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光寺山下的纸马店还是孟青离开时的样子, 里面的布局丝毫没有改动,但守铺的掌柜、打杂的伙计、劈竹子的学徒和做纸扎的师傅都是新面孔。孟青与他们相看不相识,也就没有说破身份寒暄, 她在纸马店里转一圈,买一筐纸钱, 挑一批现成的纸扎明器。伙计抬着纸扎明器往渡口送时, 她和杜黎在纸马店外面转一转看一看, 随后离开了。
监官为他们寻了十艘扁舟, 行李装满五船,纸扎明器装两船, 仆从坐一船,主人分坐两船, 正正好。
跟老监官告别后,孟青等人乘坐着船只离开吴门渡口, 前往杜家湾。
行船两个时辰,十艘船抵达杜家湾渡口。
船还没靠近,村里的人已经聚在渡口守着了, 孟青、杜黎一行人还没下船就迎上乌压压的人头。
“二弟妹。”李红果上前两步,她的目光落在孟青和尹采薇脸上, 下意识捋了捋耳边的鬓发,手指触到头巾,有几瞬想要解下灰扑扑的头巾。
“大嫂,这是三弟妹, 叫采薇。”孟青介绍,“采薇,这是大嫂。”
“大嫂。”尹采薇颔首打招呼。
“哎,哎。”李红果伸手拽住船头, “快下来,不晕船吧?”
“大嫂,你让开,让下人做这个活儿。”尹采薇出言阻止。
杜黎长腿一迈率先跳下船,望舟跟着在晃荡中跳上岸,父子二人去后面的船上扶人。
杜黎扶孟青,望舟扶尹采薇,同船的喜妹不需要扶,她拎着裙子利索地跳下船,三两步走上台阶,站在李红果身边。
“大伯娘,我叫喜妹,是老三家的大女儿。听大堂哥说,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她在家吗?”喜妹主动打招呼,“我大堂哥没跟我们一起回来,他跟我爹在一起,估计要晚一个月才能回来。”
“我认出来了,你长得像你爹。”李红果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世上真没有报应?老三那个毒蝎子还能有儿有女?
望舟、望川和望山也走过来叫人。
“大伯娘,我大伯没在家吗?”望舟问。
“大明,孩子在叫你,你缩在树底下做什么?”杜三婶呵斥一声。
杜明一直坐在树下没起身,充当大爷,点到名了,他才懒散地拖着步子走过来。
杜黎从人群里走过来,说:“我们直接去坟地,你给我们领个路。”
“上了坟就走?”杜明问。
“走去哪儿?”杜黎来气,“家里没有我们住的地方?”
“有,哪会没有,你大嫂二月份才找人新盖了四间屋,就是为你们盖的。”杜大伯高声接话,“东西都拿上,我带你们去坟地烧纸。”
杜黎一听,当即不理杜明了。
杜明臭着一张脸不甚热情,村里的人则很是殷勤,老老少少上船帮忙卸行李搬明器。
杜大伯的儿子赶来三驾牛车,纸扎明器全部装车,孟青和杜黎等人跟着牛车去坟地祭拜,留下仆从协助村里的人抬行李回家。
李红果带着儿媳妇回家准备饭菜,杜明跟着队伍去坟地,但他走在最后,垮着脸谁也不搭理。
杜黎不想让几个孩子受到畸形家庭关系的影响,他佯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连着三次压下杜大伯呵斥杜明的话,强行把话题扭转到杜悯身上。
作为杜家湾的金凤凰,事关杜悯,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杜黎靠吹嘘杜悯,一路平和地来到坟地。
“你爹娘一前一后去世,埋你爹的时候我想着把你爹娘合葬在一起算了,省得你们兄弟三个以后还要费场事。但你大嫂不愿意,非要等你们回来一起商量,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杜大伯带着邀功意味地告状。
“不合葬,坟头挨着坟头已经够近的了。”杜黎可不想这两个人下辈子还能当夫妻,各自嫁娶吧,可别凑在一起祸害人了。
“为什么不合葬?但凡后代有点出息的,都会给爹娘合葬,再立个碑。”大堂哥问。
“合葬只用烧一份祭品,是给我们省钱了,但老两口在下面还要为争夺东西打架,还是烧两份吧。”孟青出声支援杜黎,“我们今天买的祭品就是双份的。”
杜大伯等人想起杜老丁老两口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的事,都不吭声了。
纸钱烧着了,杜黎喊四个孩子过来,“都过来烧点纸,让你们爷奶认认人,跟你们爷奶念叨念叨,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好,让他们在下面别惦记。”
