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快步走到孟青身边, 靠在了她的怀里,“伯娘,你跟我外祖母和舅娘们都不一样, 我更喜欢你说的话。”
“别管旁人怎么说,要顺从自己的感觉。”孟青揽着她的肩膀, 说:“我们家的孩子就没吃过勉为其难的苦, 幼时都过得顺心, 不能长大了倒学会为难自己了。”
喜妹嘻嘻一笑, “伯娘,有你才是最好的, 你是我们坚固的靠山。”
孟青一笑,“为了年龄而火急火燎地成亲不好, 为了门户而勉为其难地成亲也不好,但可以图个你愿意, 万事只要你愿意,并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就去做。”
喜妹思索一会儿, 她隐约明白了,她爹娘和她伯娘、二伯的相处方式不同, 她作为亲历的旁观者,或明或暗为她娘叫过不平,但她娘不曾不平过,也不生气或是试图改变, 看来是她自己愿意。
万事只要自己愿意,勿要介怀他人的口舌之言,喜妹暗暗告诉自己。
“我明白了。”喜妹心里的不忿悄然分解,她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望舟、望川和望山三兄弟也面露思索之色。
“去吃饭吧。”杜悯开口, 他对孟青之言不置一词,沉默地表示遵从。
“丽娘,去烫一壶梨花白。”喜妹吩咐,“伯娘,我们兄妹四个今晚要敬你三个酒,敬我们伟大的靠山。”
“行。”孟青欢畅一笑,“放马来吧,我今晚来者不拒。”
结果把初上酒桌的望舟给喝趴了,他睡到次日的日到三竿才醒,醒来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三两的酒量,你自己记下了,以后上了酒桌自己估量着,别把自己喝得下不了桌。”孟青嘱咐他,“可以装醉,不能真醉。”
望舟点头,他看孟青穿着一新,问:“娘,你要出门?”
“嗯,跟你爹去脂粉行一趟,再去义塾和纸马店看看。”孟青昨夜就受到邀约,今天要当个幌子陪杜黎去脂粉行买面脂。
“我也去,正好我没事做。”望舟说。
孟青摆手拒绝,“你留家里卜算搬家的日子。”
“能走了吗?”杜黎出现在跨院外。
孟青不给望舟啰嗦的机会,立马转身走人。
望舟:……
孟青和杜黎出门又遇到杜悯要去洗马,得知二人要去逛街,他立马放下水桶说也要去,此言一出,立马遭到杜黎的拒绝。
“洗你的马去吧。”杜黎一脸的嫌弃,他拿过马夫手里的马鞭挥一鞭子,催马出府。
杜悯冷哼一声,他嚷嚷道:“我玩笑一句,你还当真了?”
马车驶出府门,转瞬就不见了。
“真是翅膀硬了,现在不是你求着我的时候了。”杜悯拎起水桶,他不忿地嘀咕:“当初不知是谁怕他媳妇因我不读书要跟他和离,这会儿倒是硬气了。”
孟青和杜黎在外转悠了一天,傍晚才回来,第二天又出门,这回四个孩子都跟上了,结果被孟青带去书馆盘点书籍的数量和誊抄书籍目录。
这种流连在书馆和家之间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天,迎来了上元节,宫中置宴席,五品以上的朝臣和外命妇都要在傍晚入宫赴宴。
杜黎的礼袍和册封的圣旨还没送达,尹采薇也是,入宫的只有孟青和杜悯。
马车驶进皇城,在应天门外停下,孟青一下车,看见以空慧为首的十个身披袈裟的僧人走进应天门,走在前方带路的人似乎是郑刺史。
“二嫂。”杜悯走过来,目光同样落在应天门门内,“看来今晚有好戏上演。”
孟青点头,“走,我们也进宫,别迟了。”
步入应天门,孟青猛地看见一张熟面孔,是前苏州折冲都尉。
“见过吴国夫人,见过杜宰相。”徐将军抱拳。
“徐将军。”孟青颔首,“什么时候到的洛阳?”
