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黎把女人和孩子送回家, 他和望舟在家里洗漱,等村里人都歇下了,父子二人提着灯笼慢悠悠地离开家。
夜深人静, 人避进房屋,这块儿土地成了游禽走兽的主场, 耗子、野兔在茅草丛里行走, 大片的茅草无风自动, 呈水蛇纹的走向;跳蛙从草丛里爬到了田埂上, 脚步声靠近,蛙鸣四起, 随后,稻田里响起清亮的水声, 田埂路面上只余一道道水痕。
杜黎带着望舟在田埂上穿梭,路过一片荒田, 他放轻脚步,眼睛在杂草丛生的水田里逡巡,泡腐的稻茬飘在水面, 水随风动,稻茬腐根顺水飘动, 黑色的小蚊虫围着腐叶在水面上打转。一个细小的气泡在水面冒出,气泡破裂时,一条黄鳝探出水面吞吃蚊虫。
望舟看见了,他担心会惊跑黄鳝, 激动得在后面戳他爹的腰。
杜黎手上没有工具,他反手抓住望舟的手,拽着他继续走。
走过荒田,杜黎才开口说话:“没带工具, 我们先去茅草屋拿火钳和鱼篓。”
“走快点。”望舟催促,他生怕他们去晚了,黄鳝吃饱回家了。
父子俩兴冲冲地绕过坟包,在茅草屋里找到火钳和鱼篓,又拎着灯笼快步返回。二人在田埂上脱掉鞋卷起裤腿,走进泥巴田里,杜黎让望舟提灯笼寻黄鳝,他负责用火钳夹。
杜黎的手艺还在,十次出手,八次都有收获,他逮够半篓黄鳝后,换望舟动手夹黄鳝。
父子俩在荒田里耗了近两个时辰,脚都泡皱了才走上田埂。
回到茅草屋已是半夜,杜黎把黄鳝倒进桶里,用清水养着,之后跟望舟去睡觉。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杜黎就起了,他点灯熬油剖杀鳝鱼,等鸡叫了,他已经把一篓黄鳝剖杀完了。
趁着村里人还没醒,杜黎起锅烧油,把黄鳝斩段倒进油锅给炸个半熟。
等望舟睡醒,天色已大亮,他循到香味走进做饭的地方,见喜妹、望川和望山已经来了。
“你们来这么早?”望舟问,“娘和三婶呢?”
“娘和三婶不来,要午后再来。”望川回答,“哥,逮黄鳝好玩吗?”
望舟瞅他一眼,没有说话。
“爹,昨晚是我哥陪你,今晚轮到我陪你了。”望川凑到杜黎身边央求,“我十三岁了,一点都不小了,你可不能偏心。”
杜黎笑着揭开瓦罐的盖子,他抓一把葱花撒进鳝鱼粥里,调侃道:“没想到啊,我也有被你们争抢的一天,以前这可是你娘独享的待遇。”
望舟和望川同时面露心虚。
“想来就来,今天在给你三叔准备的茅草屋里也搭一张床,你们兄弟俩睡隔壁去。”杜黎只是打趣,不为诉冤和抱不平,他看向望山,问:“你来不来?”
望山往门外觑一眼,低声说:“我晚上害怕这儿。”
“那你别住在这儿,你跟你姐在家里作伴。”望川替他决定。
望山没意见。
葱花的香味焖出来了,杜黎掏碗盛粥分给四个孩子。
炸过的鳝鱼去骨后和米一起加水炖,炖了半个时辰,鳝鱼的肉已经炖化,混着米粒浓得粘嘴。
喜妹吃一口,她惊喜地咂咂嘴,“二伯,你这罐粥炖得真好吃。”
“我的厨艺一直不错,就是好多年没下过厨了,看来手艺还在。”杜黎自得地说,“你和望山出生在好时候,家里有下人有厨娘,用不着我下厨。你两个哥哥出生的时候,我们家里人手紧缺,你伯娘忙着家外的事,大多时候是我做饭,我把你两个哥哥养得胖胖的,一直到过了五岁,开始抽条的时候才开始瘦。”
喜妹“哇”一声,“我也要有口福了。”
杜黎被哄得高兴,“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我说,我来想法子做。”
“二伯做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喜妹不提要求。
望山点头。
“爹,我三叔会做饭吗?”望舟问。
杜黎“呵”一声,“他只会吃。”
“我猜也是。”望舟笑了。
吃过饭,杜黎把不该出现的东西都给处理干净,随后履行他昨晚的承诺,带着四个孩子下田挖泥,他要用泥巴混着稻草在茅草屋的屋顶糊两层,免得下雨漏水。
两日下田挖泥巴,五日割草挖地,杜黎老牛本性暴露,一日不闲暇,把四个没受过苦的孩子都累得不到饭点不过来了。
看几个孩子过了新鲜劲,孟青给望舟找个事做,让他每天去族学里讲一堂课,顺带把望川、喜妹和望山也都塞进学堂,不让他们荒废学业。
杜黎在茅草屋前的空地上开荒种上菜,几个孩子在族学里安定了下来,孟青和尹采薇渐渐也适应了无所事事的日子,杜悯回来了。
杜悯于五月上旬抵达杜家湾渡口,赶上了煮茧析丝的时节,杜家湾的上空萦绕着咸苦的味道,屋顶的烟囱整日不歇,整个村都泡在热气里。
村里的男人为了纳凉,都坐在河边的树下乘凉,杜悯的船抵达渡口时,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望舟正在族学里授课,突闻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两道人影出现在学堂门外。
“石头,快跟我走,杜大人回来了,你快去磕个头。”
“春生,你也跟上。”
叫石头和春生的学子一个急蹿跑出学堂,其他的学子受他们影响,也纷纷跟出去。
“大哥……”望山走到望舟跟前,“我们去吗?”