望舟带着弟弟妹妹走过去跪下,各拿一沓纸钱往火上放。
尹采薇看孟青两眼,看她不动,自己也选择不动。
“这个最大的叫什么?有多少岁了?考科举试了吗?”杜大伯指着望舟问。
“叫望舟,满二十了,已经进士及第了。”孟青回答,“两个大的是我的,这个叫望川。两个小的是我弟妹的,大的这个叫观喜,小的叫望山。”
杜大伯只听进去前一句话,“已经进士及第了?跟他三叔一样厉害。望舟是吧?等你得空了,教教你二哥,他去年下场考州府试,在考场上太紧张了,考题没答完。”
望舟应下。
杜大伯见状满意极了,他跟孟青说:“养出个有出息的儿子,你跟老二也熬出来了,家里有官了。”
孟青不辩解,她含笑点头。
“我娘早就熬出头了,她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夫人,在洛阳有她的郡夫人府。我三叔在外办差时,是她替我三叔打理怀州政务,可以说是有实无名的女刺史,在怀州一地享有盛名。”望舟替孟青正名,“我娘可不指望我,是我享我娘的福。”
“大爷,你们在村里没听到消息吗?吴县县城里还有官府和百姓给我娘树的石碑和牌坊。”望川问,“我爷奶也不知道吗?早知道我过来时该带上笔墨纸砚的,写一篇祭文给他们报喜。”
孟青心想你把你爷奶气活过来算了。
“知道,知道,都知道,你爷奶也知道,不用写祭文了。”杜大伯心想杜老丁躺土里收到孙子写的祭文,能气得再死一次。
一筐纸钱见底了,杜黎拉起四个孩子,他搬来纸人丢在火堆上引燃。
四个孩子也去帮忙搬。
尹采薇看孟青依旧没有行动,而杜家的族人对此似乎没有意见,她也当作没有异常,跟着站一旁看着。
三车的纸扎明器付之一炬,火焰飚得比坟头还高,逼得人一退再退。
半柱香后,火灭了,一行人顺势转身离开。
天渐渐黑了,一行人回到村里,天色已黑透。
“大伯,你们晚上去家里吃饭。”行至杜大伯的家门口,杜黎见杜明也没个客气话,只得他开口。
“算了,改天吧,今天太晚了,你们吃吃喝喝早点回屋歇着。”杜大伯不缺这顿外食打牙祭,也懒得看杜明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望舟啊,这就是大爷的家,闲了过来坐坐。”
望舟应好。
跟杜大伯一家分别,杜黎打头又走一段路,走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回来了?”李红果从厨房里走出来,“这一排屋是新盖的,你们两家住。”
杜母死在南屋,杜老丁死在北屋,李红果请人把两间屋推了,连带牛棚、茅厕都给推了,在原地又起四间新房。
“花了多少钱?”孟青问,“两个老的葬礼花了多少钱?你算一算,我待会儿一起补给你。”
一谈起钱,李红果在孟青面前就抬不起头,她倒是想收这笔钱,但不知从哪儿又冒出点自尊,她高声说:“不用补,收的礼钱比开销还多,还有剩的。你们应该不缺这点钱,我也就不跟你们分了。”
“两个老的是我们费心安葬的,他们一点心都没操,该他们出钱。”杜明蹿出来抗议。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要是坚持要,就把收的礼钱拿出来,王布商家、县令、县丞他们不是冲着我们俩送的丧礼。”李红果气得高声嚷嚷。
杜明一听立马消停了。
“有记账吗?账本拿给我看看,别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孟青出声。
李红果犹豫几瞬,她回屋拿账本。
“大人的事你们别掺和。”杜黎推望舟一把,“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望舟把望川和喜妹还有望山带走了。
兄妹四个胡乱走进一间屋,关上门了,四人默契地一致躲在门后听动静。
李红果拿出账本交给孟青,“都是礼钱,那些托我们转交给老三的,我都没收。”
孟青没作声,她对着灯笼翻看账本,一通算下来,两场葬礼的礼钱合起来收了一千五百多贯,比她一年的俸禄都多。她心里有数了,把账本还给李红果,绝口不再提补葬礼的开销。
姚昔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娘,饭菜都出锅了。”
“先吃饭?”李红果问。
“行。”孟青点头,“这是巧妹?”
