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累吧?”杜悯像是突然想起正主还在自个儿面前, 他敷衍问一句,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说:“怕累也忍着, 来到我这儿就要听我的话,受不住就回吴县去, 回去了就别再来找我。”
锦书讪讪一笑, 他这会儿已经后悔了, 这跟他想象中的场景不一样。他在家连收两封他三叔的信, 心想是他三叔发达了,要提拔自己的亲人, 他过来可以过上使奴唤婢、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凭借这个信念,他咬牙熬过了风餐露宿的苦, 从南到北,一走就是半年,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待遇。
“要回去吗?”杜悯试探。
锦书搓搓手,“算了,我都已经来了。”
杜悯冷笑一声, “呦?你还真心动了?你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仅不会看眼色, 连正反话都听不出来,小时候看着还有几分机灵气啊。”
锦书闭上嘴。
杜悯抬手打发侍从出去,他扯了扯披风在床边坐下,随口问:“你爷奶还健朗吗?”
“健朗, 能吃能睡……”
“不会跟你一样吧?一个人有两个人粗。”杜悯觑着他的体型,真是糟蹋了他当年用心取的好名字。
“村里人都说我这是有福气。”锦书忍着气愤小声解释,“而且我还瘦了,已经瘦很多了, 至少有二十斤。”
“你的日子过得的确舒心。”杜悯看出来了,锦书害怕他,但在承受他的贬低时,会忍不住想要辩解,这意味着他在村里的日子是没受过打压的,甚至受村里人的吹捧,导致他对自己有过度的自信。
“都是托三叔的福。”锦书奉承一句。
“说你爷奶。”杜悯不吃这套。
“我奶圆润了一点,我爷还是干瘦的,他气性大,动不动就不吃饭。”锦书说。
“因为什么生气不吃饭?”杜悯盯着他问。
“他喜欢乱跑,经常去村里的族学捣乱,我爹娘和村里人管他,他就生气。”锦书目光闪烁。
杜悯听出来了,什么气性大不吃饭,应该是他大哥大嫂气老头子不消停,罚他饿肚子。
“你爷奶的嗓子有好转吗?”杜悯盯着他问。
“没有……”锦书下意识看向他,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他吓得赶紧扭过头,反应极大。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吃人?”杜悯站了起来。
锦书吭哧着说不出话,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杜悯不作声,看着他抓耳挠腮。
“是、是村里人胡说八道,有人说我爷奶是你弄哑的……”锦书的声音越来越低,随后又高亢道:“我是不信的,我还跟那些满嘴胡吣的贱人打过架,他们都被我打服了,没人再敢胡咧咧。”
“你打架,你娘没训你?”
“没有,我娘让我去打,我打了之后,她还上门指爹骂娘地骂。我娘骂过之后,我大爷也会上门训斥,威胁他们不能再去族学读书了。”
杜悯可算听到一个舒心的消息,“明日我让余侍从给你娘和你大爷买点好东西寄回去,你今晚把信写好,明日和包裹一起寄出去。”
“哎。”锦书应下。
“你娘费心了,把你养得挺好。”杜悯回过味了,锦书的这个德行估计是李红果故意养成的,她要用安逸懒散的日子磨掉锦书的棱角和野心,用口腹之欲填塞对名利的渴望,避免他来攀附自己的权势。
锦书可算听到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你没读多少书吧?”杜悯问。
“我娘说杜家湾的灵气都被你带走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书也不会有出息,还不如不吃读书的苦。”锦书理直气壮地说。
杜悯沉默了。
锦书觑着他,忐忑了起来。
“你明天离开蓟州,回吴县吧。”杜悯开口。
“啊?可是我才来。”锦书又不愿意了,“要不我回怀州?我不想回杜家湾。”
杜悯顿时变了副嘴脸:“你没那么好命,不回去就跟在我身边做事。”
锦书“噢”一声,不说话了。
“回屋写信去。”杜悯把人打发了。
锦书提起一口气,尽量减轻腿脚上的力度,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等等。”杜悯又想起一个事,“谁跟你打过架,把名字都写下来交给我。”
“三叔,你要替我出气?”锦书惊讶,“不用了,都是一个村的……”
“只写在背后坏我名声的。”杜悯发现他不把话说明白,这个似蠢非蠢的人理解不了。
“噢。”锦书走两步,又不放心地问:“三叔,你要怎么着他们?他们已经被我教训了,也悔改了。”
“你不像你爹的儿子,倒像杜老二的儿子,不对……”杜悯摇头,他看着门口的人,锦书能出现在这里,证明杜老二也不再是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
“记得写下来,明早交给我。”杜悯不跟他解释。
锦书欲言又止,最后揣着一腔的担心走了出去。他总觉得他说错话坏事了,但也不敢在信里跟他娘说,只好一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边修修改改,写出了一份名单。
门突然被叩响,锦书侧耳细听,门外真有人,“谁啊?”