“走,快跟上。”望川从隔壁的学堂里跑出来,他路过门口招呼一声。
“大哥,小弟,快来。”喜妹路过也吆喝一声。
望山立马拎着两腿追了出去。
望舟看一眼空荡荡的学堂,他夹起书本先一步回家。
望川和喜妹带着望山跑到渡口时,杜悯跟拔萝卜一样把跪在他面前的孩子给拎起来,死的又不是他,怎么都跟孝子贤孙一样跪拜他?乌压压地跪一片,真是瘆人,他可担不起他们的寄托。
“我要去祭拜我爹娘了。”杜悯跟在场的人说,他看见风风火火跑来看热闹的三个孩子,问:“望川,你爹呢?你爷奶的坟在哪儿?给我领路。”
“跟我来。”望川吆喝一声,“我爹就在我爷奶的坟前,他在坟前搭了三间茅草屋,住在坟前守孝。”
杜悯暗啧一声,这杜家湾的风水不错啊,杜老二一脚踏上这个地盘,又变成那个记吃不记打的狗东西了,还住在坟前守孝,他怎么不在坟前长跪不起呢?
杜悯惦记着要去处理家事,嘱咐村里人不要跟上,他快步跟上望川的脚步。
锦书犹豫了几瞬,也选择跟了上去。
“大郎君,等等,拿上纸扎明器。”侍从喊一声。
锦书想起来船上还放着纸扎明器,他转过去扛起三个纸人。
“这是谁?”杜三婶盯着锦书看,“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长得有点像红果。”
“三奶奶,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锦书。”锦书回一句。
“你是锦书?”杜三婶大惊。
“谁?他是锦书?”在场的人俱是不可置信。
锦书在一众惊异的目光中跑了起来。
杜悯已经走远了,他问望川:“你爹在坟前守孝,你娘是怎么说的?两个人没吵架?她还理你爹吗?”
望川一听就知道他三叔是误会了,他灵机一动,掐头去尾地胡诌一通:“我们回村的第二天,他们就大吵一架,我娘说乡下没有这个讲究,但我爹不听,坚持说他身为人子,不仅没有在二老膝下承欢,还没有给二老守灵送终,心里很是愧疚难安。”
杜悯越听越怀疑,就在他怀疑其中有内幕时,又听望川补充一句:“我爹说他要给我们做个榜样。”
杜悯立马打消了怀疑,杜老二这是怕因果报应?
喜妹和望山跟在后面一脸的欲言又止,但看着望川背在身后挥动的手,姐弟俩生生忍住了解释的欲望。
杜悯看见茅草屋了,也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屋后张望。
喜妹快步跑过去,“二伯,是我们。”
“认出来了,你爹回来了?”杜黎问一句。
走近了,杜悯看清了杜黎的装扮,无袖的褐麻马褂,同色的长裤,一双黑布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地地道道的农家汉子。
“今天回来的?”杜黎问,他注意到杜悯的穿着,身上还穿着绢布衣裳,皱眉道:“下船前就没换身衣裳?你在孝期,只能穿麻。”
“我没进城,在大运河上换的扁舟,直接回来了,路上没人认识我。”杜悯巡视着开垦的菜地,不知道什么菜已经出苗了,顾忌着孩子在,他忍了又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要在这儿长住?可真孝顺。”
“是打算长住,你也搬过来住。”杜黎说。
“我?”杜悯多看他几眼。
“三叔,快来烧纸。”望川怕暴露了,他赶忙出声把两人分开。
锦书和侍从也到了,杜悯拎走纸钱,他走到坟前蹲下敲打火石。
锦书忌惮地望着两座坟,他不敢靠近,选择站在茅草屋前看着。
打火石一直敲不出火星,杜悯不耐烦了,他唤侍从过去接手。
杜黎看锦书两眼,他推开厨房门,厨房里炖汤的香气立马溢了出来,门外的人齐齐看了过去。
杜悯立马意识到自己受骗了,他瞪眼看向望川,望川迈开腿大步逃走。
杜悯拔腿就去追,“杜望川,你长本事了啊,谁都敢骗!”
