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大家是有机会回家的。”刘场长看着那一双双在昏暗灯光下突然亮起的眼睛,没打碎他们脆弱的希望。
他将萧老首长透露的信息给大家简单的说了一下。
“边境那一仗咱们打了个大胜仗, 这事儿你们肯定也在广播里听到了,这一仗打下来,不少驻区的首长都意识到,咱们的武器装备必须得跟上,所以大家伙儿都在为了列装新型武器的事情四处奔走,而要造新武器,离了你们这些专家教授怎么成?所以首长们已经在想办法了,相信过完这个年,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刘场长的话说完之后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响起了一声压抑的抽噎。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在场的这些, 哪个不是曾经在顶尖学府和研究机构里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们见惯了大风大浪,也经历过无数的艰难,按理说心志早已磨炼得如钢铁般坚韧。
可这几年他们承受的实在是太多了。
身份的骤变, 无休止的教育批评,繁重的体力劳动, 还有来自亲人的疏离或牵连,日复一日的消磨,几乎要将他们的脊梁骨压垮了。
甚至很多人都家破人亡, 妻离子散,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附着在骨头上的病痛, 日日夜夜的煎烤着他们。
此刻刘场长带来的这番话,好像骤然撕破黑暗带来了希望的光。
那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痛苦,他们谁都不敢说,甚至不敢表现出来, 在这一刻也只能化成眼泪。
看着这些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们像孩子一样捂着脸痛哭,刘场长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也忍不住觉得眼眶一阵阵的发酸发涩。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抬高了声音,“好了,大家放心,既然首长们在帮着咱们奔走,大家就更要鼓起劲儿来,今天可是大年三十,老话都说,把所有不好的都留在今年,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新的一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大家伙儿千万要坚持住,这么多难熬的年头都过来了,还怕这短短的一两年吗?”
“对,刘场长说得对!”姜崇文站了出来,他眼眶也是红的,但眼神却很坚定。
他走到床边,拍了拍还在被子里颤抖的陈教授,“大家都要坚持住,咱们要相信,天总有亮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从国外回来的了吗?那时候的艰辛,咱们不也都熬过来了吗?现在好歹是在咱们自己的国家,在自己家里,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是不是?”
这些人里还有不少他的老朋友,老同事。
当年他们是怀着一腔报国热血,冲破重重阻碍才回到祖国的怀抱,为的就是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
这份初心怎么能因为眼前的这点磨难就轻易放弃呢?
“好,我们听刘场长的,老姜,谢谢你,还有冯同志,今天多亏了你们。”有人擦干了眼泪,哽咽着说道。
“别说这种客套话。”姜崇文摆了摆手,“当年咱们在外头是守望相助的同胞,如今回了家,住在一个林场,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做什么这么客气?”
在这里大家都是一家人,只能靠相互鼓励打气才能熬下去。
刘场长见大家状态好了起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转身对自己带来的两个场部干部说道:“走,咱们去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得让大家伙儿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羊肉饺子,过个好年!”
说着他带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这个月的津贴,两个干部见状,也纷纷慷慨解囊。
三人凑到一起,打算到附近的村子里买一只羊回来给这些下放的人准备顿羊肉饺子。
听说今晚能吃上羊肉饺子,大家纷纷提出要一起帮忙,有的去烧水,有的去磨刀,就连刚刚寻了短见的陈教授,也在众人的搀扶下,坚持要坐到门口,看着大家忙活。
对,老姜和刘场长说的对,活着,活着才能有希望。
林场这边安置了不少被下放的人员,因为身份特殊,他们居住的区域和林场的正式职工宿舍是隔开的,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劳动交接,几乎没有什么往来。
除了刘场长时常会过来探望,这里几乎是无人问津的角落。
然而刘场长自掏腰包给下放人员买羊过年的事,还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林场职工区。
刘场长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干部,身上那股子军人的刚正不阿和雷厉风行,让林场里的职工们都对他敬畏三分。
他做事向来堂堂正正,无愧于心,自然什么都不怕。
因此就算职工们知道了这事儿,嘴上也没人敢公然说什么,但有些人心里的不满,却在私底下悄悄蔓延。
今天是大年三十,林场职工宿舍这边的公共厨房里也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在剁着肉馅,准备包饺子。
人一多,嘴就杂,说话肯定方便得很。
“哼,我就说那些臭老九真是活该,都被下放到这儿了还不思悔改,不好好接受再教育,竟然还有脸吃羊肉饺子。”一个声音响起,言语间充满了刻薄与不忿。
说话的女人叫杨春枝,是林场的老职工了。
她一边狠狠地剁着自家案板上的猪肉,一边斜着眼睛,意有所指地抱怨着。
旁边一个正在和面的嫂子闻言,赶紧压低声音劝道:“行啦,你小声点吧,这羊可是刘场长自己拿工资买的,你嚷嚷什么?再说了,刘场长不是开会的时候三令五申,不许在咱们林场里提什么臭老九这种说法吗?”