“是锦书媳妇,姓姚,巧妹已经出嫁四五年了。”李红果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杜黎也疑惑,“我听锦书说他没等媳妇过门就走了。”
“他走他的,不耽误媳妇过门,我让巧妹替他迎娶回来的。”这个儿媳妇是李红果相中的,姚氏跟孟青一样,商户女出身,在闺中时也打理家里的生意,颇为能干。锦书肥得都看不见眼睛了,她这个当娘的看着都嫌弃,姚氏坚持不听父母劝说答应亲事,可见是有野心的。李红果不图姚氏能像孟青一样当上郡君郡夫人,只图她能管家和教养儿孙。
“看来大嫂很中意这个儿媳妇,侄媳妇,恭喜啊,这辈子不受婆婆气。不像我,从未过门就受婆母嫌弃,我们婆媳俩处得像仇家。”孟青伸手搭在尹采薇的胳膊上,说:“这个儿媳妇她肯定喜欢,可惜没福气见这个儿媳妇的面。”
尹采薇顿时明白孟青为何在公婆坟前表现得像个陌生人,她心中有了偏向,帮腔道:“还有不喜欢二嫂的人?看来是我有福气。”
李红果对她这个态度不意外,杜悯那个薄凉阴毒的毒蝎子在孟青面前都老实了一二十年,他媳妇必然也被孟青收服了。
“喊孩子们,吃饭吧。”孟青让尹采薇接受了家里的这个情况,她主动结束话题。
靠在门后偷听的四兄妹立马退开,望川不高兴地嘀咕:“哥,我们今天就不该给爷奶跪地烧纸的。”
望舟在他后脑勺轻拍一下,“忘了爹说的?不要掺和大人的事。你不下跪烧纸就给娘出气了?人家只会说爹娘没把你教好。”
“大哥说的对。”喜妹应和。
望山点头。
“出来吃饭。”杜黎在外拍门。
望山抢先跑去开门,“二伯,大伯不像你,你最好。”
杜黎哈哈一笑,“你最有眼光。”
望川路过,他扯一下望山的脸蛋,默念一句马屁精。
“家里只有四间新房,一人一间肯定是住不开,你们暂时将就一年。望舟,你们兄弟三个睡一间房,你协调好。喜妹,你单独住一间,是住我们和你爹娘中间的屋,还是住你爹娘和你哥哥弟弟中间的屋,你自己选。”杜黎做出安排。
“住我爹娘和哥哥弟弟中间的屋。”
“好,这间屋就是你的,你让你的婢女来收拾,我们先去吃饭。”杜黎说。
守孝只能吃素,晚饭就是大米饭和几盘素菜,清汤寡水的,本就沉默的饭局,一顿饭吃下来越发沉默。
饭后各自打水回屋洗漱,趁着肚子还是饱的,抓紧躺下睡觉。
杜黎和孟青睡前嘀咕了一阵,翌日早饭后,他寻个由头跟杜明吵一架,当场提出要去他爹娘的坟前搭个茅草屋住下。
“我跟老三身为人子,爹娘老了,我俩非但没有在二老膝下尽孝,还没有为爹娘守灵送终,说来是人生一大憾事。这是我们回来的第二天,老大一直对我们垮着脸,心里怨气十足,想来也是怪我们的。我跟老三不在你面前碍眼,我们去坟前给爹娘守孝。”杜黎冠冕堂皇地说一箩筐话,“四个孩子小,他们受不住苦,就不陪我们去坟前住下,但白天的时候,一天三顿要去烧纸磕头。”
望舟、望川和喜妹一脸的不解,唯望山一脸气愤地瞪着杜明。
李红果剜杜明一眼,这该死的老砍头,真是杜老丁的种,长了一个针鼻大的心眼,见天的垮个死人脸,没事找事。
“你大哥的话你就当个屁放了,乡下人哪有这么多的讲究。”李红果劝一句。
“大嫂,跟你无关,你别往心里去,也不要劝。”杜黎一副意已决的模样,“把家里的镰刀和砍刀拿给我,我带下人去砍树割茅草。”
“我去大伯家给你借。”李红果有十几年没干过农活儿了,家里就一把镰刀,锈得不中用了。
杜大伯得知了,他把杜明骂一顿,指挥他的儿子们去给杜黎帮忙。
“娘,什么情况?”望舟凑到孟青身边问,“我爹是不是另有目的?”