“七日前。”徐将军回话,“夫人和宰相大人的船离开扬州不过三日,卑职就收到太后的旨意。卑职不敢耽误,立马乘船北上。”
“恭贺徐将军。”杜悯道。
徐将军露出笑,他又朝孟青抱拳行一礼,见后面来人了,他退两步,“宫宴快开始了,夫人请,宰相大人请。”
孟青和杜悯一前一后离开,前方和后方的官员始终跟他们叔嫂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打量不交谈。
来到置办宫宴的观风殿,守在殿外的女官快步上前,“吴国夫人,杜宰相,皇太后有请。”
孟青和杜悯对视一眼,二人在诸多打量的目光中跟着女官离开。
“太后,吴国夫人和杜宰相到了。”
“臣/臣妇拜见太后。”
“二位爱卿平身。”太后走下高台,说:“传唤二位过来不为旁的事,是为嘉赏去岁响应平叛的义士,这些名单是吴国夫人呈上来的,你们认为如何嘉赏为好?”
“回太后,臣妇听犬子提起过,他称太后曾有意给诸多义士赏官,但得到几位宰相的反对,不知消息可为真?”孟青问。
太后颔首,“确有其事,吾想听听孟卿的看法。”
孟青清楚其中的拉锯,太后是想通过大肆赏官,为自己赢得名声和支持,几位宰相一部分是不想让她如愿,还有一部分是不愿跟一帮乌合之众同朝为官,也担心此举会带来诸多效仿者,造成冗官积压严重,成为朝廷的累赘。
“臣妇记得呈上的名单上有八百余名有功之士,而八百余人里,有识之士寥寥无几,其中堪能胜任父母官的,更是屈指可数。若一并赏官,恐在数年后锒铛入狱,毕竟大富如大劫,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承担不了突来的富贵和权势。这也意味着,会有许多黎民百姓受他们祸害,届时引起民怨,恐会让怀有不臣之心的官员以此为把柄攻击抹黑您。”孟青徐徐道来,由她进言献策的义塾制度解决了冗官问题,她可不想看见巨龙身上长出鳞片的地方又起脓包。
太后没发怒,她思索几瞬,“孟卿所言有理。”
“臣妇以为给予每人能力之内的赏赐就可,比如农户免十年二十年的徭役和粮税,再安排当地的县令择部分农户任村长、乡长、里长。这些人回到家乡,他们的事迹才能得到口口相传。”也能让当地的百姓知晓武太后的名号,孟青在心里补上后一句。
太后颔首,“继续。”
“至于商户,朝廷能赐他们脱离商籍,并授予足额的田地,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赏赐了。”孟青说,“曾为平叛捐粮捐钱捐人的乡绅地主多为佛教徒,他们死后若能被供奉在佛寺里吃香火,也是人生圆满了。”
太后指杜悯一下,“去研墨拟旨。”
杜悯笑一下,他俯身行一礼,快步走上高台铺纸掌笔写旨意。
“……至于镖师和武士……”孟青思索几瞬,她选择在今日坦明计划,“禀太后,臣妇有一事要说。”
“可。”
“十七年前,臣妇在头一次入宫面圣时提议为天下读书人建立免费的书馆,如今十七年过去了,不知各个州县的书馆是何状况,臣妇想请旨巡查书馆。书馆的建立是太后力排众议的结果,臣妇得让天下读书人知道这个事,二来是为协助各地的书馆补充书籍,三来是为寻觅遗落民间的人才。”孟青交代,“若太后允许,臣妇可邀平叛义士中的文人和武者一同前往,组成一个审考团,与臣妇一起为太后寻找有将军之能的武者。”
太后眉目一动,她在军中的确缺乏可用的臂膀。
“允了。”太后露出笑,“吴国夫人真乃吾心腹,想吾所想,思吾所思。”
“这是臣妇的荣幸。”孟青谦卑道,“待臣妇巡查结束,审考团里堪当重任的有识之士,臣妇再向您举荐,届时您可赐下官职,任其为朝廷效命。”
“可。”太后再无忧虑,她召来女官,吩咐道:“婉儿,替吾记下,从皇宫书阁和崇文馆拿出一千本书册赐给吴国夫人,由她代吾向天下读书人赐书。”
“是。”
