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看向杜黎, 杜黎思索片刻,说:“你已经二十来岁了,能自己拿主意, 你自己决心要去幽州,我也不阻拦, 你爹娘都拦不住, 我这个当二叔的也不讨嫌。”
锦书欲张口, 却不知说什么, 眼前这个二叔跟他记忆里那个看不清长相的二叔完全不一样,不止他, 变化最大的还属他这个二婶,通身的气派让他望之生怯。在这个府邸里, 唯他格格不入,他或走或站或卧, 总是不自在,只有在跟狗待一起时,才敢放松一二。
“幽州离洛阳太远, 一路北上,山高林深, 路上不太平,我安排两个人送你过去。”杜黎生怕锦书出了意外,他一旦出事,李红果那儿可不是好安抚的。也是从这一点, 他判定杜悯的回信水分太大,什么考核什么栽培,都是虚浮的掩饰。
锦书暗喜,但又担忧他被人护送过去会被他三叔看不中, 他欲言又止地看一眼信。
“我会跟你三叔解释,到底是自己亲侄子,不能不顾安危。”杜黎看出了他的意思,“我让人送你过去,你三叔要是想锻炼你,让他把你带在身边锻炼。”
锦书露出笑,“二叔,你真好。”
杜黎暗暗皱眉,也不知道杜明跟李红果怎么养的孩子,手里有了钱,都挥霍到嘴里去了?胡吃海喝十几年,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长成个肥得看不见脖子的胖子,眼睛都被脸上的肉挤没了,看着不像个聪明人,一笑更扎眼。
“你给你娘写封信解释清楚,把你三叔的这封信也夹杂在里面,免得她提心吊胆。”孟青开口,她试探道:“我总觉得你娘认为你三叔要害你,她怎么是这个反应?”
“我也不知道。”锦书面露烦躁,“别管她,她就是眼光短浅,没见过世面,害怕我在路上出事了,我这不好生生地过来了。”
孟青一笑,衣食不愁的闲散日子是养人啊,心眼子都被肥肉堵实了。
“你记得给你娘写信解释清楚。”孟青叮嘱一句。
“好,我这就回屋写信。”锦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迫不及待地离开。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回自己住的跨院说话。
“你确定要把他给老三送去?”孟青问。
“不送行吗?他自己决定要去,我要是从中阻拦,他不记恨我?这是杜明的亲儿子,我可不信歪瓜能结好籽,我把他送上回吴县的船,他这辈子到死都记恨我挡了他的锦绣前程。”杜黎摇头,“我更害怕他赖在这儿不走了,我一看到他就堵心,好像过去蹚过的烂泥塘,又把泥点子甩我腿上了。”
孟青坐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黎瞧她一眼,强撑着底气辩驳:“这是老三招来的,他自己解决吧。”
孟青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她长吁一口气,不作声。
杜黎走到窗前,他看着窗纸上糊的窗花,去年望舟剪的窗纸已经褪色了,该换新的了。
“不管老三怎么做,老家的隐患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交给老三去做吧,杀威也好,利诱也罢,他当年留下的把柄,该他负责收尾。”杜黎说。
“嗯。”孟青不想再多想。
*
两天后,锦书带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和两个护卫乘船离开了怀州。
从怀州到幽州,中途要经过九个州,越往北天气越冷,锦书行至邢州时打起了退堂鼓,他想他回怀州找个事做也行,于是跟护卫说要回怀州。但护卫出发前得了杜黎的吩咐,一定要把人送到幽州。
“大郎君,我们二人身上还有公差,不能折返。”一护卫出言拒绝。
“大郎君要是怕冷,我们可以在邢州暂停几日。”另一护卫提议。
锦书选择在邢州停留几日。
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路程,每过一座城,锦书都要入城歇几日。
等到了幽州,已是阳春四月,一行三人找去驿馆,得知杜悯在一个月前已经离开了。
护卫又带着锦书马不停蹄地前往蓟州,于半个月后,来到杜悯落榻的驿站。
“这是大人的侄子?”留守在驿站里的侍从打量着面前的人,没能在他身上发现丝毫跟杜刺史相似的地方。
“错不了,我们是从怀州来的,听杜郎君的差使送这位小郎君过来。”护卫回答。
侍从不得不相信,“行吧,大人今日出门了,还没回来,你们暂且留下,等大人回来听他吩咐。”
“你没听我三叔提起过我吗?”锦书问。
“没有。”侍从摇头,“你千里迢迢地追来,是为何事?”
