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太平公主和女官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孟青等人转身离开,有宫人带路,一路上, 四人默契地没有开口交谈。
走出皇宫,一驾马车行驶在宫道上, 一路不停, 直接进了应天门。
“公公, 这是何许人?竟可乘坐马车入宫。”杜悯问。
“回大人, 是高僧空慧。”
杜悯看向孟青,孟青跟他对视一眼, 心想这两天该去白马寺拜访一下空慧大师了。
“去劝善坊一趟,看看宅子, 等过了上元节挑个好日子搬过来。劝善坊离皇宫近,方便你们上值下值。”孟青转移话题。
“说来我的尚书府也在劝善坊, 我还没去过。”杜悯伸手扶尹采薇上车,问:“你和两个孩子是搬去尚书府住,还是住在二嫂的府上?”
“二嫂若不嫌弃, 我就住在二嫂的府上。”尹采薇已经习惯了和兄嫂一家同住的日子。
“我巴不得,哪会嫌弃。你们娘三个要是搬出去了, 我们该难受了,府里空落落的,松散又冷清。”孟青在车辕上站定,说:“住在官署里, 老三的官职一有变动,你们就要搬一次家,很麻烦。如今我有了太后赐的宅子,可以住几十上百年, 你们来跟我住,也免去再搬家的苦恼。”
“等望舟和望川娶妻生子了,家里就热闹了。”尹采薇心说不可能住一辈子,还是要搬家的。
“我们现在住的宅子又不会卖,等他们兄弟俩娶妻了都搬过去住,让他们小辈住在一起磨合去。”孟青不是玩笑,人少矛盾也少,没长辈掺和,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住在一起反而还融洽些。
“如我们一样。”尹采薇觉得这个主意好,“二嫂,二哥,望山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抱在怀里,大了惦记在心里,是侄子也是儿子。我今日替他开个口,那三进院的宅子留一进给他,等他娶妻了,也搬去跟兄嫂同住。”
“行,只要他和侄媳妇愿意搬去。”孟青没意见。
尹采薇不着痕迹地瞥杜悯一眼,有这个爹在,望山日后不会想住在他眼皮子底下。
孟青弯腰钻进马车里,杜黎紧随其后。
尹采薇见了也钻进马车里,杜悯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地开动了,杜悯坐在马车里盯着尹采薇,他试探道:“守孝三年间,我职田的收入没有用于开销,过些天拿给二嫂,让她在宅子后面再扩一进院。望山后面要是还有兄弟,他日后娶妻了也搬过去。”
“你要纳妾吗?”尹采薇问。
杜悯摇头,“你不给我生了?”
“你对孩子都没有感情,再生也只是数量增加了,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别生了。”尹采薇不可能再给他生孩子,为了打消他的想法,她给出有力的说辞:“望舟都能娶妻生子了,再有几年,二嫂和二哥要抱孙子养孙子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替你教养孩子?生而不教,再养出个二世祖来,你和二嫂谋算来的功绩要毁在他手上。”
杜悯动摇了,这倒是真的。
“你对望山耐心点,他是你亲儿子,有我尹氏的血脉,有长辈教导,有兄长引导,他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的衣钵有继承人。”尹采薇也清楚他的心结,“再则,就算望山稍逊,不是还有望舟和望川,他俩能撑起你杜家的门楣。”
“嗯。”杜悯被说服了,“有他们兄弟三个,我杜家也不愁子嗣不丰了。”
尹采薇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在外面别搞出孩子了,我们这个家里不许出现乱七八糟的人。二嫂都要把儿子儿媳赶出门辟府另住,你要是敢领回乌七八糟的人,你是进不了吴国夫人府的。”
杜悯冷哼一声,“狗眼看人低,你还挺能小瞧人。”
他在外面拎着头颅办差,哪有心思睡女人。
尹采薇闻言露出笑。
杜悯又哼一声,“满意了?”