说大家都是同胞,思想上有错误,那就学习改正。
“你这要是让人听见了,该被抓去上政治课了。”
“哼,我会怕?”杨春枝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叉着腰,一脸的不屑,“我们老杨家往上数三代,那都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我要是去上政治课,那些臭老九一个都跑不掉。”
众人听到杨春枝这番话,都默契地没再接茬。
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她这是心里憋着火呢。
这个月林场年底任务重,工作累是累了点,可刘场长也不是苛待人的领导,特意让食堂改善了伙食。
偏偏这杨春枝,仗着自己弟弟是县城革委会的人,三天两头没事就装病请假。
一会儿说肚子疼,一会儿又喊脑袋疼。
起初刘场长念着她是老职工,还给了几分面子。
后来她越来越过分,刘场长直接铁面无私地扣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还在全场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了她这种偷奸耍滑,破坏生产的行为。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现在一听刘场长宁愿自己掏钱给那些外人买羊肉,也不给自己这些正式职工发点福利,她这心里的火气自然是噌噌往上冒。
这个林场不同于普通的公社林场,是属于国家的国有大农场,职工们都是有正式编制的。
除了伐木工和运输工,场里还有不少林业方面的技术员和专家。
大家普遍都有一定的文化水平,不是那种别人煽动几句就跟着起哄的。
在他们看来,旁边棚里那些被下放的专家教授,到底犯了什么错,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职工能评判的。
但在出事之前,人家在各自的单位里,也和林场的专家一样,是为国家做贡献的栋梁之才。
来到林场后,不仅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干着最累的活,晚上还得去上两个小时的政治课,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他们的问题,自有国家来处理,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来说三道四。
更何况现在这羊肉是刘场长自己掏钱买的,又没花公家一分钱,这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杨春枝原本以为借着这事儿能煽动大家跟自己站到一条线上,不说别的,至少也得闹着让刘场长给他们这些正式职工也表示表示。
凭什么那些臭老九有羊肉吃,他们这些正式职工过年还得自己掏腰包买肉?
结果没想到,自己说了半天,竟然没一个人接茬,一个肯站在自己这边的都没有。
这简直要把她给气死了,她愤愤地瞪了一眼周围这些傻瓜,心里暗骂他们没见识。
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些臭老九当年在单位的时候,不知道往家里捞了多少好处。
她可是听自己弟弟说了,自打他去了革委会,只要带队去搜查一次这种人的家,抄出来的东西能让他们家富裕大半年。
现在到了林场,一个个就开始装可怜了?享受了大半辈子福,现在受点苦怎么了?一天到晚正经活没干多少,吃的倒是不少。
而且她还听说了,这些臭老九就算被下放了也贼心不死,偷偷在屋里藏着不少好东西呢。
杨春枝见在这里没人跟她一条心,心里便打定了主意。
等年初二回娘家,她得找弟弟好好问问,要是自己举报这种情况,能不能把那些臭老九都给抓走。
凭什么扣自己的工资,去养活那些人?
她要让他们吃了多少进去,都得给自己加倍吐出来!
