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慧大师凝神看向她, 倏而,他面上露出一个笑。
孟青也低头笑了。
“当年还是女圣人的太后为何要召我进宫?”空慧大师问出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
孟青说不清楚,她反问:“您觉得呢?”
“你异于常人, 我发现了,她也发现了你身上异常。她怀疑是我跟你透露过什么天机, 我将计就计认下了。”这就是空慧大师得以在宫中立住脚的根源。
孟青又笑了, “大师, 你圆寂后恐怕到不了灵山净土, 凡根未断啊。”
“你不是说我有匡扶天子之功,圆寂后可超越轮回?”空慧大师也不在她面前摆高僧的架子了, 有什么说什么。
孟青瞧他一眼,“或许您并不想超越轮回, 还想进入轮回。”
空慧大师轻飘飘地一笑,“现在可以说了?你当年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只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能走进皇宫,能走到女圣人眼前,一时激动落了泪。”孟青交代。
空慧大师不信, 但也不追根究底,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断定太后能成皇?”
孟青沉默。
“我知道了。”空慧大师心里有数了, “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若有需要,我的名号随你拿去用。”
孟青看向他,六七十年的修行终究抵不过一朝权势和名望带来的诱惑。世人行走在凡尘, 没人能不落俗套。
空慧大师闭眼,捻着佛珠念一句阿弥陀佛。
孟青起身,她双手合十行个礼,转身离开了。
杜黎在禅房外守着, 见孟青出来,他朝禅房里瞅一眼。
“去佛殿里拜一拜,我们就回家。”孟青说。
“好。”杜黎依她。
夫妻俩买捆香去各个佛殿里拜一圈,出寺下山。
“吴国夫人,请留步。”郑刺史在后面喊一声,他快步靠近马车,说:“我的马车坏了,可否搭我一程?”
“大人请。”孟青道。
“夫人先请。”
孟青踩着车凳先一步上车。
“大人请。”杜黎说。
郑刺史颔首,“听闻杜郎君获封县男,郑某在此给你道声恭喜了。”
“多谢大人挂心。”杜黎跟着走进马车,问:“不知大人住在何处?我们先送您回家。”
“清平坊。”郑刺史从宰相之位上摔了下来,劝善坊的宰相府不属于他了,他目前住在他儿子置办的私宅里。
三人坐定,马车驶了出去。
“郑大人,您前日去我府里是有什么事吗?”孟青问,“我昨日在府里等了一天,也没见您再去,没想到今日在白马寺遇上了。”
郑刺史讶然,“劳你费心了,昨日本想再上门拜访的,奈何有事耽误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问问之前路过扬州时,杜大人说的豪言壮语是否还要履约。”
“您还打算跟他一道去清查田地?”孟青问。
“不是我,是我大儿子。”郑氏一族头上还顶着孟青撂来的烫手山芋,这个事关项上人头的差事,郑刺史交给谁都不放心,他打算自己亲力亲为。再则他已经六十有余,曾登顶宰相,也曾煊赫一时,要权有权,要名有名,这辈子是精彩过了,就算日后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也活够本了。他可以死,但不能连累家族陪葬,他要给家中后辈再寻一条出路。郑氏得皇太后厌弃,杜悯和孟青是太后眼前的红人,跟着他们,郑氏或许有保全甚至翻身的机会。
孟青眉目一动,问:“郑氏一族还在狱中?”
“是,我需要立一功才能救他们出狱,我今日来白马寺就是找空智大师商量相关的事宜。”郑刺史没有隐瞒,“不知杜大人要何时动身?能否等到出了元月?”
孟青点头,“我回去了跟他说。”
郑刺史松了一口气,“多谢夫人,郑某又欠你一个人情。”
孟青微微一笑,“这个人情先记着,改日我若有求郑大人的一天,还望郑大人慷慨相助。”
“当然。”郑刺史毫不犹豫地应下,“不过口说无凭,来日我有毁诺的可能,不若我们两家结为亲家,加固我们两家的关系?”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
“我郑氏虽一时落魄,但我们是百年世家,轻易覆灭不了。去岁得夫人巧计,今朝可保全郑氏全族,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必严格约束族人,去岁之祸,今后不会再起。就算有祸,祸不及出嫁女,还请夫人放心。”郑刺史没想到他郑氏嫁女还有低声下气的一天。
“大人言重了,我们是不曾想能迎世家女进门。”孟青解释,“不知大人看中了我的哪个儿子?”
