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人, 你带着我的手令回苏州调兵过来,我去润州调兵。我堂叔之前被贬去润州任长史,我借他的道去说服润州刺史出兵。”郑刺史在一柱香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押宝, 此刻是迫不及待地要表明立场,恨不得剖心证道, 就此划清跟逆贼李敬业的关系。
杜悯看向孟青, 问:“二嫂, 你拿着郑大人的手令回苏州筹集兵士前来助阵可好?”
“你想做什么?”孟青问。
“我想潜进扬州。”杜悯想要奋力一搏, 拿到独属于他的功劳,而非论功行赏时, 以协助郑刺史的名义得到表彰。
郑刺史惊愕地看向他,“你不要命了?朝堂百官谁不认识你这张脸?你潜进扬州胆敢露脸, 就是被擒获的下场。”
“我有一个门生是扬州青鸟纸扎义塾的塾长,我潜进城可以暂时落脚在义塾里。几年前, 我二嫂的亲兄弟曾在扬州置办了不小的家业,转卖后,接手的新东家是他岳父和苏州的一些富商, 他们是亲近我的,我有人可用。”杜悯心中的谋划渐渐成形, “我进城后再见机行事。”
“我跟你一起潜进扬州吧,有我在,你有个商量的人。”孟青担心顾无冬有倒戈的隐患,忧心杜悯中计, 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让我二哥跟我一起,我若是能等到立功的机会,让他在其中插个手,论功行赏的时候, 他保不准能跟孟春一样,得个官身。”杜悯在茅草屋里吃了三年杜黎开的小灶,开始为这个二哥筹谋了。
“二嫂,你善于变通,没人比你更适合回苏州调兵,万一郑大人的手令调不来兵,你还能再想办法。”杜悯说出他的另一层担忧,地方刺史只管民政不掌兵权,万一折冲都尉以及司兵参军是亲李唐宗室的,郑刺史的手令起不了作用。
杜黎没被官身迷了眼,他看向孟青,说:“家里只有你们两个顶梁柱,不能捆在一起赴刀山火海,你拿着郑刺史的手令回苏州,我陪老三潜进扬州。”
尹采薇心情复杂地看向杜悯,“你就不能不进扬州?你可别把二哥害了。”
杜黎万一殒命扬州,这两家不成仇人也形同陌路了,这是尹采薇不想看见的。
杜悯为难,杜黎识人能力强,可以充当他的眼睛,且经过三年的守孝,他骨子里的乡土气又渗透了皮肉,是个适合乔装打扮探听消息的人,他的确需要他。
“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我逃命的本事比他强。”杜黎不会让自己给杜悯陪葬,他有妻有儿,他可舍不得死。
“商量好了吗?”郑刺史催促。
“就这么决定吧。”孟青一锤定音,“郑大人,你把你的手令给我,我和采薇这就折返。”
郑刺史把盖有印章的手令交给她,说:“我把这支兵交给郡夫人,由郡夫人调遣。”
“多谢大人的信任。”孟青沉寂了三年的心瞬间活跃了,干好这一票,她保不准能获封国夫人。
五个主事人在此分为三拨,郑刺史回到他的船上,官船改道前往润州,杜悯、杜黎换上下人的衣裳拿上舵手的户籍,带上随侍下船上岸行走,孟青和尹采薇乘坐的官船立马原路折返。
杜悯和杜黎在岸上徒步走了五天,终于来到扬州城外,恰逢李敬业的幕僚骆宾王撰写的《讨武曌檄》面世,号召天下忠臣义士响应。杜黎借这个机会充作义士混进了扬州城,在义塾外守了三天,才在顾无冬面前露面。
“顾塾长,可还认得我?”杜黎出声。
“杜、杜郎君!”顾无冬一惊,“是杜郎君吗?”
“是我,杜悯的二哥,杜黎。”杜黎看出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杜悯在三年前找过顾无夏,你听说了吗?”
“我知道。”顾无冬低声说,“您是来找我的吗?我们去书馆里说话?”
“可。”杜黎点头。
顾无冬在书馆里给自己置了一间书房,他把杜黎带进去,反手关上门,问:“杜郎君,您怎么这个装扮?”
杜黎没回答,他直接问:“顾塾长,扬州城的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我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吏,我的看法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反贼占据扬州讨伐武太后,你坐在武太后下令兴建的义塾和书馆里,对此没有看法?”杜黎打量着书房里的布置,“身兼塾长和馆长两职,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吧?领着丰厚的俸禄,过着受人尊敬的日子。”
“我就是有看法,又能做什么?”顾无冬看出了杜黎的目的,“杜大人在何处?他想让我做什么?”
“在城外的五庙村,你借往城外送纸扎明器的借口把他带进来。”杜黎告知,“我们出孝回洛阳途径扬州,听闻了反贼起兵之事,他想借机捞个功劳,就想起了你。你在义塾里耗的有十年了吧?该升一升了。”
顾无冬安逸太久了,他几乎都要认命了,这些年一直有在义塾里混到老死的念头,如今乍然起了波澜,他下意识是心慌,慌得浑身冒汗。
“是,我这就去疏通门路。”顾无冬强行镇定下来,他的贵人又找上他了。
……
翌日,顾无冬亲自押三车的纸扎明器出城,按照约定来到五庙村跟杜悯碰头。
杜悯和随侍跟押车的伙计互换户籍,扮作义塾的伙计在傍晚时分跟车进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兄弟俩进城后,杜悯因为他那张招恨的脸选择在顾家坐镇,由杜黎和顾无冬在外走动,联络王布商、李布商和吕布商等人留在扬州的掌事人。
*
另一边,孟青和尹采薇乘坐的官船又回到吴县渡口,监官拦船查验时,孟青出去交涉,一眼看见载着僧人的两艘船往鱼市的方向去了。
“郡夫人?”监官惊讶,“您不是在大半个月前离开了?怎么又回来了?”
