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又回到蓟州, 下马时,迎来了蓟州的头一场雪,显得菜市口洒落的血格外鲜红。
随着十七颗人头落地, 郑宰相的名声在蓟州响亮了起来。
刑场人散时,杜悯牵着马顺着人流离开, 听着人群中的纷纷议论声, 他来到郑宰相落榻的刺史府。
郑宰相对杜悯的到来不意外, “你来得正好, 我要趁热打铁重新丈量两州的田地,编册留存, 你来给我帮个忙。”
“为什么要让我离开?”杜悯问,“那拨追兵是谁的人?”
“李都尉的。”郑宰相回答。
“他为什么要派兵追我?”杜悯又问。
“他以为你拿到了他的罪证。”
杜悯反应过来, “你利用了我?你派人查他的罪证,让他误以为是我的人?”
“是。”郑宰相承认得痛快, “你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
“气我利用你?你没利用过我?”郑宰相笑了,“我记得令嫂的一句话,我们若能相互利用, 也是一种合作,你的气度远不如她啊。”
杜悯吃了个瘪, 无从反驳。
“你的本事也远不如她,我的人在你的人眼皮子底下活动,你就没察觉?”郑宰相似乎觉得犹不解气,他肆意挑唆, “你那个傻侄子没什么用,喊来做什么?当个苦力使唤?”
杜悯哑口无言。
“噢,不对,也有点用, 他闹出的笑话让蓟州的官吏放松了对你的警惕,方便了我。”郑宰相继续说。
“这么说来,他也有点用,不是十足十地无用。”杜悯佯装松了一口气,“郑宰相,我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发现两州官吏跟蕃商勾结贩私盐和奴隶的?”
“托你的福,我拿着你交给我的罪证返回幽州,抓了一部分人,砍了一个人,暗地里隐匿的人见了,冒险把人口失踪的案子透露给我。我追查人口失踪案时,发现了蕃商利用买卖货物往长城外大量贩盐。”郑宰相叙述。
“之后你把我发展成明线,安排你的人充当我的人潜进军屯和盐田调查,用我吸引当地官吏的目光。”杜悯推断,他突然生出一个猜测,“你是不是没拿到李都尉的把柄?你让我逃跑,是为打草惊蛇,让李都尉误以为我拿到了他的罪证。他派追兵追杀我,你埋伏在半路抓了他的人。用追杀巡抚使的罪名给他定罪,但放出来的消息是拿到了他跟蕃商勾结的口供,逼其同伙逃跑,你再守株待兔抓人。”
郑宰相鼓掌,他目含欣赏地看着杜悯,真心夸赞:“杜刺史还是有些本事的,一点就通。”
杜悯气得几欲呕血,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诱饵。
“你不是怕担风险吗?懊恼什么?”郑宰相问,“你也别气,我不是贪功的人,丈量田地、清查府兵人数的功劳分一部分给你。”
杜悯没吭声,他是觉得丢人,忙里忙外忙了半年,结果成了郑宰相暗地里行事的幌子。
“罢了。”杜悯愿赌服输,“你留在这儿收尾吧,我先去别的地方探探虚实。”
“这里的政绩你不要了?”
“要不起。”杜悯摇头,他得罪不起,这次追杀他的人是中了郑宰相的计,中途被埋伏了,让他得以逃脱,下一次保不准就是真的了。他此番离开,不掺和进去,正好在明面上可以跟郑宰相划清关系,让盯着他们的人摸不清虚实。
郑宰相垂眸思索,他是不想放杜悯离开的,毕竟杜悯是真不怕麻烦不怕累,什么活儿都愿意干,用起来很顺手。但杜悯若离开了也是好事,免得他咬着世家不放。
“也好。”郑宰相点头,“你打算去哪儿?”