“我有一嫡孙女,年芳十七,尚未婚配,性情温婉纯真,与大郎君堪配。”郑刺史看中了望舟,他看出杜家在培养望舟为下一辈的掌舵人,望舟的仕途也旨在求稳,可以说如果杜悯倒了,望舟就是杜家新兴的希望。望舟的性情和官途都挺让他满意。
“能否让他们二人见一面?看望舟能否入小娘子的眼,毕竟二人年岁相差不小。”孟青不想玩盲婚哑嫁那一套,她指着自己和杜黎,笑着说:“不瞒大人,当年我的婚事就是我自己决定的,我看中了他的相貌,私下授意他找媒人去我家说亲。我自己选的夫君,我一力承担后果,不论是贫穷还是富贵,我都没有后悔过。”
杜黎听得美滋滋的。
郑刺史笑笑,这就是另一个让他满意的点,有孟青这个婆婆,他孙女进门只要懂事,有享不尽的福。
“行。”郑刺史点头,“如果令郎与我家小娘子没缘分,我也不勉强,更不会不高兴,你们不用有顾虑。”
“我替望舟跟您道声谢,多谢您的厚爱。”孟青松了口气。
“我觉得能成,十几年前,我有意招杜悯为我郑氏的女婿,可惜我没适龄的女儿,让他做了尹大人的乘龙快婿。如今我看中了你家的郎君,今日亲自做媒,还能不成?”郑刺史心情复杂,“兜兜转转的,你杜家总有一个郎君要做我郑氏的姑爷。”
马车停下了,孟青笑道:“这么说来,我们两家确实有缘分。”
郑刺史颔首,他推开车门,看天色已昏,说:“天色近晚,我今日就不留客了,你们二位请回。待出了元月,我们两家再议他事。”
“恭祝大人旗开得胜。”孟青探身说。
郑刺史拱手感谢,随即走下马车。
马车调头,又出清平坊。
在滚滚车轮声中,孟青和杜黎相看无言,在某一个瞬间,二人脸上浮出笑意。
在这一刻,孟青对她苦心钻营的二十多个岁月带来的回报有了更真切的实感,二十三年前,她在挨着牛棚的土屋里生下望舟,而今日,望舟可以娶到世家贵女。
“望舟满月那天,如果慧觉说望舟长大后可以与荥阳郑氏议亲,我估计都会认为他学艺不精,在胡诌。”孟青笑叹一声,她后仰着身子靠在车壁上,满足地说:“我这半生真精彩,每一天活得都很值。”
“是我杜家的贵人。”杜黎说,他移到孟青身侧坐下,凑近问:“你跟郑刺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从没有后悔过嫁给我?”
孟青拍拍他的脸,“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杜黎摸一把脸,心里琢磨着明天要去脂粉行一趟,他的面脂快见底了。
宵禁的更声响起前,马车驶进府门,杜悯从门外跟了进来,“我还以为你们要在白马寺住一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白马寺遇到郑刺史了,他的马车坏了,我们绕道先送他回去,也就耽误了。”杜黎先跳下来,再扶孟青下车。
“他前日过来是为什么事?”杜悯问。
“他有意安排他大儿子跟你一起去清查田地,想请你等一等,出了元月再动身。”孟青转达。
杜悯跟上她的脚步,他嗤笑道:“也是可笑,当年我做局逼他领下这等差事,他恨我好几年,今日又求着把他儿子送到我身边来。”
“这证明了你领下这桩差事走这条官途是对的。”孟青哄道。
杜悯激动抚掌,“对极了哈哈!”
“娘。”望舟和望川从正堂里走出来。
“二伯,伯娘。”望山从阶上跳下来。
“慢着点,晚上不要跳来跳去。”喜妹提醒一句,“伯娘,二伯,你们饿了吗?晚饭已经备好了,我让仆妇上饭?”