“别管,你们只管一天三顿拎捆纸去你爷奶的坟前就是了。”孟青憋着笑说。
一天三顿?望舟默念一遍,心里有数了。
有村里人帮忙,一天的时间,三间茅草屋就落成了。
杜黎第二天去县里一趟,买了两筐的东西回来,当天黄昏时分,茅草屋里就冒起炊烟了。
孟青借送米送被的由头,喊上尹采薇和四个孩子出门去茅草屋。
孟青一行人一出门,李红果立马让姚氏煮鸡蛋。
杜黎也在茅草屋里煮好了咸鸡蛋,还蒸了两条鲈鱼。
“爹?”望川快步跑进来,他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这样。”
“你又知道了?”杜黎也笑,“快进来吃。”
“你说得太明显了,一天三顿,生怕别人听不出你的意思。”望川指出他话里的漏洞。
“你大伯娘有一句话说的对,乡下人没这么多的讲究,但你们以后是要做官的,不能授人把柄,只能偷偷摸摸地吃。”杜黎给四个孩子分蛋,“多吃点,免得夜里又饿得睡不着。”
孟青和尹采薇也进来了,她解释说:“采薇,孩子们都还在长身体,不能受饿。我们女人生孩子本就亏待了身体,需要年年进补,也不能受饿,吃点吧。”
“二嫂,我没那么古板。”采薇失笑。
孟青拿两个鸡蛋分给她,又端来一盘鲈鱼,“喜妹,你来跟我们吃这盘鱼,那一盘是你二伯和哥哥弟弟的。”
“好嘞。”喜妹喜滋滋的,这种在乡间偷偷摸摸的日子好有趣味。
“怕被人发现,我没敢买多的,这顿将就吃点,我今夜下水田逮黄鳝,以后给你们炖鳝鱼汤。”杜黎重拾老手艺,他还挺兴奋,“也不知道我的手艺有没有生疏。”
“爹,带我一起吧,我今晚在这儿陪你。”望舟也有兴趣。
“行。”杜黎答应。
“爹,带上我。”望川含糊地说。
“二伯,还有我!”望山不落其后。
“你俩不行,太小了。”杜黎主要担心两个小的夜里睡在这儿害怕。
“我不小了,我明年都能入国子监读书了。”望川抗议。
“没得商量。”杜黎不肯松口。
望川生气,但没人搭理他,他也只能生闷气。
把咸蛋和鲈鱼消灭一空后,杜黎灭掉火,他和望舟送孟青和孩子们回村。
望川走在田埂上,听着呱呱的蛙叫和汩汩流水声,闻着稻花和泥土的味道,他一个飞扑跳到杜黎背上,“爹,你给我讲讲你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故事吧。”
俨然已经不生气了。
“那可多了,一时半会儿讲不完。”杜黎搂住他的腿,说:“你和望山明天白天过来,我带你们下田干活儿。”
“好,我明早睡醒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