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郑刺史来到杜家湾,他虽穿着一身常服,但还是被眼尖的村民认出来了, 杜悯口中无官无职无能力帮忙的谎言立马被击碎。
郑刺史由望舟引路,他来到坟前的茅草屋, 正好看到杜悯如一个乡下汉子一样, 拿着水瓢在菜地里浇水。
“郑大人, 劳累你走一趟。”杜悯直起身, “你先坐坐,我把这畦菜地浇完。望舟, 给你郑爷爷倒一碗水。”
郑刺史负手走到菜地前,他打量着菜地和茅草屋, 挖苦道:“杜尚书,何苦来哉, 生前尽孝胜过死后演戏。”
“还请郑大人勿挖苦,何来的杜尚书?演戏可不是这么演的。”杜悯嘴上谦逊,手上的水瓢已经丢掉了。
郑刺史讽笑一声, 他接过望舟递来的水碗喝两口,又把水碗还回去, “小郎君,我跟你三叔说几句话。”
望舟知情识趣地避去远处。
“你住这破茅草屋里有什么目的?还想打造出一个孝子的美名?”郑刺史毫不客气地奚落,“难噢,你在州府学时就有不孝的传闻, 在村里似乎争议更大,你如此这般演戏,背后的知情人就不笑话你?”
“不知道,反正除了你, 没人敢在我面前笑话。”杜悯的骨气和傲气也长着眼睛,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很是识趣。
“你的脸皮真够厚的,竟不知羞耻到这个地步。”郑刺史惊叹,“我若是你,我都无颜在乡亲父老面前挺直腰板说话。”
“你是尊贵的世家子弟,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受到的屈辱仍屈指可数,不似我这种市井小民,自幼钻营惯了。我若羞耻心强烈,早掩面投河了。”杜悯很是能伸能屈。
郑刺史很是看不惯他这个嘴脸,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多月,日日琢磨着羞辱杜悯的说辞。今日胸有成竹地过来,以为能把杜悯加注在他身上的耻辱一并还回去,哪想到射出去的箭刺中了一坨稀屎,把他恶心得够呛,再补箭他嫌恶心,不补箭他又不甘心。
“你在我面前不是傲得很?这会儿做出这个窝囊样子是想恶心谁?”郑刺史恶声恶气地质问。
杜悯惊讶郑刺史的反应,他再接再厉:“我如今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没有傲气了,只能任大人奚落,只图您能消气。”
郑刺史“呸”一口,“我奚落你?我只是陈述事实。”
“大人说得对。”杜悯赞同。
郑刺史哽着一口气憋得胸口疼,他握拳捶两下,快步走开,免得被这狗贼气死。
杜悯暗笑一声,他捡起水瓢继续浇地。
两桶水浇完,挑水的人还没回来,杜悯没法再装模作样,他丢下水瓢从菜地里走上来。
“郑大人,消气了吗?能不能聊正事了?”杜悯上前问。
“喊你二嫂来跟我聊。”他懒得跟杜悯说话。
杜悯指指天上的烈日,“太晒了,她不会过来,你要跟她谈,得回村里寻她。你也别对我有怨气了,我跟你透露个消息,待我出孝起复后,我还要捡起清查田地的差事。”
郑刺史一惊,“女圣人怀疑守孝是你撂摊子的借口?”
杜悯没否认,他探听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郑刺史可怜他,便如实交代了,“我任苏州刺史是女圣人有意为之,她比我清楚你在吴县的名声。我赴任前,她传我进宫,嘱咐我替你收个尾,避免让不孝的名声毁了你。”
杜悯讶然,随即心生感动,这是第二个如孟青一样肯包容他的人,他仕途上的两个伯乐。
“如此,我拼了命也要为女圣人铲除阻碍。”杜悯半真半假地表态。
郑刺史沉默地盯着他,过了片刻,问:“我替你上折子参卢司马?”
“不浪费大人的笔墨了,你把他的人放了。”卢司马如今对杜悯来说毫无威胁,对他穷追猛打杜悯都嫌费力,主要是打杀了他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是亏本的买卖。
“他们找了哪些人证?能不能把名单给我一份?”杜悯要卢司马手下寻到的人证。
“你要做什么?”郑刺史问。
“我给这些人一个状告我的机会。”杜悯一笑,“郑大人来到我的地盘,作为东道主,我请你看一场戏。”
郑刺史乐得看热闹,当即答应了。
“多谢大人不计前嫌。”杜悯真心道一句谢,“来到苏州还适应吗?”
