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娘今晚的一番话,我一定谨记。”望舟率先表态,他环顾一圈, 补充说:“我也会注意提醒弟弟妹妹们。”
“娘,你觉得我适合在哪个部任职?”望川请教, “我再有三年也要结束学业了, 科举考试可以提上日程了。”
“你有什么想法?”孟青问他。
望川眼睛一转, 他瞥望舟一眼, 含酸呷醋地说:“我要你给我谋划。”
孟青也看一眼望舟,她意有所指地说:“我给你谋划, 你能听进去才行。”
望舟是主意正,只要是他认定的事, 谁都别想动摇,她只要劝服他, 他就能按照她谋划的路走。望川不一样,他是主意大主意多的,心眼也活, 她给他规划一条路,他能延伸出无数条小路, 有时突发奇想就改道了,这一点挺像杜悯。但叔侄俩有一点不同,望川起点高,性格开朗, 不会剑走偏锋,故而孟青不想像调教杜悯一样给他划定条条框框。
果然,望川犹豫了,他狡猾地说:“你先说, 如果我俩意向不合,你能劝服我,我就听你的。”
孟青指向杜悯,“你三叔的路就适合你,你有他的风范,可以圆滑地在官场上行走。”
杜悯先露出笑,他看向杜黎,“二哥,我儿子的性子像你,你小儿子的性子像我,很公平。”
杜黎顿时被膈应到了,“望川的性子是随了他娘,你二嫂的性子可比你圆滑。”
杜悯一噎,无从反驳。
望川明智地不做评判,他继续问:“我是要跟我三叔一样去地方上任县令吗?娘,如果你和我爹肯跟着我走,我就听你的。”
“我不同意,我是大哥,爹娘得跟着我。”望舟反对。
“你不要太自私,你已经比我多霸占爹娘七年了!娘和爹得把这七年给我补回来。”望川叫屈,“娘,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晚就不睡了,我去你们床头站着。”
“怎么还耍起无赖了?”尹采薇笑问,“这无赖的性子是随了谁?”
全家人齐齐看向杜悯。
杜悯好赖不拒,“随我随我,二哥,这点你承认吧?”
杜黎不吭声。
“你不用和你三叔一样去地方上任县令,进士及第后,可以进同文馆当个校书郎,在政事堂和御前行走。到了那个时候,你三叔,喜妹外公,郑刺史,他们保不准都入了政事堂,有他们在,你可以顺利地接触朝事。等在朝堂上攒够了资历,再去地方任职,从州参军或是州司马做起,上可直面刺史,下可会见县令,可以免去许多琐碎又辛苦的政务。在地方上攒政绩,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往朝堂上钻营。”孟青继续之前的话题。
杜悯赞同,“当年还是礼部侍郎的郑刺史给我指明的官路就是这样的,但我那时候是一介寒门进士,在朝堂上无靠山无门路难出头,才选择去地方上辛苦地刨政绩。”
望川点头,“我听娘的。”
“你之前有什么想法?”孟青问。
望川摇头不肯说。
“我知道,我二哥想去礼部。”喜妹回答,“我二哥还在学胡语,为了方便跟胡人打交道。”
“现在不想了,应该说是暂时不想了。在礼部熬资历的话太虚浮了,我需要跟我三叔一样,做下实实在在的政绩,当个能臣,在民间有美名。”望川改了主意,他要成为朝廷的一块儿基石,加重他娘的分量,日后新帝若要动他娘,要顾忌到他。
“等从地方回到朝堂,可以去礼部。”杜悯说。
望川点头。
敲更的声音传来,孟青往外看一眼,说:“三更天了,该回屋休息了,明日还要入宫面圣,要养足精神。”
一席菜早就冷了,味道变得腥咸,众人纷纷起身离席。
喜妹跟在尹采薇身侧,舟、川、山兄弟三个落在最后,望舟、望川兄弟俩你一拳我一脚地相互较劲,望山连连避让。避无可避,他选择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人。
“二伯。”望山追上杜黎,“二伯,我今晚想跟你睡。”