刘场长这边,安排好了专家们包饺子的事后,又单独把姜崇文和冯雪贞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刘场长,您找我们有什么事?”进了办公室,看着刘场长关上门,姜崇文和冯雪贞心里不免都有些打鼓。
虽然这些日子刘场长对他们夫妻俩多有照顾,但像这样单独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还是头一回。
他们不免担心,是不是女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平日里驻地那边有什么消息,除了女儿偶尔在信里提一两句,他们更多的还是从刘场长口中得知。
因为担心四处都有眼睛盯着,他们早就嘱咐女儿,非必要就少写信过来。
所以刘场长成了他们了解女儿近况的唯一渠道。
刘场长给两人倒了热水,示意他们坐下,这才开口说道:“姜总工,冯医生,你们先坐,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想跟你们说说你们女儿,姜舒怡同志的情况。”
“怡怡她怎么了?”一听到女儿的名字,冯雪贞哪里还坐得住,“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满心满眼都是紧张和担忧。
“冯医生,你别着急,是好事儿。”刘场长赶紧抬手示意她坐下,让她别激动,听自己慢慢说。
姜崇文也连忙拉了拉妻子的袖子,示意她冷静点,听听刘场长怎么说,既然他说是好事儿肯定不会差的。
果然刘场长接下来的话,让夫妻俩都惊得呆在了原地。
“刘场长,你没说错吧?我们家怡怡她真的进研究所工作了?”冯雪贞的声音都在颤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才跟女儿分开了短短几个月,她竟然就进了研究所?一时间欣慰与担忧齐齐涌了上来。
欣慰的是自己的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再需要他们时时刻刻挂心了。
担忧的是他们夫妻俩现在这个情况,会不会连累到女儿?
毕竟研究所那种地方,也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
老姜当了这么多年的总工程师,不也照样被人揪住举报了吗?
怡怡才刚进去,又有他们这样一对有问题的父母,恐怕会有人拿这事儿来做文章。
怡怡本来话就少,性格又偏内向,万一处理不好,再连累了她……
冯雪贞瞬间就想到了刚才老陈的境况,她不求女儿能光宗耀祖,只要她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地过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姜崇文虽然表面上比妻子镇定,但那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刘场长见两人这副模样,又听了冯雪贞的担忧,连忙解释道:“冯医生,你担心的那些问题都不存在,267所的情况跟别的研究所不太一样,那里是部队直管的,况且有萧老首长和小贺在,没人敢随便去找姜同志的茬。”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当然最关键的是姜同志自己就足够厉害了,就算没有首长和小贺,她现在也是267所的宝贝疙瘩,所里就是倾尽全力,也一定会保护好她的安全。”
刘场长言简意赅地将姜舒怡这段时间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包括她立功的事情。
当听到前些天广播里不停播放的边境战役大捷,竟然是因为女儿设计改造的武器时,姜崇文和冯雪贞彻底愣住了。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能让几大驻区的首长们为大家奔走的根本原因,也是因为女儿的这次重大贡献。
“好啊好啊!”姜崇文激动的放下茶缸,眼里都是自豪,“我的女儿进了研究所,还能做出这么大的成就,这是为国家强大做了大贡献啊。”
他从未忘记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虽然现在暂时失去了为国效力的机会,可没想到,女儿竟然接过了他肩上的重担,而且一去就立下了如此的功劳。
冯雪贞也跟着丈夫欣慰地笑了起来,眼眶有些发热。
她的怡怡,果然是个正常的孩子,甚至比任何正常的孩子都要优秀。
以前只是大家都不懂她而已。
刘场长听到姜崇文的话,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瞧瞧这就是他们国家的科学家,就算自己身陷泥潭,依旧心心念念着国家的强大,依旧满怀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这样至纯至善的专家们,他怎么能不好好保护呢?
“姜总工,冯医生。”刘场长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今天我叫你们二位过来,除了告诉你们小姜同志的情况,另外也是受了小贺的嘱托,他让你们尽管放心,小姜同志他会照顾得很好,也请你们二位务必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着以后一家人团圆。”
今天陈教授寻短见的事情,也着实让他捏了一把冷汗。
毕竟小贺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岳父岳母。
他也怕这对夫妻受了刺激,出了什么意外。
“哎,刘场长,你放心,我们会的。”姜崇文是什么人,一下就听出了刘场长话里的深意。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夫妻俩,那么多苦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会想不开呢?现在有了这么大的盼头,我们更得好好活着,绝不能给孩子们拖后腿。”
刘场长见两人确实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女儿的好消息精神焕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让他们回去安安心心地过个年。
看着夫妻俩携手离去的背影,刘场长还有些纳闷。
他觉得小贺同志是不是有点太小心翼翼了?总感觉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担心自己这岳父岳母会想不开。
可自己今天一看,人家二位的心态豁达得很嘛!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理解了。
小贺年纪一大把了才好不容易娶上这么个宝贝媳妇儿,媳妇儿又时时刻刻担心着父母的事情,他这个做丈夫的,能不上心吗?