“还可以,就是日子清闲了点。”郑刺史乍然结束巡抚使的差事,还有点不习惯清闲的日子。
杜悯目光一动,“郑大人还想回朝堂吗?江南地区的田地清查……”
“停停停!”郑刺史高声打断他的话,“换个话题,我前日接到洛阳传来的消息,太子被废了。”
“什么?罪名是什么?”杜悯激动,女圣人下手这么利落?
“谋逆之罪。”郑刺史目光看向远方,“据说在太子的寝殿里搜出数百具盔甲,陛下曾有意抬手放过,被女圣人劝阻了。”
杜悯“噢噢”两声,他低头盯着脚下的土暗自思索。
郑刺史也沉默下来。
望舟爬在榆树上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观望,见二人如两墩石头一样不言不语的,他摸不清情况。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望舟看见望川从村里跑出来,一看就是来叫吃饭的。他蹿下树,去茅草屋前喊:“三叔,郑大人,该回去吃饭了。”
杜悯回神,“郑大人,还请随我回寒舍用一顿素斋。”
郑刺史颔首。
回村的路上,郑刺史闲聊道:“小郎君,你多大了?”
“两个月前才及冠。”
“及冠了?可授官了?”
“没有。”望舟摇头。
“他志在工部,有匠人之风,对自己有严苛的要求,认为学识过关犹有不足,守孝之前跟在空慧大师身边研究风水和寺庙宝塔结构,等着参加制科考试,成为天子门生。”杜悯不满意望舟的简略回答,他替他解释。
“已经进士及第了?”郑刺史问。
“这还用问?吴郡夫人之子,我杜悯的侄子,以他的才智,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杜悯一个不注意又抖擞起来。
“三叔……”望舟无奈地喊一声,他解释道:“晚辈侥幸得了考官的赏识。”
“你三叔还能教出如你这般正直谦逊的孩子?”郑刺史指桑骂槐。
“大人说错了,晚辈是受父母教导。”望舟认可他三叔的能力和威望,但不接受冠其名号,他的成长是由他爹娘的心血浇灌而成。
“看来大人对我还是挺认可的,不过我可担不起这个美誉,我都是受兄嫂教导的。”杜悯出言纠正。
郑刺史心中一动,他问杜悯:“令侄尚未婚配吧?”
望舟顿时脸色爆红,红得如染了血。
“没有。”杜悯看望舟一眼,“怎么?你想当媒人?”
“三叔,郑大人,哥。”望川迎上三人,他的目光落在望舟脸上,嘴上说:“我娘让我来请你们回去吃饭。”
“我这个侄子也未婚配。”杜悯指着望川说。
“噢——”望川顿时明白了,他嘻嘻一笑。
郑刺史被逗笑了,“郡夫人真会教养孩子,一个正直聪慧,一个机灵灵动。”
“大人,晚辈身上还有孝,不适合谈这个事。”望舟寻到说辞推拒。
“是我轻慢了。”郑刺史收回话。
此事也就不再提。
郑刺史在吴县没有相识的人,今日来到旧相识的地盘,哪怕对杜悯心有嫌恶,也赖在杜家住了一晚才离开。
杜悯送郑刺史离开时,他旧话重提:“你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江南少世家,清查田地的阻力小,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领个差事,把江南地区的田地重新丈量一遍。江南多矮山,很多矮山都可开发出耕地,你可以组织人手开挖。我二嫂在前两年从怀州迁来了三千余户的农户和商户,吴县就有五百户,他们在吴县种起了麦子,我认为这个经验别的地方也可照抄。”
郑刺史如没听见一样,没答应也没反驳,他登船离开。
两日后,郑刺史又来了,他给杜悯送来名单,在杜家用过一顿饭,下午就走了。
拿到名单后,杜悯让杜黎又替他走一趟,把顾无夏叫来了。
吴县是纸扎明器的发源地,无需朝廷在此地设立义塾,顾无冬当年明经科取士后,他被派到扬州任义塾的塾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个塾长,已经在扬州定居,顾父顾母也搬去扬州了。杜黎前些天找上门的时候,得知只有顾无夏和妻儿留守老家,他回来跟杜悯说,杜悯就让顾无夏过来。
顾无夏在村民的盯视下走进杜家湾,来到杜悯的跟前。