“我三叔让我过来的。”锦书看出了他对自己的轻视,他愤愤地想一个下人,还摆起谱来了。但他只敢在心里骂,开口也只是问:“我三叔去哪儿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侍从不答,他领着人进门。
锦书从午后等到傍晚,一直到天色黑下来,也没等到人回来,只能揣着一肚子的话先睡下了。
夜深人静时,杜悯的身影出现在一座民宅的后门,他敲了下门,门立马从里面打开了。
“你们在外面守着。”杜悯低声吩咐一声,他抬脚走了进去,循着光亮找过去,进门看见郑宰相在伏案写字。
“来了?”郑宰相抬起头,“坐。”
杜悯没落座,他从怀里拿出一沓信放在书案上,“这是我在幽州收集到的罪证,范阳卢氏纵奴行凶,一个卢氏子弟在城外的官道上跑马,踏死了一个卖豆腐的货郎,货郎的家人找上门说理,奴仆挥棒打人,货郎的两个兄长如今还瘫痪在床。还有,杨树乡共十个村,其中六个村的田地都被卢氏占为族地了,村民都成了佃农,如今村民死后葬棺的坟地还要从卢氏手上买。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也有占地的情况,你在时,这两族给你面子,表明还地于民,但在秋末,这两族照样去收租子。”
“没有赵郡李氏的人犯事吗?”郑宰相问。
“暂时没查出来。”杜悯回答。
郑宰相盯他一眼,他拿起书桌上的信一一翻看,大到伤人占地,小到违令厚葬,幽州当地的世家大族,卢氏、崔氏、祖氏、寇氏等九个家族全部在案。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郑宰相问。
“借弘扬薄葬的名头去乡下跟乡民宣讲,接触到村里人,总有愿意透露的。”杜悯回答。
“我交给你一个事,蓟州的李都尉疑似贪污,你来查一查。”郑宰相吩咐。
杜悯一顿,“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的人收到消息,李都尉在去年把府兵开垦的九十余顷荒地改个名目卖给一个蕃商,助蕃商拿到了一个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郑宰相说,“如今拿不到证据,你试试能不能找到人证。”
“这个李都尉……”杜悯迟疑地问。
“是你侄子师父的侄子。”郑宰相将手上的罪证在桌上拍了拍,杜悯要让他朝他的姻亲下手,他自己可不能徇私。
杜悯:……
“我明日返回幽州,你在蓟州别偷懒,本官等你的好消息。”郑宰相说。
“知道了。”杜悯没有丧气,他日李氏若发现自己在其中捣鬼,李老大人若不愿意再指点望舟学艺,大不了让望舟再另拜一个师父。
“今晚是在这里歇下,还是回驿站?”郑宰相有意送客。
“回驿站吧。”杜悯不想明早还要对着这张老脸吃早饭。
连夜赶回驿站,杜悯回屋洗漱过后,听侍从说他侄子找来了。
“哪个侄子?”杜悯问,“叫什么?”
“叫杜锦书,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杜悯一顿,这叫什么事?他都打消念头了,人质又跑到他跟前了。
“您认识吗?”侍从问,“他是被府里的护卫送来的,据说是杜郎君的吩咐。”
杜悯一听,立马说:“把他给我喊过来。”
锦书从睡梦中被薅醒,一脸睡意地被带到杜悯面前,看着面前身着里衣披着银黑色披风的男人,他一时不敢说话,甚至遭不住他的眼神,下意识想要后退。
“你怎么把自己吃成这个模样了?过年待宰的肥猪都不如你膘厚。”杜悯一脸的嫌弃,“几百亩地的收成都吃进你肚子里了?你小时候也不这样,你娘就没管你?”
锦书讷讷地说不出话。
“你能把自己吃成这个德行,竟然还有志气来投奔我,真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过来?过够了肥得流油的日子?”杜悯真心询问。
锦书气得满脸通红。
“算了算了。”杜悯摇头,他问起关键的:“你去过怀州?见过你二叔二婶?”
“是,我去年腊月二十抵达洛阳,下船后被我二叔接去了怀州。”
“你二叔竟然还认得出你?真是好眼力。”杜悯佩服,“然后就派人把你送到幽州了?中间有没有出什么事?”
“我二叔起先有意让我回吴县,后来收到你的信,我自己决定要过来,他就没阻拦。”锦书回答,“不是我二叔去洛阳接我的,是他派了人在渡口摆个寻人的摊子,我下船看见了。”
“你过来,你二婶阻拦了吗?”杜悯关心孟青的态度。
“没有,只嘱咐我给我娘回封信。”
杜悯敲敲手指,他陷入了沉思,他二嫂二哥真信了他在信上写的糊弄鬼的话?
“三叔,我能跟在你身边做事吗?我不想再回村里了。”锦书小心询问。
“你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把你再送回去。”杜悯心想这都是天意,他之前都放弃了,老天硬要让他留一手。
“跟你娘去信报个平安,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杜悯朝外喊一声,等侍从进来,他吩咐:“这是我老家的侄子,把他交给我的护卫,半年内,让他瘦下来。”
侍从应是。
“别因他是我侄子就对他有优待,苦活儿累活儿都带上他,办不好差该罚就罚。”杜悯直接当着锦书的面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