家属院这边。
一眨眼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大家也正式告别了六十年代,迈入了七十年代的门槛。
大年初二之后,家属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孩子们依旧无忧无虑地疯玩。
不过气氛到底和过年那几天不一样了。
比如说打孩子,又成了家属院的常态。
这不一大早,隔壁周秀云嫂子家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动和孩子嗷嗷的哭叫声。
原来是她家老大郑向东,昨天带着弟弟妹妹跑出去野了一天,天黑了才回家,寒假作业一个字没动。
周秀云也是个讲究人,睡觉前没动手,憋了一晚上。
这不一大早起来,新账旧账一起算,把郑向东收拾得鬼哭狼嚎。
姜舒怡听到这动静,好奇地推开门看了一眼。
结果周秀云一眼就瞅见了她,立刻找到了现成的教育模板,指着姜舒怡的方向对自家儿子吼道:“你看看人家舒怡婶子,人家就是因为从小好好读书,有文化,所以现在才能进研究所,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作业都不写,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还带着弟弟妹妹跑……”
说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又多抽了两下。
郑向东到底年纪也不小了,半大的小子,又要脸面,看到姜舒怡看过去,疼得原地跳,也不嚎了。
姜舒怡没想到自己就是开个门的功夫,就让郑向东平白无故多挨了几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罪恶感。
她赶紧踮起脚尖,悄咪咪地退回了屋里,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贺青砚还在休假中,他精力旺盛,晚上精神抖擞就算了,一大早就起来,在院子里劈了老大一堆柴火,这会儿正把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的角落里。
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媳妇儿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退回屋里,不由得好奇地问道:“怡怡,怎么了?”
姜舒怡努了努下巴,压低声音说:“秀云嫂子在打孩子呢,因为我,郑向东又多挨了两下。”
贺青砚听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知道了自家媳妇儿出去一趟,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让郑向东又多挨了几下,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看自家媳妇儿一脸自责的模样,他走过去,安慰道:“没事儿,家属院的孩子,就没有不皮实的,打不出问题来。”
再说他见过周嫂子打人的,也就声音大,鸡毛掸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估摸也打的不算太疼,就是觉得丢脸而已。
郑向东:贺叔,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姜舒怡可没挨过打,不管是后世的父母,还是这里的爸妈,都对她温柔得不行。
不仅她没挨过,记忆里的大哥也从没被动过一根手指头。
她看着贺青砚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点好奇了,仰起脸问道:“阿砚,那你呢?你小时候挨过打吗?”
贺青砚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了别处,嘴上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这躲闪的眼神,这不自然的语气,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舒怡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她故意追到他跟前,不依不饶地说:“真的啊?那明天咱们去给奶奶和妈打电话的时候,我问问?”
贺青砚看着媳妇儿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根本不信”的样子,终于没能扛住,有些无奈地承认了:“……挨过两次,都是我爸揍的。”
“痛不痛啊?”姜舒怡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手臂,好奇地问。
“不痛。”这个贺青砚倒真没说谎。
对于皮糙肉厚的男孩子来说,挨打那点皮肉上的痛很快就会过去,真正让他们感到难受的,是丢脸。
特别怕被人看到,特别是大哥小时候,有一次挨打就被当时还不是嫂子的章美贤看到,憋在家两天都没出门。
姜舒怡万万没想到贺大哥那种成熟稳重的外交官小时候也挨打,没忍住笑出声了。
贺青州:这什么弟弟?不能要了,说自己就算了,拉着他算怎么个事儿?
两人就着小时候挨打这个话题,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孩子。
“那我们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你可不准打哦!”姜舒怡圈住他的腰,很认真地跟他约法三章。
她自己没挨过打,自然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挨打。
贺青砚听到自家媳妇儿竟然开始规划他们有孩子之后的生活了,一颗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别说不打孩子了,此刻她就算说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他也会想办法去办到。
关于打不打孩子这点小事,他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全部听媳妇儿的。
“好,不打。”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她,声音里满是宠溺。
他怎么舍得啊,那可是他跟怡怡的孩子,是媳妇儿辛辛苦苦给他生的宝贝,他疼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动手打呢。
姜舒怡这才满意了,都说部队里的男人脾气爆的不少,虽然贺青砚对自己一直很温柔,可万一他对孩子没那么温柔呢?