孟青看向女官,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
“妾身见过吴国夫人。”女官行一礼。
“女官勿要多礼。”孟青伸手相扶。
“禀太后,去岁徐茂公一族被抄,抄没的家当里有五千余本书籍,不如全给吴国夫人?”女官说。
“可可可。”太后点头。
孟青莞尔一笑,“谢太后,谢女官。”
女官瞥见宫殿外有宫婢探头,她轻声提醒:“太后,宫宴要开始了。”
“杜卿,旨可拟好了?”太后问。
“回太后,圣旨已拟好。”
“二位爱卿随吾一起前往观风殿赴宴。”
“是。”
杜悯轻步走下高台,落在孟青后面一步,跟着走出仙居殿。
来到观风殿,孟青和杜悯在众目睽睽下跟着武太后走进殿门,被动地享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从殿尾行至殿首,二人美滋滋地跟着宫婢回到各自应属的位置。
太后已至,宫宴开席。
酒不过三巡,有官员奏请请陛下出席赴宴,被太后以陛下头风发作堵回去了,紧跟着,有大臣请命要去探望陛下的龙体,响应者众多。
在这个时候,郑刺史起身出列,“禀太后,臣有事启奏。”
“郑卿请讲。”
“近日,白马寺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梦中佛陀有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大佛在世,可镇压一切邪祟。陛下头风发作,乃病邪入体,我等又非灵丹妙药,前去探望又有何用?以臣看,还请太后忙政务之余多去探望。”郑刺史说。
“噢?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武太后诧异。
“是,臣无慧根,不得佛陀入梦赐下警言,故而说不真切,臣今晚请十位得梦高僧入宫,还请太后召见询问细节。”郑刺史请示。
“请十位高僧进殿。”武太后吩咐。
殿中人神情各异,一部分人面露怒容,一部分人垂眸自视,一部分人面带好奇地看向殿外。
孟青和杜悯忙着打量殿中官员的神色,进而分辨敌友。
殿外响起脚步声,随即,十位高僧的身影走进殿门,十人里三人都是孟青的老熟人,空慧、空智和慧觉。
“空慧大师,还请诸位为皇太后和各位官员描述佛陀入梦的细节。”郑刺史说。
“老衲七日前打坐时得佛陀传召,灵识进入一座宝殿,宝殿中供奉着弥勒佛的金身,座下有佛陀念诵《大云经》。”空慧大师垂眸叙述。
话毕,空智大师开口:“老衲灵识入梦,梦中佛陀授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勒令我等为太后撰经立传。”
余下八位高僧所言与此相差不大。
“太后也梦到了吗?”刘宰相问。
“无。”武太后坦然相告。
“太后乃弥勒转生,佛陀乃座下弟子,弟子岂可入座师梦境?”郑刺史立马出声堵回去,“禀太后,佛陀频频入梦相告,可见您是弥勒转生无疑,还请您下旨授意诸位高僧为您撰经护法,并立寺供奉经书,臣请命操办建寺事宜。”
此举遭到殿中诸多大臣的反对,一直到宫宴结束都没有定论。
结果当晚,白马寺的主殿无火自燃,烧了一整夜,佛像倒了一地。
郑刺史在早朝上高呼佛陀发怒,再次倡议建寺供经,然二次遭到压制。
六日后,长安传来消息,大慈恩寺的主殿夜间也无火自燃。
此时洛阳百姓早对太后乃弥勒转生的传闻耳熟能详,大慈恩寺主殿被烧的消息传开后,佛教徒聚集在天街上请愿太后下旨建寺。
民心所向,武太后下旨在各个州县广建大云寺。
孟青听到这个消息时怔了好一会儿,她清楚地记得,大云寺是因武皇的宠臣薛怀义献《大云经疏》得建,如今薛怀义这个人还没影。
这个事因她加快了进程,后续的事也会加快进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