“我一句胡话都没说,是你误会了。”望川试图狡辩。
杜黎拿着一根燃着火的木棍出来,问:“又是怎么了?”
“我二哥骗我爹。”喜妹告状。
杜悯已经抓到望川了,他毫不客气地把人撂在地上打一顿,又气冲冲朝喜妹和望山走去。
“二伯,救命!”喜妹躲在杜黎身后大叫,“爹,是我二哥不让我说的,不怪我。”
望山也躲在杜黎身后,他狡猾地说:“我还小,听不懂我二哥说的话。”
“你俩真是里外不分了,胳膊肘往外拐,谁是你们的爹?”杜悯把喜妹和望山拽出来,一人拍两巴掌。
“行了行了,快点烧纸去。”杜黎把只剩火星的木棍递给杜悯,顺势推了他一把。
“大人,打着火了。”纸钱冒起青烟,侍从走开。
杜悯走上前,他把木棍丢进火里,沉默地把纸钱分开投在火堆上。纸钱烧完,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纸人架在火堆上引燃。
火势正旺时,他跪地磕头。
锦书见了,他走过去跪在杜悯身后磕几个响头。
“爹,我大伯娘来了。”望川看见了李红果的身影。
杜黎把厨房门关上。
李红果没有靠近,她在距坟地一里外的地方停下了。
“这是怎么安排的?”杜悯走过来问,“我二嫂和采薇呢?”
“她们在家吃饭,吃过饭后会和孩子们一起过来烧捆纸。”杜黎含蓄地提一句。
杜悯明白了,“我先回去,晚上搬过来住。”
杜黎点头。
杜悯一招手,把他带来的人悉数带走。
李红果盯着对面的一行人,看来看去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等杜悯走近,她出声问:“锦书呢?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娘,你不认识我了?”锦书出声。
李红果看向他,“我猜可能是你,没敢认,跟变了个人一样。”
“我给你换了个儿子,还满意吗?”杜悯问。
李红果没接话,她跟锦书说:“你带着望川他们先回去,我跟你三叔说几句话。”
锦书看向杜悯,杜悯抬手一挥,他身后的一串人才呼呼啦啦地离开。
李红果没漏掉锦书的反应,等人都离开了,她讽刺一笑,“看来那封信不是你逼着他写的。”
“什么时候收到的信?”杜悯问。
“想问你爹的命是不是那封信夺走的?”李红果嘲讽地看着他。
杜悯沉默地盯着她。
李红果受不住他的盯视,她败下阵来,不敢再挑衅。
“你爹下葬那日我收到的信,信丢进火盆烧给他了。”李红果如实告知,“你娘是被你爹下毒毒死的,他给你娘吃了掺了毒水芹的芹菜蛋花汤,夜里窒息而死。这是巧妹的夫婿发现的,他以为是我下的手,以为捏着我的把柄了,当晚守灵来逼问我,我给糊弄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我端了水芹豆腐蛋花汤给你爹喝,他不敢喝,证实是他做的。他的心已经疯了,我担心他会朝我们或是你们下手,借着你娘的葬礼,我想让他染上风寒,本来想着等你回来了由你决定如何处理他,没想到我夜里吓他的时候,他胆子大开门出来了,乌漆嘛黑的,他走摔了,摔坏了胯骨,熬了一个多月,人就死了。”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杜悯直截了当地问。
“一,你爹娘不合葬,以后我跟杜明死了,也不合葬。你要答应我这个要求,并告知给你的儿子,我担心锦书不会如我的愿。”李红果不让杜父杜母合葬,一是可怜杜母,二是为自己考虑,给自己铺路。
“我答应。”杜悯应下。
“二,提携一把巧妹的夫婿,但得压制着他,他是冲着你娶的巧妹,你不提拔他,他对巧妹有怨,但我担心他发达后会对巧妹不好,所以得压制着他。”李红果说。
“怎么嫁了这么个人?”杜悯面露嫌弃。
“他勾搭的巧妹,巧妹被他迷了心窍。”李红果不是不后悔,这些年她对巧妹太过纵容,把她养得没个成算,要管的时候已经管不住了。
“我改日见见他再说。”杜悯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还有吗?”
李红果迟疑,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锦书已经被你教毁了,你走的时候把他带走吧,免得留在我们身边祸害我们。”
杜悯笑了,“你多虑了,他已经被你养出了惰性,吃不了苦,也无上进心。他自己选择留在吴县,不肯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