这种事,必须得提前说好,防患于未然。
到时候他要是敢不听话,她就揍他,让他食言!
因为知道了父母的事情有许多首长在帮忙奔走,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姜舒怡这个年过得是前所未有的开心和放松。
大年初二之后,虽然还没到正式上班的日子,但也在家开始画图纸了,她到研究所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没来得及正式进入一个完整的项目。
去年那段时间,她几乎把这个时代研究所里能找到的大半武器资料都翻阅了一遍,对当前的技术水平和真正缺乏的东西,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谱。
她打算还是从反坦克导弹上入手。
这个决定不是凭空想象的,去年北边的苏国在界江上与华国部队起了冲突,大大小小的摩擦上演了好几次。
虽然暂时平息了,可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突然又卷土重来。
当然姜舒怡心里清楚,因为阿三国那场干脆利落的大败,苏国暂时是不会在边境上再起大的争端了。
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去年的那场冲突,苏国就曾一次性出动了两百多辆坦克,三百多门火炮和五百余人的装甲部队发动进攻。
虽然最后华国以相对弱势的武器和更少的人数取得了胜利,甚至还缴获了苏国几辆先进的坦克,但这件事情也给华国提了个醒,反坦克和反装甲技术的研究,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姜舒怡打算着手的,就是反坦克导弹的研发。
部队里现有的反坦克火箭筒,射程近,穿甲能力也远远不够。
而反坦克导弹这个领域,在华国还是一片空白。
这才是未来真正能够对装甲集群形成有效压制的利器。
她计划采用红外制导技术,可以实现五百米到两千米范围内的精准打击。
只要这种武器能够研发成功并列装到部队,那么在未来的战场上,遇到敌方的装甲部队,我方也不会再束手无策。
贺青砚知道媳妇儿一开始忙起来就废寝忘食。
在武器设计上,他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可以将在战场上遇到的实际问题士兵们的操作习惯和战场环境的复杂性,都一一说给姜舒怡听,为她的设计提供最一线的参考。
也算是帮上一点忙,不过他真正能帮忙的还是把自己媳妇儿照顾好。
看着媳妇儿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画得眼睛下面都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贺青砚心疼坏了。
这不立刻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一日三餐加宵夜,顿顿不重样。
也就短短一周的假期,姜舒怡又被贺青砚成功地喂胖了两三斤。
还好也就涨了这两三斤,两人的假期也终于休完了。
上班的第一天,姜舒怡才刚到研究所大院,就被隔壁弹药组的张姐给拦住了。
“小姜同志,快来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张姐的丈夫也是苏城人,今年过年两人一块儿回了趟家。
知道姜舒怡也是苏城人,特地给她带了一只地道的苏城板鸭,还带了一小坛子自家婆婆做的梅干菜。
“哇,有梅干菜!”姜舒怡看到那黑乎乎的带着独特酱香的梅干菜,眼睛都亮了,“张姐,我可想这个好久了。”
她喜欢吃梅干菜烧肉,也馋梅干菜肉饼。
自家院子里就有个小面包窑,贺青砚又那么会做面食,正好可以让他给自己烤梅干菜肉饼吃!
“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这个,特地让我婆婆给你装了一坛子。”张姐笑呵呵地说。
“谢谢张姐。”
张姐豪爽地摆了摆手:“说这个就见外了,也就是回家才能给你带点家乡味儿。”
这边才刚谢过张姐,还没走几步,另一个研究室的李工又把姜舒怡给拦住了。
姜舒怡是整个研究所年纪最小的,还不到二十岁,所以从一进研究所开始,就成了大家手心里捧着的宝贝疙瘩。
同事们不是把她当自家妹妹,就是当小辈一样疼爱。
研究所里的人大多心思单纯,特别讲究这种传承和爱护。
只要是年纪小的,有才华的,那绝对是大家集体爱护的对象。
更何况姜舒怡这种本事超强,堪称天才的,那更是未来的希望啊。
这不一路走到自己的研究室,短短几百米的路,姜舒怡光是特产就收了一大堆。
两只手都拿不下了,最后还是林老出来,乐呵呵地帮着她一起提回了办公室。
看着自己桌子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各种特产,姜舒怡一点也不觉得累赘,心里反而暖烘烘的。
这可都是研究所里大家伙儿满满的爱意啊。
她正乐滋滋地收拾着大家送的特产,研究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徐周群探了个脑袋进来,一看姜舒怡在,立刻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他就更豪气了,一进来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纸裹成的厚厚一团,神秘兮兮地塞到了姜舒怡手里。
“来,小姜同志,拿着,这是我给你发的压岁红包。”
徐周群的儿子就跟姜舒怡年纪差不多大,甚至还比她大一岁。
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把姜舒怡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
过年回家的时候,看着自家那个傻小子,他立刻就想到了姜舒怡。
饭桌上他甚至还在想,要是自己能稍微早那么一点认识姜舒怡,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把这姑娘给自家儿子哄回去当儿媳妇啊。
当然儿媳妇是没机会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把人当亲闺女一样疼。
所以这压岁钱,肯定少不了。
他给自己小女儿给了多少,给姜舒怡的就只多不少,毕竟这还是研究所的宝贝。
“谢谢徐所!”姜舒怡没想到,自己都上班了,竟然还能收到红包。
以前在后世的时候,一到过年爸爸妈妈和大哥都会给她压岁钱。
来了这里,虽然爸妈现在还在林场,但公公婆婆和奶奶也都提前给她寄了过来。
现在徐所又给了这么厚一份。
姜舒怡感觉自己发财了,发大财了!