“易州和妫州。”杜悯交代,“这两州离蓟州和幽州不远,你在这儿打下的威名会辐射到这两州,豪族大户卖地的情绪必定高涨,我去盯着,地价别炒起来了。”
“可。”郑宰相允了。
杜悯将他收集到的罪证都交给郑宰相,欺男霸女的、疑似通匪的、杀人沉尸的等等,这些案子都是护卫带着锦书接触底层百姓了解到的,有的案子他已经审理了,有的案子牵涉到军屯里的兵将,他无从下手去查,郑宰相如今可一并给查了。
两人完成移交后,杜悯又带上他的人前往易州。
至此,杜悯和郑宰相展开了相互利用相互配合的四年,二人在幽州、蓟州、易州、妫州等十七个州行走,从河北道一路向西,经过河东道,直逼关内道。
二人任巡抚使的五年多里,下狱的人数逾七百个,破获的疑案冤案五百余桩,砍下的头颅达七十余个,下马的官吏逾六十个,丈量的田地达二十三万顷,比五年前登记在册的田地多出七万余顷。
郑宰相作为明面上的行权人,五年多的时间里,遭受的弹劾和参本能装满一口棺材大的木箱,但有二位圣人的维护和族内族人的拥护,他丝毫不受影响,不仅年年得赏赐受嘉奖,荥阳郑氏在朝堂上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郑氏族人广受提拔。
五月初,郑宰相带着赫赫的战绩踏进京畿道时,长安里的李唐宗室和关陇贵族坐不住了。受独孤氏门下的一个幕僚献计,在郑宰相下手前,雪花似的折子送往洛阳朝堂,荥阳郑氏的族人迎来密不透风的弹劾和打压。初始,从德行入手,以妾为妻者、殴打妻室者、孝期饮酒者,流连花楼者……十余个郑氏族人因德行有亏获刑贬官。
生活在京畿地区的宗室和功勋家族试图通过此举,借郑氏族人之手逼郑宰相退让。
结果的确显著,郑氏一族变得人心惶惶,频频写信寄往北方。
六月,郑宰相和杜悯一明一暗共同发力,在同州拿下首捷,二人拿到独孤英女婿在同州经营赌场、雇佣打手逼迫农户卖地的证据,致使其贬为庶民。独孤氏受其连累,成了郑宰相杀鸡儆猴的鸡,被迫作为长安头一个接受清查名下田产的功勋家族。
郑宰相此举,彻底拉开了诸多家族跟荥阳郑氏为敌的序幕,不论是姻亲还是曾经的故旧,都不再对郑氏留有情面,曾经联盟的基石此时化为攻击郑氏的利刃。
短短两个月,在过去五年内因郑宰相得到升迁的郑氏族人和其门生,大半受贬或入狱,郑氏族人名下藏匿超额的田地,也成了攻击郑宰相徇私枉法的利器。
郑宰相远在长安,望着桌上成堆的信件出神,家族面临内忧外患,已经乱成一盘散沙,眼下对外的刀刃全部都指向他,逼着他做出妥协。他若坐视不理,将会是家族的罪人和敌人,对付他的会变成自己人。
郑宰相犹豫了两天,一次外出办差时,背上中了一箭,他趁机起笔写病退信,向圣人请求辞去巡抚使的重任,回洛阳养伤。
然信尚未送出,他接到了家族与他决裂的信件,十年前替郑宰相出面操办义塾之事的幕僚和三个郑氏族人拿着与郑宰相来往的书信,向大理寺告发郑宰相诈为功状,利用家族人脉关系,诱使门生、族人和姻亲自掏腰包向义塾捐钱,目的是伪造政绩,搏得宰相之位,此乃欺君罔上,枉当宰相。
大理寺受理官司后,言官参吴郡夫人孟青和怀州刺史杜悯在此案中与郑宰相合谋,助郑豫登鼎宰相之位。
官司缠身,杜悯和郑宰相于九月受大理寺传唤,回到洛阳。
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审理杜悯、孟青与郑宰相合谋伪造政绩的案子在大理寺开堂,二位圣人听诉,刑部、吏部皆有官员在场。
“郡夫人,你可认得堂下之人?”卢少卿指着跪在堂下的幕僚,“他称十年前在洛阳的刺史府跟你见过面,当时的刺史乃前洛阳刺史郑敞。”
孟青摇头,“不认识,看着面生。”
“郡夫人,您真不认识我?我还曾在您手上拿到盖有您印章的亲笔信。”幕僚开口,“您若不记得,想来汝州、鄂州等地义塾的塾长还记得我。”
“禀圣人,前洛州刺史郑敞来信,证实了此事。”卢少卿拿出证据。
“我是在洛阳的刺史府见过郑宰相的幕僚,但不确定是不是他,十余年前的一面之缘,我不记得了。”孟青及时改口。
“你是否认可他的陈述?他从你手上拿到你的亲笔信,去汝州、陕州等地跟你任命的塾长联络?”卢少卿追问。
“当时负责与义塾相干事宜的负责人是郑宰相,他派人去缴收各个州县义塾的盈利,我给个身份凭证有什么问题?”孟青坚持不去指认郑宰相,只撇清关系。
昔日的吏部考功侍郎已经升为吏部尚书,尹尚书插话询问:“郡夫人,你不知郑宰相私下的动作?”