“扬州被反贼占据了,河道被封,船过不去。”孟青说,“苏州离扬州不远,你们没听到消息?”
“只知道一个姓李的大人在扬州起兵伐武复李唐,吴县有好多义士听到号令都去了,具体的我不清楚。”监官示意杂役放行,官船临走时,他来一句:“那可不是反贼,是忠臣之后,是忠义之士。”
孟青探听到吴县的风向,她跟尹采薇说:“我们此行的调兵之行恐怕是道阻且长啊。”
尹采薇对此毫无经验,完全摸不着头绪,她只能盼着郑刺史的手令有用。
官船来到刺史府外的渡口,妯娌二人下船,孟青阐明身份后被请了进去,接待的人是个老司马,苏州别驾、长史早在十天就前往扬州匡扶李唐去了。
孟青拿出郑刺史的手令,提出要去见司兵参军,司兵参军当场是领命了,但当晚因酒后骑马坠马,摔得昏迷不醒。
司兵参军这一昏,苏州的府兵就成了河里的鱼,孟青清楚河里有鱼,就是逮不到。
在司兵参军这儿吃了个闷瘪,孟青又去见折冲都尉,但军政分家,郑刺史的手令调不了兵,折冲都尉以无朝廷的旨意为由拒绝出兵。
孟青头一次上门遭拒,第二次上门直接见不到人,她和尹采薇抵达吴县五天了,颗粒无收。
“二嫂,太后称帝的路不容易啊,我爹和杜悯还有得拼。”尹采薇站在河边连连叹气,“我现在是理解郑刺史了,这一条路不被世人所接受,开拓的人一着不慎,全家跟着殒命。”
“嗯。”孟青望向东南方的山,山上的寺庙香火旺盛。
“二嫂,太后有六十岁了吧?”尹采薇小心地开口,“你们不担心半道失主吗?抑或是证道后失武逢李?”
孟青低下头,“采薇,你不是一直崇敬武太后吗?我们这是在为信仰拼搏。”
尹采薇脸一红,她低声说:“二嫂,我们身后还有孩子。”
“孩子也会老会死,若是不幸,也只是早亡几十年。”孟青抬脚离开,说:“若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死了倒是解脱。”
尹采薇沉默,她望着河面分析着孟青的话,若浑浑噩噩地活着,死亡是解脱吗?
“走啊。”孟青上船了。
尹采薇小跑过去,“二嫂,我觉得浑浑噩噩也罢,只要孩子能活着就好。”
“你替他们做不了主,但你可以为自己做主,若是回到十余年前,你会选择再次嫁给杜悯,还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一辈子守在后宅与翁婆姬妾打交道?”孟青问,“待我们回到洛阳,你是否愿意带着孩子改嫁?”
尹采薇想了一路,待船停下后,她叹气道:“浑浑噩噩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孟青笑了,“都走九十九步了,别想着后退,你忧虑的事是走满一百步后才需要考虑的。”
尹采薇跟着下船,问:“二嫂,你这是要去哪儿?”
“瑞光寺。”
——
孟青入寺亮明身份,指明要见慧觉大师,立马有僧人领她去禅房,在她落座一盏茶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慧觉走了进来,他冲孟青笑着行个礼,“孟施主,许久不见了。”
“师兄,你不见老啊。”孟青起身,很是亲近地寒暄。
“老了,你和师父离开吴县一二十年了,贫僧不可能不老。”慧觉冲尹采薇施一礼,继续跟孟青说话:“师妹,你知道师父的行踪吗?”
“他没联系过你吗?”孟青惊诧,她调侃道:“老和尚发达了,竟把昔日的徒子徒孙抛在脑后了。”
“阿弥陀佛。”慧觉垂眼念一句经。
孟青一笑,“他如今在洛阳的白马寺修行,时不时还进宫一趟给太后讲经。”
慧觉哑然,这是真发达了。
“我没胡说吧?”孟青笑问,“师兄,我们的船还在渡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洛阳投奔你师父?”
慧觉几乎要维持不住泰然的表情,他探究地打量着孟青,回忆道:“你们的孝期在半年前就结束了?”
“师兄好记性。”孟青点头,她正色道:“我是来求师兄帮忙的。”
“你说。”
孟青拿出折出好几道印子的手令递给他,“反贼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太后,我受苏州刺史所托回来搬救兵,但无人响应。”
慧觉一头的乱麻,他盯着手令看了许久,脑中理出一个头绪,他师父、孟青、杜悯、苏州刺史跟太后是一队的。
“我师父怎么会插手皇室的事?”慧觉心情复杂。
孟青攥了下手,空慧今年七十有余,再过一二十年,如果不蹬腿也是个人寿了,继任者等闲不会动他。
“我大伯跟我透露过,太后有弥勒之相。”孟青轻声细语地丢下一道惊雷,“道教是国教,太后却是忠实的佛教徒,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大力扶持佛法传播,这不奇怪吗?这就是空慧大师成为太后拥趸的原因。”
慧觉惊疑不定。
尹采薇袖中的手死死攥住,强行保持着脸上淡然的表情。
“师兄,你想窥探弥勒之相吗?”孟青引诱道,“你想带着你的师兄弟和徒弟们前往洛阳白马寺修行吗?今日反贼盘踞在扬州讨伐佛教信徒,你们没有作为吗?”
慧觉垂眸,过了许久,他开口说:“折冲都尉的父亲是我寺的居士,今日正好在寺里,贫僧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