“嘘!”徐周群看她那财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就给了你一个啊。”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等会儿他们非得把他办公室的门给挤破了不可。
姜舒怡会意,赶紧把红包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当然没有钱能回赠给徐周群,但是她也给他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那就是她画好的那套完整的反坦克导弹设计图纸。
徐周群没想到,就放个假的功夫,姜舒怡竟然又画出了这么厚一沓图纸,而且还是专门针对反装甲作战定制的。
他简直是如获至宝,要知道自从去年跟苏国连续起了几次冲突之后,为了应对来自装甲部队的巨大威胁,上头几位首长经过多方会议商讨,在过完年的时候,就正式决定开启我国的战术导弹研究计划。
而他今天早上才刚刚接到通知,让所有相关研究所的负责人下午都去西城开会。
原本徐周群还打算在会前找林老和小姜同志商量一下,看看这个艰巨的任务,他们267所到底有没有能力啃下来。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厚厚的一沓思路清晰,数据详尽,甚至连具体结构都设计得明明白白的图纸,他还商量什么啊?
这直接去领任务就行了!
不这不叫领任务,这叫带着答案去考试!
有了这份图纸,开不开会其他的兄弟研究所,也只有望尘莫及的份儿了。
果然徐周群没猜错。
下午去到西城参加会议的时候,会场的气氛十分凝重,当主位上的首长宣布了开启战术导弹研究的计划后,底下各大研究所的负责人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各有各的苦处。
这个任务太难接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有难处,技术跨度大,我们自然也考虑到了。”主位上的首长环视了一圈,沉声说道,“所以这一次,上级研究决定,无论是哪家研究所能够接下这个任务,以后关于这家研究所立项的所有新项目,我们都会准备专项的经费予以支持!”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对各大研究所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诱惑,要知道平时他们去申请个科研经费,那叫一个抠搜,为了多要几万块钱,好多所长的皮鞋都快跑烂了。
没想到为了这一次的任务,首长们竟然忽然变得如此大方。
但即便有如此丰厚的经费诱惑,会场上依旧是一片寂静,几大研究所竟然没有一个主动表态。
“老周,你们所不接?”徐周群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另一家研究所的所长,好奇地问,“我觉得这也不算太难啊,以你们所的实力,竟然接不下来?”
被称作老周的所长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那表情明晃晃地写着,你看我想不想理你就对了。
徐周群也不在意,又转头问了问对面一家兄弟单位的负责人:“哎,老王,你们呢?这么好的机会,经费管够,你们都不接?”
对面的人表面上笑嘻嘻,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这是他们想接就能接的吗?他们还想研究登月火箭呢,那也得有那个本事哇,这种军令状,一旦接了下来,要是做不出来,那可不只是丢脸的事儿,单位的牌子都要被人家给摘了。
徐周群看了一圈,见大家都是一副你行你上的谦让模样,这才慢悠悠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脸上露出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仿佛等待许久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一般。
“既然大家都这么谦让,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说着他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主位上的首长朗声开口,声音洪亮自信:
“首长,这个任务,我们267所接!”
刚才被问话的几人:??????徐周群,你还是个人吗???