昔日的同窗好友,一个紫袍玉带加身,位至尚书,一个青衣布衫,靠祖业糊口,两两相望,两两沉默。
“好多年没见了。”杜悯率先开口寒暄。
“嗯。”顾无夏不看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一事请你帮忙。”杜悯从袖中掏出名单递过去,“这上面有五个人,你应该都认识,我要你去接触他们,引诱他们去官府状告我不孝父母。开堂时,你临阵脱逃,不用露面。”
顾无夏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民告官,若控告不实,会以控告的罪行反坐。状告的对象如果是五品以上高官,控告不实,刑法还会加重。他们告不倒你,会落个不孝的罪名,严重的会被流放,我不干这种事。”
“我只要你带个头,起个倡议的作用,谁若上当,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对我心存恶念。他自食恶果,与你无关。”杜悯引导道。
顾无夏沉默地抗拒。
“你最大的儿子有几岁了?他日后想做官吗?我可以帮忙。”杜悯给出条件,“你如果觉得这个许诺不能立马兑现,我也可以兑现在顾无冬身上。”
“我大儿子已经十三岁了。”顾无夏迟疑了几瞬,做出选择。
“这么大了?你娶妻生子挺早,我大女儿还不满十岁。”杜悯把手上的名单又往前一递,“明年你儿子可以进州府学读书。”
顾无夏犹豫了几瞬,他伸手接过名单。
“郑刺史前两日从牢中放出了两个蠢物,你可以接触他们,利用他们两个诓出对我心存恶意的人。”杜悯教他,“我给你出一个歪招,你跟他们说你从杜氏族人口中得知一个秘闻,我曾毒哑我爹娘。”
顾无夏记下了,他揣着名单离开。
半个月后,史正礼、史安林、王琮、王省四人在吴县县衙击鼓状告杜悯不孝父母、曾对父母下毒。
吴县县令被迫受理案子,他亲自去杜家湾请示杜悯,杜悯以茅屋守孝为由不上堂,让县令从村里喊人去县衙录口供。
杜家湾的人跟杜悯已经歪缠大半个月了,没在他身上占到一点便宜,出了这个事,他们大喜过望,纷纷借这个由头来威胁他,但杜悯丝毫不肯妥协。
“你们就实话实说,知道什么说什么,没有证据就让县令去查证据。”杜悯丝毫不肯妥协。
但另一方面,望舟在族学里普及起了律法,民告官禁止诬告,严惩不实指控,一旦指控不实,造成诬告,原告、人证都受刑。
如此一来,村民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桩案子在吴县越演越烈时,郑刺史亲自为杜悯写了一封旌表,表彰杜悯为父母茅屋守孝的孝行。旌表有言,杜悯为官期间,倡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主张,善养治下的老人,其妻大行慈善,惠及数千户贫家,称赞夫妻二人俱是孝悌忠信之辈,移孝作忠,民之父母。
旌表一出,从怀州迁来的百姓纷纷出言作证,称赞杜悯夫妇的德行。
许博士带着一个老大夫出堂做人证,证实传言中杜悯不认父母的罪状是诬陷,实则是杜悯因高烧烧得不认人了。
对于史正礼口中的毒哑父母之言,顾无夏被传唤到衙门,他依照杜悯的交代扯出杜大伯。
杜大伯到了公堂,否认说过这些话,他坚称不认识顾无夏。
顾无夏又改口说他记不得人了,只在当时听透露的人称自己是杜悯的大伯。
杜大伯生怕杜悯相信了这话,他大呼冤枉,并坚称杜父杜母哑了嗓子是祖宗显灵降下的报应。
这是杜家湾的村民共同商量出的说辞,杜悯获刑被贬了,于他们毫无好处,他当个官,他们虽说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但至少不受外人欺负。
一场持续了大半个月的官司轰轰烈烈地落下帷幕,史家兄弟俩、王家兄弟俩因诬告官员不孝父母,落个十恶之罪。县令本欲判流刑,但因杜悯写了求情书,流刑改徒刑,徒二十年。
杜悯将当年欺压他的人送进牢狱,还因这场官司,官府在杜家湾为其树碑立传,石碑上刻着郑刺史写下的旌表。
杜悯打了个翻身仗,杜家湾的村民在他面前是彻底老实了,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捕风捉影的事,生怕自己也落个诬告官员的罪名。