“郎君,我得大人吩咐,带你跟我们一起去练早功。”护卫总领隔着门说。
锦书开门一看,月亮还挂在天上。
护卫总领看清他的体型,为难地咂一声。
锦书一听这声音,就想起了他三叔嘴里嘲讽的话,到嘴边的退缩之语及时打住,他换身衣裳跟了出去。
踏出这一步,锦书受苦的日子开始了,护卫总领一点没拿他当外人,练早功时他一旦偷懒就挨鞭子,护卫总领挥着鞭子打得他满地爬,还约束他的食量,一旦发现他偷吃就给踹进河里泡冷水。办差时,他要抡着锄头给农户帮忙挖地、帮木匠砍树抬树、帮倒夜香的老头拉车挑粪、守在货仓给蕃商扛货赚钱、给军屯里的老府兵顶役去开垦……
锦书前二十年没吃过的苦,在半年内都补回来了,他累得哭爹喊娘,跪在杜悯床边求着要回吴县,甚至逃跑过,无一例外,哭过闹过之后被押着继续干活儿。
这日,杜悯从外面回来,走进驿站,在桌上发现一封信,他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速退”两个字。
“收拾东西,一柱香后离开。”杜悯快步走出去通知一声,立马回屋收拾行李。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锦书坐上马车,由护卫护送着驾车离开驿站,出了蓟县,马不停蹄地一路向西。
“三叔,出什么事了?”锦书问。
“大人,后方似乎有追兵。”护卫总领驭着马过来报信,“为了大人的安全,属下认为可以兵分两路,您换马在前方的岔路口改道,往南去易州。”
“三叔,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有追兵?你不是个大官吗?”锦书急了。
“闭嘴!”杜悯厉色斥道,他朝外说:“听你的,换马。”
马车停下,杜悯拎起最重要的一个包袱,里面都装着他收集的罪证,他骑上他的马匹,看着地上急得打转的另一个人。过了半年,锦书跟来时判若两人,看着没那么碍眼了。
“三叔,我怎么办?”锦书盯着其他人胯下的马。
杜悯指向一个矮小的护卫,“郭虎,你下马,剥去身上的衣裳,在此处寻个掩身的地方藏起来,事后返回蓟县打听情况。余者分两路,一路随我向南,一路带着空马车向西,替本官引开追兵后,弃了马车抓紧时间逃命,不要试图反击。一个月后,我们在易州汇合。”
话落,身材矮小的护卫已剥去身上的差服。
杜悯示意锦书上马,他拽着缰绳,一马当先往南去了。
一拨护卫跟随,另一拨护卫护着马车极速向西而去。
锦书吓得手软腿软,踩着马镫差点上不去,看两拨队伍已远去,他吓得嚎了两声,咬紧牙憋着一口气爬上马,催马追了上去。
杜悯一行十人驭马跑到半夜,马受不住了才停下,停下也没歇,人牵着马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天亮,一行人来到易州、幽州、蓟州三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在小镇上暂时落脚。
在小镇休息一天,补充了粮草后,一行人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一路,锦书都很沉默。
十天后,杜悯在易州驿站住下,锦书找到他,坚定地说:“三叔,我这次是认真的,我要回吴县。”
“胆子吓破了?”杜悯瞥他一眼,“我这个有权有势的都不怕,你怕个蛋。”
锦书不理会他的话,“我明天就走,你不让人护送我,我自己离开。”
“行,你一路讨饭走回去。”杜悯抖开软布擦脚,不再看他。
“我想回去。”锦书盯着他,“你没说我跟你做事还要押上命。”
“也没人跟我说。”杜悯耍赖,“你这不是没死吗?”
“快死了。”
“怎么快死了?”
