,尹采薇戳了戳孟青,示意她往桌下看,望川和喜妹蹲在桌下,手指在酒杯里揩酒渍。
兄妹俩没察觉被发现了,二人把裹着酒液的手指放进嘴里一吮,相继被辣得呸呸吐口水。
孟青和尹采薇笑出声。
望川和喜妹回头,发现被抓包了,二人脸蛋爆红。
“呦,这酒劲有点大啊,一点点都醉红了脸。”孟青调侃。
望川嘿嘿一笑,他站起身把酒杯放回桌上,嘀咕道:“不好喝……我困了,要去睡觉了。”
喜妹见他跑了,她忙不迭跟上。
“跑什么?天黑了,不要乱跑。”杜黎正要进门,跟门内的两个撞一起了,险些摔个跟头。
又闯个祸,小兄妹俩蔫蔫地离开了。
“没在喝了吧?”杜黎掀开帘子走进去,“时辰不早了,散席吧,爹娘都回屋歇着了。”
“散吧。”孟青冲婢女招手,“扶你们夫人回去,细心伺候着。采薇,你酒量不错啊,下次我们在酒桌上再比比。”
“好,我也想试试我到底能喝多少酒。”尹采薇起身,“二嫂,二哥,回见。”
孟青和杜黎看婢女把尹采薇扶走了,二人也跟着出门。
“喝高兴了吗?”杜黎问。
孟青点头,“喝得很是尽兴。”
“我猜你肯定想喝酒了,我温了你最爱的梨花白,我猜对了。”杜黎给自己请功。
孟青搂住他的腰,手下移,从衣角探了进去,她隔着里衣在他腰间抓一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算了。”
“没说不要。”
孟青笑出声,她跑了起来。
这边的寒夜裹着酒香和笑意,而千里之外的幽州,杜悯在刺骨的寒意中提笔回信,笔尖悬在空中,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散乱的信纸上。二十余张的公函里夹杂着一张简短的书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大嫂托人转达,欲留锦书在膝下尽孝。
他收到这沓信已有半天,也琢磨了半天,却始终无法从这句话里琢磨出他二哥二嫂的态度,这让他再度陷入抉择。
*
年底,孟青收到杜悯的回信,她拿去给杜黎看。
“二婶。”在庭院里跟狗玩的肥硕男子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
“你娘和你三叔都来信了,一个让你回去,一个让你去幽州找他。”孟青把手上的信递出去,“你自己决定,幽州离怀州有一千五六百里,一路上又要乘船又要换乘车马,想要顺利抵达不容易。”
锦书赶忙看信。
杜黎闻声过来,问:“有什么事?”
“三弟来信了,他在信上说有意培养锦书当族长,但不知他的心性和能力,故而设下考核,锦书若能从吴县赶去幽州,他就留锦书在身边做事。”孟青叙述,“信上说大嫂若不同意,他不勉强,他再找大伯的孙儿或是村里谁家的子孙。”
杜黎目含疑惑,难不成是他和她都想错了?杜老三没那个意思?
孟青一时也拿不准了。
“我去。”锦书看向这个恢宏的府邸,这里的日子跟村里的日子天差地别,他来到这里后,不愿意再回那个破败的杜家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