杜悯和孟青等人在杜家湾过上了清净的日子,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孙辈出孝,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四人被送上去洛阳的船,孟青安排他们坐上王氏的货船去洛阳,望舟去投奔空慧大师,望川入国子监念书,喜妹和望山则是去投奔外家。
少了四个孩子,杜家湾的日子越发无趣,除了杜黎,余下的三人数着日子盼出孝。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八个月、十个月……
年关时节,离杜悯出孝的日子还剩十四个月时,郑刺史匆忙赶来杜家湾,他带来一个消息:陛下崩了,太子李显柩前即位。
然不出正月,郑刺史又带来新帝被废为庐陵王的消息。
二月,天后幼子李旦被立为皇帝的消息传来。
五月,郑刺史带来确凿的消息,新皇遭太后软禁在别殿,朝中陷入大乱斗的局面。
郑刺史为了不被波及进去,他选择采纳杜悯两年前的建议,向朝廷讨来巡抚使一职,在江南地区丈量田地、开垦荒地。
又过大半年,杜悯出孝了,他向朝廷递交起复补阙的表文,一直到七月中旬才收到答复。
八月初,杜悯、孟青、尹采薇和杜黎四人轻装简行乘船离开吴县,临行时,遇上郑刺史的船要去扬州,两伙人便一起同行。
行船的途中,杜悯劝说郑刺史回洛阳,跟他一起去关内道整治宗室和权宦,“当年我俩受阻,是陛下选择偏向宗室和权宦,如今那些宗室和权宦跳得高,专门跟太后作对,太后巴不得夷他们三族,这是利于我们的。铲除地霸,利好黎民百姓和社稷,不仅落了政绩,还得太后赏识,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郑刺史犹豫不决,战况混乱,他不敢肯定最后会鹿死谁手,若太后能当权,他是能封爵拜相,但一旦皇权回到李唐手上,他一家不得好死。
“杜大人,你这一代才起家,就不为后辈考虑考虑?”郑刺史问,“你一旦行差踏错一步,你的兄嫂子侄甚至岳家都要死。噢,忘了,你岳家也在这条船上。”
杜悯不着痕迹地觑孟青一眼,他笑道:“士为知己者死,我与太后政见相投,死在取经的路上也甘愿。”
“郑大人,墙头草一向都是不得善终。”孟青提醒,她劝说道:“你都行九十九步了,就是退,又能退多少?退九十九步,也只是回到原点,除非再往反方向行九十九步,否则在另一方一定不得重用。与其退一百九十八步,不如再行一步。再则,你对政局的判断是什么?我认为不论是什么,都不该以家庭和家族为尺度。政客就是赌徒,你都走上决胜席了,还不知押宝在谁身上?你想想,甲和乙都在等着你押宝筹资,你犹豫不决半天,最后选择弃权。换作是你,你作为最后胜出的一方,你恨不恨弃权的那个人?你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与叛徒无异。”
“是我优柔寡断了。”郑刺史清醒过来,“去关内道清查田地是吧?我回头写一封公文交给你,你向太后请命时捎上我,我俩共任巡抚使去关内道。”
杜悯抱拳,“合作愉快。”
“二次合作了。”郑刺史一叹,“可别再算计我了啊。”
船舱门被大力拍响,舱内的五人齐齐看过去。
“什么事?”杜黎起身去开门。
“郎君,扬州好像出事了,前面的河道被封,船不能过去。”杜悯的随侍传话。
杜悯看向郑刺史,郑刺史也不知情。
“去打听打听。”杜悯吩咐。
船在河道上停了半日,前方传来消息,李敬业在扬州起兵,以拥护庐陵王为名,讨伐武则天。
郑刺史“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李敬业?他还喊自己一声表叔!他在这里担忧自己连累家人,已经有人把九族的人头都送上断头台了。
杜悯也站了起来,他是激动的,天呐天呐,他刚出孝就给他送来稳站朝堂的政绩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