“行。”杜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先回屋,我待会儿洗漱好去找你。”
尹采薇看一眼孟青,又看向杜悯,没有出声。
“你都这么大了,还要你二伯陪着睡?”杜悯嫌他没事找事。
“我就想跟我二伯睡。”望山瞪他一眼,他气愤地嚷嚷:“我就是三十岁了,我只要想,我还要跟我二伯睡。”
“噢,你想他了?”杜悯有点吃醋,“我陪你睡吧,我们父子俩说说话。”
“不要!”望山抗拒。
“我、我跟望川睡。”杜悯替自己挽尊。
望川面露不乐意,“三叔,我可不做谁的备选。”
“我也一样。”望舟忙摆手。
杜悯要被气死了,“行啊,你们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
“我今晚和喜妹睡。”尹采薇牵着喜妹率先走了。
望舟和望川默契地溜了,望山见了急忙跟上。
“杜老三啊杜老三,你再没个当爹的样子,以后老了,人嫌鬼厌。”杜黎提醒他。
“你对望山太苛刻了,他还不满十岁,如何能跟两个兄长比风采?先是无父亲在身边,后又父母都不在身侧,他如何敢肆无忌惮地落落大方?他是小孩,你是大人,你给我克制点,少攀比对比,你们父子关系不好,可别闹得他们兄弟关系也不好。”孟青出言警告。
“我也没说什么,我不经常这样跟望舟望川说话?”杜悯冤死了。
“不一样的,你是望舟和望川的三叔,你说的话他们可以入耳不入心,但对望山不一样,你是他亲爹,他对你有希冀,才会敏感自卑。要是实在不行,你把他当做是我们的儿子,他跟望舟和望川是一样的,你陪玩就行了,不要行使管教的权利,也不要挑剔。”孟青是没法了,杜悯对望山有太高的要求,恨不得他的儿子能集齐所有孩子的优点,一点不如他的意,他就刻薄挑剔。而望山对于这个从小不在身边的爹也充满了幻想,希望这个爹能如杜黎这个二伯一样宽厚仁慈,希望这个爹疼他爱他。可现实与想象相差甚远,父子俩又没有感情基础,一而再,再而三地闹矛盾,早晚要反目成仇。
杜黎又想踹他了,“你就是不用心,以你的头脑和心计,这点弯弯绕绕还想不明白?”
杜悯“啧”一声,“怎么家里的事也这么麻烦?”
“想不麻烦,你该孤家寡人的。”杜黎忍不住了,他抬脚踢杜悯,“外面的人和事值得你花心思?家里的人和事就不值得了?是你杜大人太高贵,还是家里的人太低贱?”
杜悯一躲再躲,杜黎一追再追,兄弟俩你追我躲地跑向前院。
孟青没再管,她拢着披风先一步离开。
“走走走。”望川推着望山从一道墙后走出来,望舟紧跟其后。
兄弟三个一起往跨院走,望川揽着望山说:“看见了?你爹在你面前厉害得像只大公鹅,动不动就抻着脖子要噆人,但他在我爹娘面前就成了一只乖狗,任打任骂,一点都不可怕。他再教训你,你有理就跟他犟,我爹娘肯定给你撑腰,你别怕他。”
“就像我娘说的,你别把他当爹,也当成一个三叔,反正你二伯待你不赖,跟亲爹不差多少。”望舟慢悠悠地说,“等你跟你爹接触多了就知道了,他这个人很自私,只图自己爽快和舒坦,他不可能去适应别人,只等别人来迁就他。你趁早让他认识到你跟他是面和心不和的,这是你的福气。”
“我听大哥二哥的。”望山表态。
“我监督你,以后可不能再委屈得掉眼泪了,再掉眼泪就罚你来给我洗足袜。”望川激他,又支招道:“三叔要是再对你挑三拣四,你暗暗翻个白眼,心里给自己说他又不是我爹,管得真宽。”
望山笑出声,他突然停下步子,说:“我要去跟我二伯说,我今晚不跟他睡了,要跟你睡。”
望川揪他耳朵,“耳朵里塞驴毛了?我可不给谁当备选。”
“我就要。”望山缠在他身上不肯松手。
望川推了好几下都挣不脱,他调侃说:“这无赖的性子随你爹。”
“咦!”望山嫌弃,他澄清道:“我是跟二哥学的。”
望舟看望山是赖上望川了,他使唤跨院的门房去跑腿传话:“去跟我爹说,望山要跟望川睡,让他不用来了。”