尹采薇不吭声。
马车停下,车夫在外面说:“大人,夫人,到了。”
杜悯先一步走出马车,一抬眼,红色的宫墙近在咫尺,一眼能看尽半个皇宫。
“住在这里,上早朝走路去都迟不了。”杜悯跳下车辕。
“走,进门看看。”孟青招呼一声,率先进门。
这座府邸的前主人是开国功臣的后代,府邸布局精巧,一步一景。抄手游廊四通八达,顺着游廊走,入眼的先是一弯碧湖,湖面冰封,湖心可见游鱼的影子。再往前行,穿过一道墙垣,是正堂,堂前四角各有一缸残荷。堂内,门窗、屋梁都重刷了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漆香。正堂两侧一侧是花园,一侧是石园,花园里梅花开得正盛,石园里奇石上漫布着冰花……
走走停停,将一整座宅子逛完,已到晚霞映天的时辰。
“我这辈子要是能封个国公,再有个朝廷赏赐的国公府,这辈子是无所求了。”逛了一圈,杜悯喜欢上这座府邸,他又有了新的贪念。
“前脚刚当上宰相,后脚就惦记上爵位了,等你有了爵位,你又会生出别的想法,不可能无所求。”杜黎不信他的话。
“都有宰相之位和国公之名了,我还能有什么想法?”杜悯问。
“长生不死。”孟青接话。
杜悯抚掌,“好主意!”
孟青笑一声,“别贫了,回家,再晚一会儿要宵禁了。”
四人乘坐马车回到位于上阳宫西北边的府邸,进门得知郑刺史在一柱香之前刚离开。
“他有没有说找我们有什么事?或是哪天会再来?”杜悯问。
“没说,他来了之后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看样子是在思考问题,或许是想通了,他离开时什么口信都没留。”望舟回答。
“看样子是为了寻一个清静的地方琢磨事情,别想了,他要是有事会再来。”杜悯说,他吩咐下人摆饭菜,宫里宫外走了半天,他早就饿了。
孟青挂着心,翌日,她特意在家里留了一天等候,见郑刺史没再来,她离家去白马寺拜访空慧大师。
空慧大师见到她,撇着眼重重叹出一口气。
孟青谄媚一笑,“大伯,好些年没见,您越发让人望而生畏了。”
“你又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惦记着来看看您,也跟您道声谢。”孟青满面讨好,她不好意思地问:“侄女没给您带来什么麻烦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不是麻烦。”孟青拿起一块儿蒲团挪到空慧大师身侧,她盘坐下去,低声说:“大伯,您比武太后的年龄还大,您怕什么?就算后来者真要秋后算账,那时候您保不准已经坐化了。作为得道高僧,谁敢碰您一指头。”
“托孟施主的福,老衲成不了得道高僧。”空慧大师阴阳怪气,“徐茂公作为开国功臣,去岁都被开棺戮尸了,我凭什么能逃脱?你做的事与徐敬业何异?”
“佛法有言,人死如灯灭,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您有匡扶天子之功,圆寂后可超越轮回,留下的是一具臭皮囊,就是被挫骨扬灰又与您何干?曾有高僧割肉喂鹰,又何惧皮肉不存?”孟青伶牙俐齿道。
“我不惧,你也不惧?”空慧大师问。
“不惧,我不认为我这辈子的成就是前世的子孙后代供奉得来的,同样的道理,我这具皮囊就算毁了,也不影响我下辈子活得精彩。”孟青信誓旦旦道。
空慧大师沉默一阵,提点道:“死后不惧,但惧死不瞑目,宫廷内斗和朝堂风云是你一介女子抵抗不了的,你最好低调地蛰伏几年。如果可以,远离洛阳。”
孟青面露思索,“大伯,武太后有没有给您封赏?我打着您的名号起事,作为响应者,空智大师和慧觉师兄都得了赏,她应该不会亏待您。”
“武太后有意封老衲为国师,老衲拒绝了。”空慧大师透露,他是借孟青的机遇走进宫中,如今又要因孟青之故封为国师,他一介出家人,与俗家亲人牵涉过深了。而且孟青的小叔子在朝中任高官,她小叔子的岳父同样是高官,她的儿子也入官场了,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届时望舟的岳家也必在官场为官做宰。他担着国师的名头与朝堂上多人有很深的渊源,早晚会引发武太后的忌惮,甚至官场上的人也会拿这层关系做文章生事端,一着不慎,他和孟青这一脉都要死不瞑目。
“我前日进宫见过武太后,等过完上元节,我就离京云游四方,前往各地传教。洛阳之事由空智负责,我去地方上开启民智。”空慧大师透露,他提醒道:“你对空智要存有防范之心,他是好高骛远之辈,也是恪守教条之辈,不讲人情的。他若陷入四面楚歌的地步,会拿你献祭,踩着你往上爬。”
“我也有离京的打算。”孟青有意把自己从风波里择出来,也有意淡出李唐宗室的视野,“我改天去河内县陪陪我爹娘,再回京就面圣,请旨巡查各地书馆,为武太后寻觅人才。”
巡查书馆,一来可以推动各地书馆的完善事宜,二来在读书人中,她可以为自己和武太后塑造美名,于公于私都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