“不知。”孟青说,她避重就轻道:“我与堂下自称幕僚的男子只见过一次,在分别后,没再听闻他的消息,也不知他之后的行动。”
“你当时负责各地义塾的经营,会不知义塾的盈利?不知道郑宰相运往长安的义塾盈利有问题?”卢少卿不肯放过她,厉声质问。
“是有问题。”孟青点头。
卢少卿目光一亮,其他人也目光有变。
“我觉得少了。”孟青慢悠悠地回答,“在我的经营下,洛州和河南府的几个义塾,一年的盈利达七八万贯,河清、河阴两县的两个义塾亦不遑多让。”
她指向堂下跪着的四人,“我一介女子,当时仅二十余岁,背后无靠山,手上无帮手,我凭一己之力,在一州一府创下近二十万贯的盈利。他们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高门幕僚,本事远胜于我,有他们介入义塾的生意,二十多个州,才一百多万贯的盈利,的确有问题。”
“你!”卢少卿被耍得面色铁青。
郑宰相当堂笑出声。
“郑宰相,你的幕僚和族人状告你伪造政绩,你认也不认?”卢少卿看他还笑得出来,立马把矛头指向他。
“等等,卢少卿,你还没还我个清白。”孟青插话,“谁状告我与郑宰相合谋?合谋的证据不足,是不是可以还我清白了?”
“还有我,我什么都不知情,就蒙受了不白之冤,谁冤枉的我?我要追究他的责任,耽误我的公务。”杜悯跟着捣乱。
“除了幕僚的证词,可还有其他证据?”女圣人开口。
“宰相府的养鸽人称,十年前,吴郡夫人和杜刺史与当时还是尚书的郑尚书多有书信来往。”卢少卿道。
杜悯冷笑一声,“等我踏出这道门,我要收拾家当搬去卢少卿的府上住,过个几日,我可以说我在幽州惩治卢氏族人的举动是卢少卿授意的?”
卢少卿冲他怒目而视。
“卢少卿若无审案的本事,还是自请调任吧。”杜悯不放过他,“依你如此审案,手上的冤案必定少不了。圣人,下官奏请重审卢少卿经手的案子。”
“卢少卿审案的本事的确有待商榷,年后调狄仁杰回京任大理寺寺卿,重新审理大理寺悬而未决的案子。”女圣人道,“尹尚书,姚尚书,你们二位如何看待这桩官司?”
“臣认为杜刺史和吴郡夫人是清白的。”尹尚书丝毫没有避亲的打算,明明白白地袒护自己人。
“郑宰相,你怎么说?”姚尚书问,“杜刺史和吴郡夫人是否知道你伪造政绩的内情?”
“不知。”郑宰相开口。
“你认同你伪造政绩的罪名?”姚尚书逼问。
孟青不着痕迹地觑女圣人一眼。
“吾知……”
“我认同。”郑宰相听到女圣人的声音,他强行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女圣人的态度就够了。他为她得罪诸多世家,若还在朝堂上行走,就是一个活靶子,他不如退一步,去地方州府避风头。来日女圣人若有什么造化,怜其今日不幸,他还有重返朝堂之日。
“我是伪造了政绩,难堪宰相之位,今日自请辞去宰相一职。”郑宰相取下官帽,“吴郡夫人与杜刺史对我的所作所为不知情,还请圣人和诸位同僚还他们清白。”
姚尚书拱手,“陛下,圣人,郑宰相已认罪,请二位判处。”
“郑卿有过,亦有功,他在五年间为朝廷和黎民清查出七万余顷被豪族侵占的田地,在民间名声响亮,若严惩,恐伤民心。”女圣人看向皇上,“陛下,贬郑卿任苏州刺史如何?”
杜悯心中一跳,立马坐直了。
“可。”皇上允了,他看向杜悯,“杜卿担任巡抚使亦有功,升为工部尚书。”
杜悯又惊又喜,他心惊肉跳地跪地谢恩。
“只是杜卿巡查各地义塾的任务尚未完成,此案毕了,继续领职巡查。”皇上补充一句。
杜悯心里重重咯噔一下,他几乎要喘不过气,这是要他接过郑宰相手上拉仇恨的刀?
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