但杜黎还是来了一趟,他坐在望川的房里陪两个小子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家里的矛盾在一夜之间捋平了,翌日,孟青和杜悯递帖子进宫,等待宫中的传唤。
一直到午后,宫中才来人传唤,除了孟青和杜悯,杜黎和尹采薇也受邀请入宫面圣。
“臣妇叩见皇太后。”
“臣叩见皇太后。”
“草民叩见皇太后。”
三道请安声依次响起,高台上的人看向杜黎,“是吾疏忽了,之前有意封杜郎君为县男,过后竟忘下旨了。”
“草民虽以身试险,但功薄蝉翼,恐不堪太后厚爱。”杜黎惭愧道。
“朝中大臣也是以这个说辞阻拦的,着实伤功臣的心。”太后看向杜悯,问:“杜卿,你何时走马上任巡抚使一职?带上你兄长,吾封他为户部司员外郎,你们兄弟二人一起外出办差,也有个照应。”
杜悯心中一紧,他克制着不去看孟青,若他兄嫂二人能陪他一起上任,他求之不得。可他不清楚孟青的打算,恐耽误了她的计划。
孟青偏头看向尹采薇,她低声嘀咕几句,尹采薇没听清,不禁偏过身子示意她再说一遍。
“孟卿,尹夫人,你们二位在说什么?”太后询问。
“望太后恕罪,臣妇一时激动,忘了规矩。”孟青认错,继而道:“臣妇是在与弟妹说这下我俩要做出抉择了,跟着夫君外出办差就要撂下儿女,留下陪儿女就要守几年活寡。”
孟青有意试探太后对她的安排。
“禀太后,草民才疏学浅,没正经读过书,不敢涉足官位,恐荒于公事,还请太后收回成命。”杜黎做出选择。
杜悯闻言,说:“禀太后,臣是去办差的,不是为提携家兄,家兄在此事上帮不上忙,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是吾考虑不周。”太后道,“杜卿欲外出办差,多年不可回,家中需要一个顶梁柱撑门面,如此便封杜郎君为吴郡县男,年俸五百贯。”
孟青和杜悯顿时明了,太后此举是为试杜悯是否壮志未改,还肯不肯接手清查田地的差事。
“臣叩谢太后。”杜黎谢恩。
“杜卿在扬州平叛一案中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初心不改,坚持要清查全国田产,重新丈量田地,吾念其劳苦功高,命卿即日起出任宰相一职,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办差。”太后赐下封赏。
“臣谢太后隆恩。”杜悯激动得伏身一拜,不管过程如何,他真真切切得到宰相的头衔了。
“太后,容臣问一句,臣是不是政事堂里最年轻的宰相?”杜悯得意忘形道。
太后含笑点头,“杜卿正值壮年,已是大唐肱骨之臣,吾甚爱惜,今日调百兵予你,令其护杜卿安危。”
杜悯激动得再次叩首,“谢太后厚爱,臣定竭尽全力办差。”
“吾知杜卿的忠勇之心,只是杜卿沉溺公事之余,勿要疏忽了家事,卿已位至三品,可为夫人请封。”太后要封赏杜悯的家眷。
夫荣妻贵,杜悯可以为尹采薇请郡夫人的封号。
“是臣的疏忽,过了上元节后臣立马上折请封。”杜悯初回京,还没闲心操心这等事。
尹采薇行个叩谢礼。
女官入殿,轻声道:“禀太后,宫宴要开始了,太平公主在殿外等您。”
“臣等告退。”杜悯道。
太后允了,杜悯、孟青一行四人退出宫殿,也看见了殿外的太平公主。
“臣/臣妇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太平公主走到孟青跟前,问:“这位可是吴国夫人?”
“是。”孟青又行个礼,下蹲时被一双手拦住了,太平公主道:“吴国夫人勿要拘谨,我久仰你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相见。”
孟青抬起眼看向她。
“公主,太后唤您进去。”女官出殿通传。
“吴国夫人乃一奇女子。”太平公主赞美一句,扭身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