锦书摊开两只手,半年前,他一双摸不到骨头的手,如今遍布疤痕和茧子,眼下掌心横亘着两道血痂和血痕交织的擦伤,这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我的手磨烂了,大腿也磨烂了,伤口都溃烂了。这个活儿我不干了,我要回吴县,再也不出来了。”锦书说。
“去看大夫,上点药就好了。”杜悯平静地说,“一点小伤罢了,死不了。以你这动不动就打退堂鼓的德行,你要是生在北方,年年服兵役,赶上战事,你当逃兵?”
“我不干了!你听不懂人话?”锦书大吼一声。
杜悯脸色一变,他抄起床边放着的腰带劈头盖脸地抽了上去,皮革制成的带身落在脸上,立马浮出一道红痕。
“你在跟谁大呼小叫?”杜悯冷眼看着他,“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锦书攥着两只手,气喘如牛地瞪着他。
“怎么?还想打我?”杜悯又抽上一鞭子,“遇到危险了,你知道跑了,你是跑了,留我在这儿搏命?老子在外面求生躲死,过得跟个孙子一样,是为了养你这个爷?”
“我要你养什么了?我是入国子监读书了?还是住你的刺史府了?我使奴唤婢了?”锦书大声问,“就是陪你搏命也轮不着我。”
杜悯冷笑一声,“装你爹个蛋,我赴京赶考时你都七八岁了,记不得你那时候过着什么日子?没有我,你能在村里吆五喝六?你能吃得肥头大耳?你果真是我杜家的种,眼皮子翻得高,看不清自己是什么德行。想住刺史府?想入国子监读书?想使奴唤婢?你闹着回吴县干什么?我不是给你机会了?”
锦书被骂得抬不起头,他辩驳道:“我不干了,我不想过使奴唤婢的日子,我也不要这个机会,我要回去。”
“回啊,我拦着你了?”杜悯放下腰带,“出去,立马滚。”
锦书不动,眼下已十月,易州天已冷,再有大半个月估计会下雪,他身无分文地出走,会冻死在路上。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杜悯喊。
“是你让我来的,你要给我路费。”锦书厚颜伸手讨钱。
“你是谁?”杜悯问,“你以为你踏出这个门,我还是你三叔?我管你是死是活。”
侍从进来,杜悯挥手,“赶他出去,不准他进驿站。”
锦书震惊地看着他。
“这位郎君,请。”侍从开口。
锦书气冲冲地走了。
侍从把人送出去,又进来禀报:“大人,郎君出了驿站往南去了,要不要派人跟上?”
“跟上,看他要干什么。”杜悯头疼,最后要是用不上这个人,他亏大了。
锦书靠这半年锻炼出来的蛮力去帮人扛货赚口粮钱,夜里则是歇在城隍庙,结果被乞丐团伙盯上,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厚衣裳还被抢了。
他在外熬了十天,还是低下头去杜悯面前求饶。
之前带着马车引开追兵的五个护卫和回蓟州打听消息的护卫都找来了,也带来了新的消息,幽州都督前脚被传唤入京,郑宰相后脚就带兵抓捕都督府的官吏,连带蓟州的盐官、都尉等一干官员也被抓得七七八八。
“据说是幽州和蓟州的官员跟蕃商勾结,贩卖私盐和奴隶。”郭虎说,“如今蓟州到处张贴着告示,寻找逃走的犯官和蕃商。”
“收拾东西,立马回蓟州。”杜悯怀疑自己上当了,那拨追兵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郑宰相调走他,是不是不想让他分功?
“这时候回蓟州?”锦书吓得面无人色,“郭护卫不是说还有犯官潜逃在外?对方万一狗急跳墙对你下手呢?”
杜悯不理他,他拿上几样紧要的东西快步出门。
锦书犹豫了几瞬,他追了上去,厚着脸皮求到一匹坐骑,跟着离开了易州。
“三叔,我就是个拖后腿的,留在你身边也帮不上忙,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走?”锦书追上去迎着风大声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我走?”
“帮不上忙没事,可以在我死的时候陪葬。”杜悯轻快地说。
“陪葬你也不稀罕用我,你对我没什么感情,葬在你身边你会嫌烦。”锦书戳破他的谎言,“你一定有目的。”
“对,有用到你的时候,你安心待着。”杜悯高看他一眼,他甩起马鞭,高喊一声:“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