“上饭吧,你娘呢?”孟青问。
“在我外公家,她今日没回来,让我回来跟伯娘说一声,她要陪我外婆住几日。”喜妹回答。
孟青“噢”一声。
“二嫂,今日见到空慧大师了?有没有什么事?”杜悯问。
“他跟你一样,选择领外差离开洛阳,去地方上为太后效力。”孟青透露,“他还嘱咐我要蛰伏几年,最好也离开洛阳。我选择听他的,等我从怀州回来就进宫见太后,请命巡查各个州县的书馆。”
“啊?”望舟哀嚎一声,“娘,你又要走啊!”
“伯娘,我和我娘跟你一起吧,还有望山,我想出门游历。”喜妹是不想再被留在外祖家了。
望山激动点头,他又看向两个兄长,“大哥和二哥去吧?”
“我去!”望川思索着响应,“国子监我不读了,等我游历出来,去苏州考州府试。”
望舟咬牙,“你们太绝情了!要留我一个人在洛阳?”
“哎呀,我们会回来看你的。”望川笑嘻嘻地攀上望舟的肩膀。
“不行,你不能走。”望舟拽住他的胳膊,“你留在国子监读书,老老实实准备考科举吧。”
“望舟,你二十三有余了,不考虑娶媳妇?娘给你娶个媳妇陪着你?”孟青顺势提出这个话题。
“谁家的姑娘?”杜悯比望舟还激动。
孟青瞅望舟两眼,说:“郑刺史的嫡孙女,年芳十七。”
“跟我同岁?这个嫂嫂有点小。”望川攘望舟一把,他调侃道:“哥,别犹豫了,郑大人已经观察你好几年了,收拾收拾给人家当孙女婿吧。”
“看来我杜家非要出一个郑氏的姑爷。”杜悯蛮得意,“我们杜家的男人是长在郑豫的心坎上了,他个老梆子还口是心非地对我挑三拣四。”
“什么什么?我听着怎么还有故事?”喜妹听出了不对劲。
杜悯摆手,“都是前尘往事了。”
望舟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脸上的窘迫退了下去,问:“娘,我比郑小娘子大了不少,这合适吗?”
“荥阳郑氏的姑娘不愁嫁,不少自幼就有婚约在身,再迟一点,十三四岁时就有媒人登门了,跟你年龄相仿的,就算没嫁人,婚约也有期了。”孟青解释,“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小娘子尚未婚配可能是郑刺史在四年前跟他儿子打过招呼,毕竟他在杜家湾时就问过你有没有婚约在身,但被你以有孝在身给堵住了。一直到今日才重提,估计就是在等我们出孝。”
望舟一听,他惭愧道:“我何德何能得郑大人厚爱。娘,你替我应下吧。”
“我跟郑大人说定,过了元月让你们见一面,你们相看相看。望舟,郑氏女虽位尊,但你也不差,我们的家世也还可以,不娶郑氏女还可以娶别家的姑娘。在婚事上,你一定不能勉强自己,以自己的心意为标准,婚姻事关你的一辈子。”孟青提醒,也是给他兜底,“你心里要有数,今时后悔谁都不影响,也不会耽误郑氏女另择,但过后后悔,你的情绪和态度会伤到你的妻儿,也会让我失望。我们待你如珠似宝,把你养得不识愁不缺爱,你如果不能把我们对你的爱延续下去,我和你爹都会对你失望。”
“我记下了。”望舟郑重点头,他承诺道:“我会对我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杜悯难得耳热,一时之间,心里浓重的羡慕都被压下去了,他在此时不敢吭声。
“今日的话,望川、喜妹和望山你们三个也记在心里,等你们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天,我还会再重复。”孟青看一眼天,思及自己前世遭受的苦楚,眼睛有几瞬的酸涩,她咽下恍如隔世的情绪,暗吁一口气,铿锵有力地强调:“在婚事上,你们坚决不能勉强自己,想嫁就嫁,想娶就娶,不想嫁就不嫁,不想娶就不娶,二十岁成亲也好,四十岁成亲也好,六十岁成亲也好,到了八十岁依旧没成亲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